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你要知道,不管碰到什麼困難,紀一都會勇敢面對的,這樣刻意逃避不是他的風格。
”
“我基本知道了。
”
情況基本已經知道了,所以說完我便站起身來。
照信沒關電腦,而是直接在長椅上像隻小鳥般仰望着我問道:
“求求你幫我這個忙好嗎?阿誠先生。
”
我擡頭仰望着東京藝術劇場上空的烏雲,烏雲似乎正在慢慢移動,原本豔陽高照的夏天似有轉陰的勢頭。
氣溫三十度,正是熱愛酷夏的我感覺最舒适的溫度,看着可憐兮兮的照信,一股幹勁不覺從我心頭油然而生。
于是我低頭朝他問道:
“紀一既然到池袋這邊來上學了,想必也是在這一帶打工吧?”
照信一聽便知我已答應幫他,便連忙合上電腦,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示意說這就是紀一打工的地址。
等我一接過那紙條,他便朝我說道:
“我在郵件裡提到酬勞之事,其實就是紀一還我的三萬五千日元。
阿誠先生,請問這些錢夠不夠?”
我搖了搖頭,對他說道:
“我幫人辦事,基本上從來沒收過錢。
如果真有花錢的地方,我會向你提的。
再說,我怎麼忍心拿一個沒工作人的錢呢?你說對不對,“廢物行者”?”
照信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起來。
我正準備擡腳走,照信便快步跟了上來,看來,我的身後又得多一條跟屁蟲了。
首先要去的地方,當然是紙條上寫的地址。
這個地方在西池袋,位于山手線沿線的二丁目二十四番地,與我們坐的西口公園的相距不到五百米。
我們倆一前一後朝紀一租的公寓走去。
穿過大都會飯店前的大馬路後,我們進入了一片擁擠的住宅區。
在池袋這個地方,住宅的密度幾乎到了極點,住宅區、酒店和紅燈區混在一起,彼此之間根本沒有界限。
在電車難聽的噪音陪伴下,我們倆走過一片毫無特色的獨棟住宅樓,又穿過一片年輕人愛逛的二手服飾店。
很快,我們就找到了紀一所在的公寓,這是棟造型毫無個性的公寓。
門牌上寫着“池袋陽光小築”。
不過這棟房子真的是很陽光的,牆面是白色、窗框是白色、就連階梯和走廊上的欄杆都是白色。
我們倆踩着那似乎有人鋪了一層果汁般黏答答的階梯,來到二〇二号房間門前。
門牌上是手寫的“正在休息”幾個字。
我朝照信點了個頭,他很默契地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
隻聽到房間裡響起一陣熱鬧的電子樂聲,響了很長時間,不出所料地沒人來應門。
我又敲了敲門,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紀一,你在房裡嗎?”
照信的嗓音活像蚊子叫,一看就是那種自信心不足的人。
“看來我們得想辦法進去了。
”
照信點了點頭,便很熟悉地在正門邊蹲下身子。
門邊有一個蓋着白色蓋子的小玻璃窗,裡面是燃氣表和電表。
照信很熟悉地打開這個蓋子,撕下電表後頭的一塊封箱膠帶,剝開這塊膠帶,取出了裡頭的鑰匙。
他拿着鑰匙對我說道:
“去年夏天我來這玩過,曾經見他從這裡拿鑰匙,所以我知道。
從這個膠帶幹得很這一點來看,他應該是很長時間沒用過這把鑰匙了。
”
照信用鑰匙打開了門。
我謹慎地一轉門把,把身子往後一閃,撲面而來的,除了悶在屋内的夏日暑氣外,再也沒有别的東西。
我倆沖進屋内,馬上發現屋内根本沒有人影。
作為一個單身公寓來說,特别還是男孩子的公寓,能有這樣整潔已經算是不錯了。
當然,能有這麼整潔,最大的原因還在于紀一根本沒什麼家當,所以房子根本沒機會變得很亂。
這是間套房,玄關右邊有個鞋櫃,玄關後面則是一條走道,右側是浴室兼廁所。
再進去就是一個六、七個榻榻米大、鋪着木地闆的房子。
一隻床墊靠着牆壁擱在地闆上,算是主人的卧室,看得出來,這裡已經很長時間沒人在床上睡覺了,床墊上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牆上也不象一般小青年那樣貼海報,而屋裡除了一張書桌和架在書桌上的書架外,再無其他家具。
看來紀一不僅在這張桌上念書,也在這張桌上吃飯。
真是個窮小子。
“咦,這是怎麼回事呢?”
照信的雙眼緊盯着書桌上的一台戴爾筆記本。
不就是書桌上一台電腦嗎?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照信見我不解,忙對我解釋道:
“你可能不知道,這是我為他在網上拍賣會很便宜買到的。
紀一十分珍惜這台電腦的,不管走到哪裡,他都會帶着的,如果要出遠門的話,他肯定會帶上的呀!”
我仔細地檢視着屋内。
小小的冰箱裡幾乎什麼都沒有,隻有醬油和美味滋之類幾樣調味料。
廁所裡也是好一陣子沒人用過了。
當然,在這個屋子裡也沒有找到任何有過打鬥的痕迹。
正當我準備掀開床墊看一看時,又聽到那個乍乍呼呼的照信大喊起來:
“阿誠先生,你快來看!”
已經累得滿頭大汗的我轉頭看向死盯着戴爾筆記本的照信,他身前的電腦屏幕已被打開,而屏幕上正點開一段分辯率很低的視頻,這視頻可能是用手機拍的,所以不是特别清楚,現在照信還沒打定主意是播還是不播,所以播放器中靜止的是紀一那雙頰消瘦、面色如土的表情木木地站在桌子旁,看起來他顯得更加黝黑了。
我對照信說:
“播來看看吧!”
照信依言點了播放鍵。
畫面裡面色如土的紀一開始說話了。
“如果你看到了這段影像,代表你已經找到這裡來了。
真不知道第一個看到的會是爸、媽,還是照信、茂明?剛才我相信你肯定也發現我好久沒回到這房間了吧?想到接下來将要發生的事情,我就怕得要死。
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必須得去。
”
視頻中紀一看了看手腕上的迷彩手表後繼續對着鏡頭說道:
“現在時間已經到了五點,兩個小時後,一切就結束了。
我相信我能夠回得來。
爸、媽,謝謝你們把撫養成人。
也許是第一次和你們說這些話,但我想告訴您們,到這裡以後,我念書、打工都不是很順利。
這些高強度的勞動和學習恐怕已經把我的身體弄得很虛了,而且最近聽到一個更不好的消息是,從攝影職業學校畢業以後,也不定能找到工作。
而我的房租也已經有兩個月沒繳了。
唉,看來東京對我還是不太歡迎啊。
”
對紀一充滿崇拜之情的照信,現在一張臉簡直就要貼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去了。
而我則開始絞盡腦汁思索讓紀一怕得要死的事到底是什麼。
從畫面上這張面如土色的臉看來,他像極了一個即将被執刑的受刑人。
紀一顯然也非常擔心時間的到來,他再度面帶惶恐地看了看手表,然後又朝向攝像頭,試圖擠出一絲笑容,但看起來那笑比哭還難看。
“所以,我決定賭上最後一把。
反正我就是個窩囊廢,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彙回去的錢,就請你們用來供信也念大學吧。
信也是個很優秀的孩子,不會像我這麼無能的,他一定能救全家脫離目前的困境。
在這個越來越糟的世界裡,也隻有自己才救自己了。
信也,你一定要好好念書,要把我們全家救出苦海啊。
拜托你務必考上學費便宜些的國立或公立大學。
隻要能幫你實現這個目标,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去做。
照信,以後的事就拜托你了。
好了,我該出門了。
”
講到最後時,紀一渾身開始顫抖,終于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傷心的紀一可能沒力氣再舉着手機了,隻見畫面變橫,視窗中隻剩下一面挂着白布的牆壁。
視頻自此就結否了,這段詭異的視頻直教人覺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一個小青年失蹤了,卻換來了三百萬日元巨款,而且目的還是為了讓有前途的弟弟上大學。
這實在是一件不可思異的事情,這可是在GDP高居全球第二的日本啊,怎麼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
照信又把這段視頻播放了一次,而我也死命盯着液晶屏幕,試圖從中找出一點點蛛絲馬迹。
當那張面如土色的臉再度出現在屏幕上,我真的有一種詭異的恐怖感。
天啊,這居然是發生在不出一個月前的真人真事。
如此反複看了三遍,覺得再也得不到什麼線索了,于是我們離開了那棟白色的公寓。
我在前面走,而照信鎖完門後,便快步跟着跑下了階梯。
他急匆匆地在我後面問道:
“現在該上哪裡?”
我看了看那張寫着地址的紙條,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人行便道上對他說:
“走,職業學校和他打過工的地方都得去看看。
”
西池袋三丁目的超市、池袋二丁目的連鎖餐廳、東池袋三丁目的攝像職業學校,從他的公寓出發,都隻需徒步就能走到。
紀一為了多賺點錢,便在超市上那種工資相對高一點的晚班,天快亮就跑到下一個打工地點——連鎖餐廳打掃。
而學校裡則要一星期上六天的課,還得交作業。
由此可見,這一年多來,他過的是怎樣一種殘酷的生活。
走了不到六分鐘,我們便到了那家超市門口。
由于天氣太熱了,我們便買了瓶冰可樂喝了起來。
喝可樂的同時,我們還倚在結帳櫃台邊向店長打聽消息。
這位店長看起來有四十好幾了,他身穿橘色工作服,腰上系着圍兜。
這個時候正是生意比較淡的時候(想想也是,這種酷日當頭的時候,誰願意出來呢),他倒也配合,願意騰出一些時間來把紀一的情況告訴我們,順便帶我們去看了看店鋪後方工作人員用的更衣櫃。
他告訴我們說紀一是個勤快認真、表裡如一的人。
“三星期前突然要請長假,由于他是個好員工,所以我也沒為難他,便将薪水一分不少地給了他。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
現在像他那樣的打工仔很難找了,别說長幹,有的甚至幹了幾十分鐘就走人了,紀一很不錯的,他一天假都沒請,悶頭苦幹了一年多。
你們看,他的更衣櫃裡除了挂着一件送洗過後的橘色上衣,其他什麼都沒有。
”
我們看了看紀一的更衣櫃,果然如店主所說,什麼都沒有。
無奈之下,我們隻好到下一個地點——連鎖餐廳,不過在那裡得到的答案和在超市得到的大同小異。
時間已到飯點,我們倆便趁便在客人寥寥無幾的連鎖餐廳吃着有些提前的晚餐。
餐廳的老闆告訴我們說紀一原本在這裡從清晨四點起打掃一個半小時,也是一年多來一天假都沒請過。
店長對他的評價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邊擠碎蓋在漢堡肉上頭的半熟荷包蛋,邊向這位挺年輕的店長問道:
“紀一是否跟你提過要去幹什麼特别的工作?”
店長娴熟地為我們喝幹了的杯子裡續上咖啡,并回答道:
“好像沒有。
他看來不像是那種喜歡劍走偏鋒、放手一搏的人。
”
我迅速吃光把盤子裡的食物。
照信則不斷以叉子戳着飯菜,似乎沒什麼食欲。
店長為了讓我們了解更多的消息,便去櫃台幫我們找曾和紀一一起幹活的同事的聯絡電話。
旁邊沒人的時候,我低聲對照信說:
“多少也要吃一點。
這事看來不那麼簡單呢,所以根本無法知道你得在這裡待上幾天。
你吃不吃飯,對解決紀一的事是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而且菜都點了,還剩這麼多沒吃,那不是不給店長面子嗎?”
照信看了看我,然後悶下頭來,推開荷包蛋,開始斯文地啃起漢堡肉來,那樣子真像不貓在吃東西。
兩家紀一曾打過工的店長都見過了,現在我們除了手頭上拿到了幾個手機号碼外,别的一無所獲。
我們依然向西口公園走去,在路上,我打了第一個電話。
“喂……”
接電話的人還可能睡得正香。
我先說出超市店長的名字,以防他挂斷電話,并稍稍解釋了一下情況,這家夥才終于清醒起來。
“三個禮拜前?紀一?哦,我想起來了。
我記得紀一在離職前,曾興奮地告訴過我一件事。
”
有戲,現在我感覺仿佛有上百隻蟲爬上了我的背脊,這是每當我将要獲得重要信息時,就會出現的感覺。
在這個時候,我是不會去催促對方的,隻是按捺着激烈的心跳靜候他說下去。
“他說自己看到了一種非常恐怖的電影。
可是當我問他是什麼電影時,他又故弄玄虛地告訴我有些事情最好還是永遠不要知道的好。
隻是他看起來太興奮了,所以隔不隔就跟我形容一下那影片是如何震撼人心、如何教人難以置信。
但死活就是不說電影的名字。
對了,那晚是下着雨的,當時的時間大概是淩晨三點多。
”
“當時紀一的精神狀況如何?”
“我也沒有特别注意,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看起來十分恐懼。
那天晚上聽他說這些的時候,連我心裡都覺得毛毛的。
喂,那他最近還好吧?”
“不知道他這陣子人到哪裡去了,但應該還好吧。
”
話一說完,我就挂了。
當我們在傍晚時分去攝影職業學校的時候,所受到的接待就比那兩家店鋪的差遠了。
他們不願提供任何資訊,執拗地向他們質詢了二十多分鐘後,唯一得到的有用信息就是紀一已經有三個禮拜沒來上課了,而這還用他們來告訴我嗎?
接着我們又趕往教職員辦公室,想和紀一的老師碰面。
這棟蓋在首都高速池袋線高架橋旁的建築已經有二十幾年屋齡了,走道和樓梯都已經破舊不堪,而那些歲月的污痕則不可能再擦掉了。
我們在一張堆滿錄影帶的辦公桌後找到了紀一的老師,我們向他說明來意後,對方回答說:
“我們學校本來就是這樣,畢業之前,至少會有三分之一學生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辍學。
畢業後如果沒有關系,這些學生是很難在電視台找到工作的。
不過,紀一卻依然能仔細研究形形色色的電影和電視節目,在我看來,他是一個十分認真的學生。
”
其實我從一看到這位老師的第一眼,就沒對他抱太大的希望,他看起來已經六十好幾了,看那架勢,應該是從哪家電視台退休後,到這裡來發揮餘熱,順帶着賺點外快的。
他頭頂灰白相間的頭發燙得筆直,而身上卻穿着牛仔背心和牛仔褲,顯然是落後于時代的三十年前的流行款式。
照信本就沒見過什麼世面,現在又在學校辦公室裡受到拒訪,所以現在變得有些緊張,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紀一在失蹤前,曾跟别人提到自己看過一種很恐怖的電影。
請問老師知道他看到的是什麼電影嗎?”
面對照信謙恭的神态,那落伍的老師表情詭異地笑着答道:
“恐怖的影片?那種影片哪裡沒有呢?可以說到處都有。
”
不會吧,真的是這樣嗎?我們所說的恐怖片,可是讓人看了吓到精神失常的影片啊,這種片子應該不至于到處都有吧。
我們很快就走到了色彩豔麗的夕陽照耀下的首都高速公路的人行道上,我們在心裡都把這破學校罵了千百遍,這真是一家不負責任的學校。
走了一會,我對照信說道:
“我也該回去照顧生意了,否則我那老媽又要發火了。
明天我們再繼續找吧。
你一大早搭新幹線過來,現在應該也累壞了吧。
”
照信一路拖着那個行李箱,跟着我跑了那麼多地方,不累才怪。
但照信卻顯得很有精神,他對我說道:
“好吧,你先回去吧,謝謝你啊。
今天就到此為止。
我就回紀一的公寓去住,順便徹底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有用的線索。
另外,他那台電腦裡頭會不會還有些什麼東西,我還得好好查查。
”
我點了點頭,把我的電話抄給他,然後對他說道:
“如果找到了什麼,記得随時和我聯絡。
”
傍晚五點多,我們在擠滿上班族的人行道分手。
夏日的夕陽有着一股教人感傷的魔力。
我忽然想到,如果哪一天我也突然失蹤三個禮拜,池袋的小鬼們會記得我嗎?
回家之後,老媽果然有些惱火,因為我的晚到,影響她看肥皂電視劇了。
我當然不會跟她頂嘴,悶着頭便開始打理生意。
當晚我在快十二點時打烊,旋即上二樓洗了個澡。
正當我準備聽聽音樂輕松一下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頓時在我的心頭湧起。
雖然我知道接這個電話的結果是什麼,我也已經累到不想出門了。
但沒辦法,一想到紀一的痛哭,我還是接下了接聽鍵。
“阿誠先生,我想我可能找到了!”
手機那頭傳來照信那尖尖細細的嗓音。
我沒從床上起身,語氣不爽地問道:
“找到什麼啦?”
“就是那個把紀一吓壞了的影片呀,我想肯定是這部。
”
一聽到這話,我驚得立即從床上嘣了起來,虧得是在自己家裡,不然,穿着T恤和短褲的我一定活像一隻猴子。
我對着電話那頭喊道:
“你真的确定嗎?”
“嗯。
我剛看完,說老實,我現在已經在發抖了,吓死人了。
這可怎麼辦才好啊?反正今晚我是不敢獨自在這兒過夜啦。
”
我一把抓過睡前扔在榻榻米上的牛仔褲,邊往腳上套邊朝電話另一頭喊道:
“别慌。
我馬上趕過去!”
在這午夜時分,我在池袋街頭走了十五分鐘。
當晚是個夏日的晴朗夜晚,白晝間的熱氣已被晚風吹拂幹淨,感覺十分适合出門約會,即例隻是漫無目地地散散步,也是很爽的。
西口站前的人潮一如白晝,但一走進西池袋的住宅區,就顯得無比靜谧。
我剛到那白色公寓,就吓我一跳,隻見照信呆呆地坐在公寓外的階梯上,一看到我,便高興萬地說道:
“真的很抱歉,原本想明天再給你打電話的。
”
我不去跟他客氣,直接跟他說道:
“進去吧。
”
我們倆惦起穿着球鞋的腳尖,蹑手蹑腳地走上那黏答答的階梯。
剛把鑰匙伸過去準備開二〇二号室的門鎖,照信又把手縮了回來,他膽怯地對我說道:
“我感覺自己再也不敢踏進這扇房門了。
”
真是的,難道恐怖片裡的貞子躲在門後頭不成?我從他手裡拿過鑰匙,把門打開,然後就去把玄關的燈擰開了。
一走進玄關,我就發現屋裡慘白的日光燈關沒關,那燈光照耀在這個空蕩蕩、沒幾樣家具的白色房間裡,顯得無比凄涼。
我知道照信害怕,便早他一步走進了屋内。
首先進入我眼簾的,是那台筆記本電腦,它正靜靜地攤在書桌上,而宛如深海水母般的光束在屏保屏幕上蠕動着。
顯然,照信看到最後吓得不行,連電腦都不敢關就跑出房間去了。
照信從我身後走過來,也沒坐下便開始移動起鼠标,啟動了DVD播放程式。
他點完後對我說道:
“阿誠先生,請坐。
我都不敢再看了,剛才已經看了很多了。
”
我依言坐在書桌前擺着的塑料旋轉椅,開始看起屏幕上的電影。
灰色的屏幕上靜靜地出現一扇生鏽的鐵門——恐怖拉開了序幕,這扇可怖的藍胡子城堡門後來經常在我的噩夢裡出現。
在影片開始的一段時間裡,一台緩緩回轉的攝影機拍下了整個空間的模樣。
出現在畫面裡的是一間寬敞的圓形房間,直徑約有十幾米,中央有個不知是亞克力材料還是玻璃做的巨大圓筒筆直地延伸到天花闆,直徑約有兩米。
圓筒裡啥也沒有,但是從地闆和天花闆上聚向這裡的聚光燈效果來看,這裡應該是個舞台。
這個圓周型屋子裡以這個透明圓筒為核心,周圍擺放着一套套圓桌和椅子。
而在最後面的牆壁旁,則排有一張張以隔闆隔開、相互看不見的長椅。
整個室内的裝修風格是刻意營造出的一種生鏽的鋼鐵質感。
影片中,觀衆席大概坐滿一半,圓桌上全都擺放着酒懷,而桌子上除了酒之外,就是從外面帶來的食物拼盤。
詭異的是,這間屋了裡的觀衆,不分男女,全都戴着黑色膠框的大墨鏡。
那些墨鏡是統一的,所以應該是這個劇場統一向他們發放的。
看到這裡,我身後的照信打着哆嗦說道:
“馬上就要開始了。
”
我緊抿着下唇凝視着液晶屏幕。
這時那扇布滿鐵鏽的門打了開來,從那門裡走出一個半裸的男人,他沿着觀衆席間的通道走向那個圓筒型的舞台,他剃着一個大光頭,耳朵、眉毛和鼻子上都戴着銀色飾環。
他的下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褲。
半裸男人的後頭跟着一男一女,他們穿着品味低級的黑色皮背心與皮褲。
那女人的一對奶子似乎都要從那皮背心裡跳出來了。
兩人一本正經地手捧一包黑布行頭,緊緊跟在那半裸男人的後面。
觀衆們都屏聲息氣,等那三人一走進透明圓筒,四面八方的聚光燈便驟然亮了起來,這個時候,那個原本看起來象個硬漢的光頭,此時卻顯得有些緊張起來,他的腦袋上開始冒出一粒粒汗珠。
爾後,那光頭跪下身子,象一隻狗一樣吐出了舌頭。
一起登台的女人拿出一把比手掌還大的鉗子,一把夾住了他的舌根。
另一個跟在後面的皮背心男人則用手術剪刀縱向剪開了他的舌尖,太恐怖了,濃稠的血呈直線滴到了地闆上。
皮背心男人又在光頭舌頭左右各剪了一刀。
就這樣,那大光頭的舌尖頓時已經被剪成了四片,形狀活像八角金盤的葉子。
從動作來看,那黑皮背心男人本行可能是醫生。
隻見他一放下剪刀,便迅速地以醫用針線縫合起光頭的舌頭起來。
隻見他以娴熟的動作,利落地縫合了每一道傷口。
在這段時間裡,大光頭的腦門不斷淌着汗水,同時卻一臉恍惚地合着雙眼,但非常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大哭大叫,由此看來,他在上台前已經被麻醉過了。
最後,大光頭吐着傷口周圍縫着黑線的分叉舌頭繞場一周,那意思是讓在座的觀衆看得更清楚些。
唾液與血液混合,變成了一種惡心而可怖的黏稠液體,那液體正一絲絲地從舌尖流到地闆上去。
一圈表演完畢,他們三個便又回到圓筒裡,向觀衆鞠了個躬,接着便沿進來的通道離開了現場。
這就是第一幕自殘秀,簡直教人心頭發麻。
而從影片的進度來看,這似乎還隻是個開始。
“後面的難道都是些這種東西嗎?”
我費了好大勁才能回頭看向照信。
這影片太惡心駭人了,但奇怪的是,它居然讓人難以移開雙眼。
或許人類的血液裡,真的有着某種邪惡的種子吧。
當我看見照信的臉時,發現他的臉已經是鐵青色的了。
“我看第一遍時已經嘔吐過一次了,可是現在看還是惡心得不得了。
誠哥,咱們可以快轉嗎?”
我點頭同意,照信便點了兩倍速進鍵。
這下觀衆的喧嚣和舞台上的呻吟頓時都消失了。
雖然以倍速快轉,但從那快進裡還是可以看出接下來的表演一場比一場殘酷。
這些節目的安排和職業拳擊一樣,開始隻是用一些激烈的表演來烘托氣氛,最後上場的才是壓軸好戲。
雖然是快進,但基本上的梗概還是可以看出來的,第二段的主角是個紮着馬尾的長發胖子,這次表演的内容是由另外兩個男人合力将一根金屬棒生生地戳過他的背部(位置大約是肩胛骨上方)。
那兩人費了好大一番勁才把棒子插入長發胖子的體内,而更恐怖的是,他們還把金屬棒兩端挂上一串吊在天花闆上的鐵鍊上,将胖子整個人給吊了起來。
此時那胖子的背部皮膚已被拉得跟個蝙蝠的翅膀一般。
“真是惡心呀!”
我壓抑着随時要嘔吐的情緒說道。
這時我隻感覺喉嚨渴得要死,連嗓音都變沙啞了。
照信已是面如土色,他戰戰兢兢地問道:“阿……誠先……生,可以用三……倍速……快……快轉嗎?因為下一段就是最後的壓軸戲了。
”
我朝照信點了個頭,在這個時候,我是一點也不敢再逞強了的。
接下來畫面就變得宛如停格的動畫片,影片裡的人物個個都笨拙地四處亂跳。
原來速度越快,看起來就越慢,這是什麼道理呢?
這次登上舞台的是個隻穿着一條内褲的女人,她的全身都被塗成了白色,身體四處還畫着灰色的虛線,看起來活像牛肉鋪裡挂着的牛肉部位示意圖。
這女人的身材介于豐滿與肥胖之間,她走上來的時候,表情中不帶任何感情,活象一具行屍走路。
她面向觀衆席站定。
通道上立起一面圓形标牌,用一個百分比的方式将之劃分成好幾塊,攝影機迅速地拍下了每一扇塊裡的文字:耳、鼻、右手、左手、右臂肘、左臂肘、右腕、左腕,最大的一塊(約占整個三百六十度裡的一百二十度左右)裡頭寫的則是乳房。
而在标牌之上則有一個指北針。
女人手裡握着一個遙控器,她一按開關,标牌就會轉起來,而當女人再度按下開關時,标牌就會慢慢停下來,指北針指向哪個區域,就表示那個女人将被切除哪一部分。
這一次,停下來的是兩個字的:
乳房。
這個平時對我來說很具誘惑力的字眼,現在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我的腦海裡一片麻木。
我都已經不敢正視畫面了,這次換成我向照信問道:
“照信,能用三倍以上的速度快進嗎?”
早已把臉轉過去的照信手捧着臉搖了搖頭。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也隻能别過臉去,偶爾又心不甘地用餘光偷瞄一下屏幕上飛快進行的乳房切除表演。
女人在一張裝有滾輪的桌上躺了下來,被人沿着畫在乳房根部的虛線貼上了止血帶。
舞台上除了一把小型鋸外,居然還用到了一把跟水果刀一般大的大型鋸。
隻見那些醫生一般的人用小鋸割皮膚,接着換用大鋸割女人乳房上的肉。
由于用了快進,所以切除手術轉眼間便結束了,隻見兩隻失去張力的乳房兩坨沾滿血漿的果凍般堆放在一隻金屬盤上,被那個黑背心女人捧着向滿座的觀衆席展示。
而載着那個不知死活的女人的桌子則以飛快的速度沿通道被推了出去。
這場壓軸戲短時間内沒有獲得掌聲,但全場沉默後,居然大範圍地響了起來。
但怎麼看怎麼覺得那些觀衆鼓掌緻意的,不是那個女人,而是那對血淋淋留在現場的乳房。
畫面終于變成黑色了,幾個英文字的白色LOGO在黑底浮現。
肉體與血腥No.5
影片似乎還準備放一些人員名單之類的,我已經沒有心情看了,默默走過去關了視頻。
電腦的噪音也随之停了下來。
沒了那些血惺的場面,紀一的公寓又恢複了死一般的甯靜。
在這個時候,誰也不想再去讨論影片的内容。
我想起一件事應該向照信詢問一下,便回頭對悶頭蹲在地上的照信問道:
“這東西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書桌的最下面一層抽屜裡。
混在我替他刻錄的光盤裡。
”
我從驅動裡退出光碟。
隻見光盤面上也用白色印着同樣的LOGO,并以白色粗筆寫着10063。
上頭的字寫得很拙劣。
照信驚恐怖地向我問道:
“請問阿——誠哥,在東——京,是不是随處都可以買到這種碟啊?”
如果是平時,我可能會回答在學校旁邊的書店都買得到,但在這個恐怖的夜晚,我是無論如何也沒心情開這種玩笑的。
我對驚惶失措的照信說道:
“不知道,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
這種東西,市面上應該不會有賣吧,也許隻在那些黑惡組織内部秘密流傳吧。
而且,從光盤的數字來看,這張光碟是第五集的第六十三張拷貝。
如此駭人的光盤,他們肯定會對每一個買者進行深刻的調查的。
哪個客人買走,他們應該都有詳細記錄。
”
照信惶恐不已地問道:
“我們現在也看過了,你說那些家夥會不會找上門來呀?阿誠先生,今晚可怎麼過呀?”
我看了看戴在左手的手表。
現在時間是兩點十五分。
經過這一天的折騰,不睡一會是不行的,于是我說道:“睡吧,有什麼怕的呢?那隻是電影而已,再說,今晚不睡好的話,明天哪有力氣出門啊。
”
現在這種情況,我想放手不管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明天早上我還得六點起床。
回家後估計最多也就能睡三個半小時。
但至少總比不睡強吧。
可是說老實話,這樣的晚上還睡得着覺,那才怪了。
那一晚上,在我的夢裡,都是說我怎麼成了圓形玻璃圓筒裡的主角,如何在那慘無人道的表演中表演的情節。
而在做着這些噩夢的時候,我卻又感覺自己完全是醒着的。
惡夢讓我睡得很少,第二天中午時分,我才從批發市場進貨回來,感覺整個人都昏沉沉的。
到店裡我首先就看到了等着我的照信。
我跟照信說在人行道那等我一會,于是我就開始迅速地排好攤頭水果。
這類事情當然不能指望老媽來做,現在我倒像是這家店的主人,而我老媽隻是個幫手了。
跟幾年前我讀高中的時候完全是兩個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