也許我們不能不說,現代的我們已有一半的心靈寄托在了電子技術構建的虛拟世界裡。
現代的社會,是一個開放的社會,而電子卻以一種網絡的形式讓社會的開放性無限放大。
電子以光速傳播,讓免費的資訊迅速傳遍世界各地。
在這種傳播過程中,形成了一張龐大的網絡,在網絡上,似乎另有一種民主秩序。
大量原本要在高雅殿堂才能看見和聽到的藝術珍品,比如說三十年前錄音的交響樂團公演(大小隻有590MB)、電子版的世界名著(大多隻有1至2MB),在網絡上都能看到;而某些隻會在極其私密的場合才會有的鏡頭,比如說某家電視台的新聞女播報員的偷拍畫面(暗得看不清的2.5MB)、知名人物的偷情錄音,在網絡上就如菜地裡的一棵棵大白菜一樣,随處可得。
對于身處網絡世界的“子民”來說,隻需鼠标一個點擊,任何感興趣的資訊都能下載或閱讀。
在網絡世界裡,似乎并無尊卑貴賤之分,也無地域之分,日本的、台灣的、蘇格蘭的,任何一個地方的任何電腦,都可以成為進入藏有全世界的影像、文字,音樂資訊的通道。
對于現代人類來說,我們似乎天生就人人擁有一座盛大的圖書館,在這一方面而言,恐怕曆史上最著名的國王都要豔羨我們吧。
當然,網絡所帶給我們的,也不僅僅是一片光明。
網絡所具有的邪惡一面,更是猙獰可怖。
它對俗惡品味幾乎完全寬容,在網絡上,不管是自缢、投水、自焚,還是搶劫、強奸、自殺炸彈攻擊,都會血淋淋地充斥張揚,絲毫不會考慮這些信息是否會給人們的心理造成負擔。
所以說,在網絡的虛拟世界裡,有着和我們的現實世界同樣多采多姿的内容。
壞人好人,各得其所。
看來隻要是真理,不管在真實世界,還是虛拟世界,道理都是一樣的。
我最近從一套很流行的網絡小說上看到這麼一句話:
“搜尋美好人生。
”
看到這句話,我的内心居然莫名其妙地産生了一絲同感。
“搜尋”,這不就是人類存在的常态嗎?人隻要在這個世界上奮鬥,就必然要锲而不舍地搜尋答案,也許最美好的不是那個搜尋的答案,而是搜尋的那個過程。
既然說到搜尋,那就由這個詞開始我們的故事吧!
今年夏天,我在池袋也展開了一場搜尋之旅。
而此次搜尋之旅的目标,是一個勇敢的男人。
這個男人自甘堕落,進入地獄,并聲稱試圖在地獄之中攜取光明之心。
那他是否成功了呢?我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那就是這個男人追尋光明之心的接力棒已經被迫轉給了另一位人士。
這位接棒者是一位在東北方日本海沿岸奔馳的跑者。
但我想說這接下接力棒的第二位跑者是個如假包換的窩囊廢,他在網絡上使用的昵稱也是“廢物行者”。
在我将要叙述的這個故事裡,将要重現那個驚悚恐怖的初夏,一個窩囊廢的成長曆程。
也許在開始故事的講述之前,我真應該到池袋西口公園的月夜中朝着月亮咆哮一番。
至于是否被人形容為一隻窩囊到極點的喪家犬,我是不會在乎的,因為第二天天一亮,我還是那個水果行的小老闆。
日子永遠都是那麼按部就班地進行着,今年的整個夏天,池袋幾乎都沒什麼變化。
對了,唯一和往年不同的,恐怕就是今年的氣溫與往年相比還算涼快。
那些身上越穿越少的女性朋友繼續關注着風靡全日本的美白熱潮,随時準備着把那些最新推出的化學制劑往臉上和身上抹。
而那些耍酷的男生則跟往年一樣熱愛往身上紋身。
而這種紋身的風尚現在也有了女人化的傾向,越來越多的良家婦女會在肩膀或腳踝上任由專業機器留下一兩枚樸素花紋,而且大多數是深藍色,這或許是因為牛仔褲的主流顔色使然吧。
池袋的街頭還跟往年一樣混亂中自有秩序,随處可見黑人皮條客駐足街頭,東張西望,而那些無所事事的混混們則依然不怕累贅地戴着手機耳麥在大陽路上閑晃。
我常想,這年代,到處都在講什麼流行,然而那些流行都跟店鋪裡的蚊香一樣,還沒燒起來,就很快熄滅了。
現在已經很難再出現如台風般席卷一切的流行了。
這顯然很讓那些做廣告的人頭痛。
就連最好騙的年輕人,現在個個都濕得連火都點不着。
最近東京瘋狂模仿曼哈頓,到處都在蓋外觀大同小異的大柱子樓,但這些其實是蓋給那些初次進城的鄉巴佬看的。
我的故鄉池袋,雖然也蓋了兩、三棟那種玻璃幕的高層住宅,但總的來說還沒有太大的格局變化,比如說我家店鋪所在的西一番街就是如此,隻要入夜後霓虹燈一亮,這裡的人就全都成一個德性了。
當然,也不是說整個池袋全無變化,比如說浪漫大道上的羅莎會館,在這個夏天就整棟變成了大型圖書音像連鎖店“TSUTAYA”了。
這個變化對别人可能無所謂,但對我來說,卻具有特别的意義,當我看到那棟建築物裡頭有家巨大的影音出租店時,着實讓我雀躍不已,尤其是看到從來沒看過的DVD排得琳琅滿目,更讓我欣喜非常。
我不能不說,電影是個好東西。
區區一部電影,就能将我們無聊的人生删去整整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還是在享受的感覺中度過的。
現在很多人不都說覺得日子無聊嗎?那他為什麼不盡量享受無聊呢?享受無聊的方法也許很簡單,租張碟不就可以讓無聊彎得“有聊”嗎?
為什麼非要等到碰到麻煩時,才感歎那些無聊時間的寶貴呢?等到碰到麻煩時,恐怕到時就身不由己了,到那種時候,怎麼還有可能再看碟消遣呢?
今年夏天,原本平靜得快要淡到水來的池袋突然炸開了鍋,導緻出現這種局面的是一條不知真假的消息,說是有一份兼職工作,十五分鐘就能賺三百萬,一小時就能賺進一千兩百萬。
有沒有搞錯,轉眼之間,這就成了群集于羅莎會館和西口公園的街頭混混聊得最多的熱門話題。
這消息未免也誇張得太離譜了吧。
第一次聽到這傳聞時,我當時在羅莎會館一樓。
為了聽清楚些,我佯裝在一隻藍色背包裡找東西,暗地裡則豎耳傾聽。
這時隻聽一個小鬼尖聲說道:
“對呀,那可是相當可怕的差事呢。
那買賣後頭可是有‘兄弟’在撐腰的。
”
那小鬼所說的“兄弟”,指的當然是黑道。
那家夥見大家很感興趣,便洋洋得意地壓低嗓音搞起神秘來。
但他顯然尖聲說話說慣了,所以即使電動玩具店的噪音震耳欲聾,他的聲音還是能傳出數百米。
我想也許這家夥的嗓門有點問題。
“聽說他們會直接拿一些人來在觀衆面前砍殺,有時甚至直接把人給殺了,或者搞得隻剩下一口氣。
據說拍下過程的DVD,一張要價七、八萬日元呢!”
那家夥興奮地晃動着身上那件寬松的T恤,大概是想以肢體語言來表達多恐怖,但他的動作活像兒童劇,所以顯得有些搞笑。
身邊一個傻瓜則緊張兮兮地喊道:
“真的這麼恐怖?”
真是搞什麼搞,我還以為是什麼特大新聞的,搞半天原來就是這檔子事。
我把光碟放回背包,直起身來走出羅莎會館,直向浪漫大道走去。
這些傻瓜還真害我浪費了不少時間,他們怎麼會相信這種比鬼故事還離奇的事呢?不就是殺人實況影片嗎?這種傳聞早就有了。
真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這些臭小子也不想想,這種變态的東西怎麼可能出現在日本呢?要是真有人把殺人的碟子拿出來賣,警察怎麼可能不插手呢?
再說了,尋常人拿個腦袋算算也知道,現在日本經濟如此不景氣,年輕男性的失業率已經逼近百分之十三,大家都沒錢花,怎麼有人會笨到花七萬日元買這種光碟呢?就算那個制作這種殺人實況電影的人好不容易賣出了一百張,那也隻賺個七百萬,扣掉工錢、攝影費用,以及銷售商的利潤,他手頭還能剩個什麼?
風險如此之大,回報如此之低,我想至少在懂得算計的黑道上想必是找不出一個的。
而且賣得越好就越有可能被逮到,抓到就意味着什麼恐怕是人都知道。
這種怎麼算都不劃算的生意,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天價兼職,恐怕也隻有那些沒腦殼的毛頭小子才會相信。
我歎了口氣,然後就沿浪漫大道走回了西一番街。
背包裡裝有三張中國和韓國的影片。
我感覺日本現在似乎對中國和韓國的東西越來越感興趣了,作為一個追趕潮流的青年,怎能不抓住這盛夏流行的亞洲片熱潮。
熟悉我的朋友可能都知道,我天天打交道的,不過是三千日元的馬士克哈蜜瓜、兩千日元的西瓜、一千日元的麝香葡萄。
對,我就是個開水果行的。
托池袋這些可愛醉漢的福,我家的生意一直做得還不錯。
我們家一樓是水果行,二樓是住宅,商住兩用,上的是離家最近的班,所以雖然我二十四小時都活在池袋車站的噪音裡,但也樂在其中。
這天等最後一班電車開走後,我也樂颠颠地打烊了。
馬上,我就可以回到我那四疊半的個人私密空間裡去了,每天的這一刻對我來說,顯得無比珍貴。
今晚當然是要看碟的,但在看碟之前,我要先上一下網,開機之後,我下意識地将鼠标移向點開我的電子郵件。
有電腦就是方便,不過我可不喜歡上網速度慢的那種,電腦本就是給人用的工具,豈有下載東西還要讓人等的道理?所以安裝寬頻是絕對必要的。
郵件隻有一封,而且是個我從沒聽過的人發來的。
署名是“廢物行者”?該不會是垃圾郵件吧?開始我還在猶豫是否删除,但想想還是打開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來信中是這樣寫的:
池袋當紅的極品偵探
真島誠先生收
閣下:
很抱歉打擾你,
我有個很要好朋友突然在池袋失蹤了。
因此請求你幫忙找到他。
我專為你備了一些酬勞。
希望你不要推辭。
你住在豐島區是吧?
他們都說你無所不能。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幫幫我吧。
不幫的話,
那就别怪我不客氣羅,
到時網絡上那些真島水果行的流言蜚語我是不能控制的。
---“廢物行者”
真是他媽的煩人,整天都會收到這樣的郵件,這些人看起來素昧平生,卻又似乎對我非常了解,所以還真是對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唉,這就是網絡惹的禍啊。
這些家夥以為發個郵件就能把事情搞定,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一看就知道,這種人是現實中最不會打交道的人。
如果他稍會做人一點,也不緻于在請人幫忙的時候還出言威脅啊。
我當然不會對這種無聊的威脅妥協,想也沒想,就毫不猶豫地将這封煩人的郵件拖進了“加收站”。
既然網絡世界裡暫時沒有什麼需要我來做的事情,那就安下心來做我感興趣的事情吧,懷着一種愉快的心情,我把一張反映中國文革時期農村題材的電影光盤放進了光驅裡。
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嘛!
太爽了。
然而我根本沒有想到,在我看碟的時候,那個讨厭的家夥又在悶頭寫信呢?而且是孜孜不倦的那種。
第二天早上,我又收到了那個“廢物行者”的兩封郵件,内容更令人不快,這讓我原本愉快的夏日清晨變得不那麼愉快了:
喂,真島臭小子
你給我聽着:
我誠心誠意給你發郵件,
你他媽混帳居然不給我回?
不是已經告訴你不會白幹的嗎?
難道你是擔心拿不到錢嗎?
此事十萬火急,
你再不反應,我那好朋友可就沒命了,
所以,我命令你,趕快給我回信?
---“廢物行者”
這個奇怪的廢物行者,寫起信來就跟寫詩一樣,基本上是一句話就分個段。
不過我今早可沒心情讀這種詩歌,一看到他那信中的狂妄語氣我就來氣,我覺得自己這台主機都要被他這封信惹得有些生氣了,原本就挺響的轟鳴聲此刻變得更回聲嘶力竭。
所以一氣之下,立馬就删除了這封郵件。
原本打算看都不看就直接把第二封也删掉的,但忽然想起他信中說“好朋友就快沒命”這句話,又覺得似有不妥,所以還是忍不住點開了那封郵件:
真島誠先生:
想必我之前發給您的郵件惹您生氣了吧,
其實我并不是惡意地那樣寫的。
我不知道道上混的人該怎樣進行溝通,
所以才刻意寫成那樣子的。
雖然之前說的話有些糙,但事實卻都是真的,
事情是這樣的:
我那好朋友莫名其妙地寄了一大筆錢給家人,
然後,他就徹底失蹤了。
而我在東京除他之外,就再沒朋友了。
現在我的心裡一團糟,不知道該請誰幫忙。
後來終于在網絡上獲悉真島先生的豐功偉績,
所以才想到向您求助。
今早我會搭第一班新幹線來,
大概下午兩點左右到池袋。
希望您至少能抽空跟我碰個面。
---“廢物行者”園部照信
不會吧,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原本還以為是個土匪,最後居然轉出一個翩翩公子來。
這居然說是為了學“道上行話”才寫那種粗話信的。
看完這封信,我不由得在内心裡苦笑了一番。
但我細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在網絡上炫耀過自己啊!那他怎麼會說“在網絡上看到我的豐功偉績呢?”還有他反複強調會給我報酬,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認為我做的是偵探這個生意嗎?要知道在以前,我每次“出鏡”那可都是跟當義工一樣,免費為人解決問題的啊。
居然有人大老遠搭新幹線過來,并且花錢請我辦事,我真得到水果行外面去看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的。
我眼睛盯着電腦上态度謙恭的第三封信,僅有七分鐘之隔。
語氣竟然有天壤之别,真不知道這家夥是個什麼樣的人。
發展到今天,我居然會從虛無的網上接到案子,我的心裡就覺得有些别扭,看來真得跟老媽商量一下,暫時先把這個水果行關了,找個地方躲起來。
當然,這一切都隻能是我腦海裡的一個想法,如果我把這條提出來,那個天天坐在電視機前的老太婆不把我的耳朵揪下來不可。
我趁着看店的空隙跑到老媽房裡去跟她提暑假旅遊的事,她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水米不進,對我提出的幾個暑假計劃根本不屑一顧。
當然,在這種時候她的口頭禅永過是:“不管生意好不好,店是得天天開的”。
這個守财奴,錢即使賺得再多,好像永遠都不嫌飽。
這讓我聯想起現在天天催我交稿的雜志專欄,不管有沒有好點子,截稿日還是要把稿子交上去。
賣水果和交稿子,道理似乎都是一樣的。
不管是經營店面還是寫文章,信用永遠是最重要的。
想着這些無聊的事,想着這個毫無意思的夏天,我不由得百無聊賴起來。
沒事的時候隻好坐着看街,或是拿着雞毛撣子撣撣西瓜,沒生意的狀态下,我都可以感覺到我面前的這些水果在一刻刻地變熟、變老、變爛。
它們跟小生命一樣,有着它們的情感和生活。
我當然不會去想那幾封郵件中号稱的所謂“廢物行者”。
這樣的郵件我經常收到,最後一般都證明是惡作劇。
然而今天卻有些不同,兩點剛過,果然就有一個人站在了我們店門口,不過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感覺就好一點了,至少這個家夥不是那種網上胡說八道,網下膽小如鼠的“網癡”。
當然,他畢竟是從網絡中走到我的現實生活中的,所以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他是熱騰騰的暑氣中的幽靈一般,讓人覺得不真實。
“很抱歉,打攪您了。
”
這家夥的一句問好把我從百無聊賴中驚醒,我擡頭向他看去,原來是個矮個子在向我說話,他的年紀看起來要比我小一些。
他身穿淺藍色T恤,T恤上印着花裡胡哨的一大堆拼音和圖畫,下身則穿着一條大兩号的深藍色牛仔褲,渾身透着一種古怪勁,說不清是時髦還是老土。
我照例說了聲歡迎光臨,然後走向店門,他還不敢走過來,隻是面露怯色地看着我,片刻之後,他擡起提着一隻白色塑膠袋的右手,嚅嗫地向我問道:
“你……你就是真島誠先生嗎?”
我點了點頭。
“我就是阿誠。
原來你真的搭新幹線來的啊?”
這時我看到了他左手上提着的一隻全新的中型旅行箱,一看就知道是剛買不久。
他打量了一番我的水果店,便垂下了那隻向我伸過來的高舉的右手,低下頭說道:
“我來的時候給您買了些櫻桃,看來我該送些别的東西才對。
”
他顯然是指不該給開水果行的我送櫻桃。
我趕緊收下了他遞過來的塑膠袋,為了表示禮貌,我還是把頭向塑料袋裡看了一下,以便贊揚一下他的禮物。
可是當我看到裡面那些雜亂無章地、大小不一的櫻桃時,我就不能再說什麼贊美的話了,因為我發現他的目光已經停在了我家水果店那些個頭大而整齊的櫻桃上了,如果再說什麼,那豈不是虛僞?
隻見他眯起眼睛,轉頭去看池袋西口的景色,這些景色在他眼中想必十分耀眼吧。
呆了一會,他對我說道:
“看來全國好東西都彙集到東京來了。
鄉下果真是什麼都比不上。
”
他那下垂的雙眉透着一種頹廢。
“廢物行者”。
看來這個昵稱真的是非常适合他。
我鼓勵式地笑笑,讓他不要那麼想。
爾後我轉頭朝坐在二樓看電視的老媽喊道:
“老媽,快下來,你得幫看會會店!”
然後我就提着那家夥送給我的塑膠袋,領頭走出了店門。
我對走在我身後的“廢物行者”說道:
“邊走邊說吧。
先把情況告訴我。
”
“廢物行者”毫無生氣的兩眼看向我,面帶驚訝地問道:
“阿誠先生,你真的要幫我這個忙嗎?”
真是要命,怎麼和這家夥走在一起,連我也似乎有一種頹廢了?雖然我在他前面走着,并不看見他,但卻明顯地覺得自己似乎也提不起半點幹勁,但我心裡還是清楚應該說些什麼,應該做些什麼。
我回答道:
“别說幫不幫忙,先把情況說來聽聽吧!”
我可真是個爛好人,什麼時候都想充好人。
就這樣,我又陪着這個拖着一隻喀啦喀啦作響的行李箱的小鬼,在西一番街上走了起來。
無意之間,我們又來到了西口公園。
進西口公園的圓形廣場後,他就小心翼翼地将行李箱放下,跟我坐在了長椅上。
而他的眼神卻一刻也不停地環視着周遭。
周圍無非就是那藍色玻璃的東武百貨、同心圓排列的噴泉、玻璃屋頂跟金字塔斜面一般的東京藝術劇場。
有沒有搞錯,看他那眼神,似乎這些都是沒見過的似的。
此刻在廣場的一角,那些無所事事的人們正在興高采烈地下着相棋。
這個“廢物行者”看完一輪周遭情況之後,轉過頭來對我說道:
“這就是你的辦公室吧,叫西口公園對不對,這個地方太出名了,果然和網絡上描述的一模一樣。
”
說完,這個鄉巴佬居然從牛仔褲後袋掏出手機,興味盎然地拍起照來。
我有些不耐煩了,我可不願把時間浪費在接待網絡粉絲上。
“喂,快說情況吧,難道你那好朋友沒有生命威脅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可就回去了,我可沒空當你的東京伴遊。
”
最後他朝我按下手機快門,總算拍下最後一張,然後才笑嘻嘻地向我問道:
“阿誠先生,我把你的照片貼在我的網站上,不會反對吧?”
不會吧,他是不是腦子缺根弦啊?我可不願意到網絡上去大肆招搖。
所以我想也沒想就斬釘截鐵地回絕道:
“我反對!”
他沒想到我會回絕得如此徹底,便露出一個難過的表情。
我沒有注意他的表情,又催他道:
“快說吧。
我可沒多少時間。
”
照信坐回了長椅上,改變了原本興高采烈的樣子,有些頹然地盯着自己腳上那雙磨破的黑球鞋,那雙球鞋一看就知道跟他的年份不少,腳踝處都已被磨得稀爛了。
垂頭了片刻,他便擡頭對我說:
“對不起,我有時候就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所以我覺得自己總是很總是讨人嫌。
所以你可一定要多多包涵啊。
”
一下子瘋得跟個什麼似的,轉眼又正經起來,看來這小鬼的情緒還真捉摸不定啊。
照信道完歉後,就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台筆記本,擱在大腿就打開了。
這才像話嘛,早這樣的話還用得着道歉?看來這照信就是缺跟弦。
他開機之後,就從電腦中打開了一個影像檔案夾,從那裡面照信點開了一張照片,電腦屏幕中的照片上,是照信和另一個人在一家低檔酒屋舉杯豪飲的場面。
這人也真是的,難道不可以沖洗幾張照片再帶過來嗎?為了讓我看到他這失蹤的摯友長相,竟然費這麼大事用旅行箱拖台電腦來。
這話我當然不會跟照信講,隻聽照信一邊認真地翻着照片,一邊對我說道:
“照片上這個人叫淺沼紀一郎,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去年春天我們一起從桑幸高中畢業後,他獨身一人到池袋來讀攝影職業學校。
我們高中那批同學大多數都找不到工作,成天隻能窩在家裡,所以相比起來,紀一在我們班上算得上是比較有出息的了。
”
他的這台筆記本電腦質量比較次,那屏幕看得我直晃眼,但因為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所以我還是要認真地細看,從照片中端詳起他這朋友的長相來:此人有着濃濃的眉毛、堅挺的下巴、長長的脖頸,臉上可能是因為長年在外而被曬得相當黑。
說老實話,長相實在一般,要說他有多優秀,從照片上實在是看不出來。
看完照片,我擡起頭來對照信說道:
“我感覺你好像對有沒有出息好像很關注。
”
我其實也隻是普通一問,沒想到跟我一樣坐在長椅上的照信卻似乎被我這個問題吓着一般,他的身子縮得越來越低。
用一種不敢正視般的神情向我回道:
“阿誠先生,你是不會明白的。
你是東京人,所以說天生就赢了我們一步,所以你或許對有沒有出息不會太在意。
可是在我們家鄉,有沒有出息那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
照信接着說道:
“我們那個地方本就經濟落後,而可憐的是,我們讀的那個高中班在年級裡面又是最差的,畢業後全班三十六個人,到現在隻有兩個找到工作,就是那兩個找到工作的,也是托的熟人關系才當上正式職員的。
日本泡沫經濟崩潰後,十幾年來桑幸都沒緩過勁來。
”
聽完他的這一番闡述,我點了點頭,盯着他那雙破籃球鞋問道:
“難道連個打工的機會都沒有嗎?”
照信冷笑着答道:
“那倒不是,可是工資低得吓人。
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在我們那裡,政府規定的最低工資是根本不會有企業遵守的,那些企業往往隻花一小時三百八十日元的代價就招一個人進去,因此每天不休息地工作八小時,一個月下來,也隻能賺到五、六萬日元,就這點錢還不能全拿到,左扣稅、右扣錢,至于什麼年假和健康保險,那是根本不要奢望的。
”
原本一臉頹樣的照信說到這些時顯然已是義憤填膺,眼裡充滿悲涼之氣。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說道:
“你想想,那點錢或許剛夠上班坐車、吃飯的,累死累活餘不下錢,那還去上班幹嘛呢?所以,現在我們班上大多數同學隻能窩在家裡閉門不出。
雖然大家都很想出門逛逛,但身上沒半毛錢,哪出得去。
對于我們來說,生活沒有任何樂趣,沒工作、沒未來、沒樂子、沒馬子。
我覺得我們全都成了窩囊廢了。
”
看來我這個困守在池袋,每天怨天尤人的家夥,還真有很多事根本不知道的啊。
或許,這都是因為日本太大了吧。
我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又問道:
“既然你們平時不太出門,那你在家裡都做些什麼呢?”
照信顯然沒怎麼幹過體力活,他那纖細的指頭撫摸着筆記本鍵盤,輕聲回道:
“窩在家裡也不是啥也不幹,這年頭,沒電腦是不行的,我沒事的時候就上線和網上那些同樣無聊的家夥聊天,偶爾也到各個論壇逛逛。
現在我都不愛看電視了,因為節目都快被我看濫了,所以我們都靠這寶貝打發時間。
阿誠先生,你知道什麼叫下載嗎?”
搞沒搞錯,居然拿這種幼稚問題來問我,我怎麼着也申請了ADSL,電腦也是懂一點的,所以我笑了笑,回答道:
“就是從網上拷貝收費軟件,然後免費使用對吧?”
照信點點頭,擡頭看向西口公園周圍那些高大的玻璃幕牆說道:
“我也是無意之中才掌握這門技術的,開始的時候純粹是為了好玩,但高中畢業後,我們的心态就變了,我們想利用這個來向這把錢賺得滿滿,而我們卻要忍氣吞聲的世界報複。
所以我們躲在鄉下的小房間裡,利用黑客交換軟件,盡一切可能下載那些收費昂貴的軟件,比如說3D動畫軟件、非線性剪接軟件、CAD軟件之類。
有時一晚就能下載價值五百萬日元的東東呢。
然後我以相當低廉的價格,把這些軟件賣給桑幸的朋友。
雖然賺不了幾個錢,但我堅信,總有一天,我會從一個非法下載者變成一位軟件專賣店店主的。
”
時代變化真的太快了,不良少年的界定已在悄悄地變化。
原來的不良少年通過現實的渲洩表示不滿,而現在,照信卻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良少年,照信在軟件王國裡雖是個罪犯,但在現實世界裡卻是個自閉的窩囊廢。
或許那種沒大腦的小青年在街頭互毆或舉刀互砍,已經成了遠古的曆史了。
一時之間,我也說不上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擡起視線,望着頭頂上的桦樹枝桠。
夏天的綠茵永遠都是那麼美麗。
“唉呀,聊了半天,都光是說自己了。
我們來談談紀一吧。
”
這個讓人捉摸不定的照信,這下倒是知道收回話頭了。
“剛才我說了,紀一高中畢業後就來到東京,進了池袋一家攝影學校念書。
他家裡好像也不太有錢,不過他還是比較有心計的,好像從高中開始就在打工存錢了。
我們經常互通郵件,他在郵件裡曾說到,為了賺取生活費,他每晚都打兩份工。
他是一個勤奮的人,而且很有勇氣。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突然消失呢?”
我端詳着屏幕裡的照片,默默地聽着。
照信食指一點,又換了一張照片。
這次的背景是一條不知名的河畔,照片裡的紀一卷起牛仔褲,站在一座有小貨車大小的岩石前,旁邊的河水宛如天空般湛藍,陽光穿越其間的樹林也是一片翠綠。
我依然隻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液晶屏幕。
照信繼續說道:
“大約從三個星期前,我和紀一就失去了任何聯絡。
手機、電腦,甚至寫信,任何法子我都用了,但都沒收到回複,他的手機更是根本撥不通。
而在一個禮拜前,他家裡忽然又收到他郵寄來的一筆三百萬日元的巨款。
而這不是他的收入能力所能賺到的。
”
聽起來确實很離奇。
難道他簽下賣身契,跟随那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上遠洋漁船捕鲸魚去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也用不着刻意躲避啊,那也是合法工作,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理應告之家裡才是。
我們倆都沉默了下來,看着照片上紀一那燦爛的笑容。
沒一會,照信接着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而且跟那筆錢同時到的,還有紀一給他家裡人的一封信,信裡紀一拜托家人用這筆錢讓信也上大學。
信也是紀一的弟弟。
說老實話,他們家兄弟幾個裡就屬他最優秀,所以這封信讓他們家全都失魂落魄。
信裡還提到的一件事是說他當初拜托我買了一台二手筆記本,還欠我三萬五千日元,讓他家裡人把錢還我。
那封信我也看過,裡頭除了提到那筆錢的兩個用途外,什麼也沒說。
”
我有些詫異地問道:
“已經消失三個禮拜,信裡難道沒說說原因,或是解釋他靠什麼賺到這筆錢的?”
照信搖了搖頭,又點出另外幾張照片。
這些照片裡拍的不是正在玩電子遊戲的紀一、就是在某個景點旁擺酷的紀一。
這個照信,難道他是個變态嗎?在自己電腦裡存這麼多紀一的照片。
照信顯然也感覺到了我的疑問,他羞怯地說道:
“我從小就體弱多病,所以總是被人欺負,而住在我家附近的紀一總會挺身而出保護我。
所以紀一一直是我最崇拜的偶象。
所以,我不相信他會這麼離奇失蹤,其中必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