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回答:
“這我早想到了。
如果利用自己家裡的電腦上網,不管經由哪個國家的服務器,最終是都會被查出來的。
所以,我才要拜托你來一趟。
你知道什麼是盜線嗎?”
我搖着頭表示自己不明白。
照信得意地說:
“你不知道吧,這附近有個無線電台的基地台,所以這裡可以免費上網。
盜線的好處,就是讓使用者在裡頭隐身發言。
而且運用這條線的兩個條件我們現在都具備了,一個條件是猴子先生為我們準備了一部合适的手機;第二個條件是,你來看看電腦……”
我根據他的指示打量起這台電腦的鎂合金外殼來。
從外觀上看,我一眼就看出來這就是那晚在紀一公寓裡看那張恐怖碟時用的那台電腦,照信朝我點頭說道:
“我們的這次行動是為了告慰紀一的在天之靈的,所以咱們就從他的電腦出發,向那些敵人發動攻擊吧。
好,現在我們就開始行動吧!”
照信以右手食指按下了鼠标。
數碼攻擊看不到絲毫聲響,但這種進攻卻遠比肉搏來得兇險萬倍。
“阿誠先生,恐怕你還得坐着等一陣子,在這個時間裡,咱們先來看些圖片好了。
”
說完,照信便從登山包裡取出另一台筆記本電腦。
他打開了一連串靜止的電子圖片讓我瞧。
出現在屏幕上的是内側血迹遍地的透明圓筒舞台、而畫面下方則是幾個鮮紅色的鬥大文字:池袋肉體與血腥。
最下方就是那家俱樂部的電話号碼。
“這些電子畫面是我從影片截取的,然後再打上形形色色的标題。
不過,為了讓大家一眼看出這些圖片不是合成,而是真實照片,我刻意放進了一張殘酷的書面。
昨天我已經在衆多的留言闆上宣布了,告訴在今天下午将要發表一些極為殘酷的圖片。
所以也許現在網絡上已經有很多人在網上等着浏覽這一篇東西了。
”
紀一電腦裡圖片清單的符号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
照信興奮地說道:
“我事先排好了順序,好将圖像依序送出。
直到電池耗盡為止,就讓它在網絡裡盡量做展示吧。
這麼震撼的圖片,今天一天至少會被數以萬計的人們浏覽、轉載,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傳遍全日本了。
”
我凝視着照信的臉龐,他被我看得有些莫明其妙,我則笑着對他說道:
“你還真有本事唉!”
他顯然很少聽到這種誇獎,臉上馬上就害臊地紅了起來,他回答道:
“哪有,這方面是我的專長嘛。
這點伎倆每個網蟲都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來我原來對這窩囊廢的評價是錯的羅,那得改改了。
一切搞定之後,我就送照信走回紀一的公寓,就當是散步吧,也因為在如此閑晃的情況下,那影片居然會在我們的預計之下被全國網友轉寄,就覺得高興得難以自己。
正當我們高興地邊聊邊散步的時候,卻不想在寂靜的西池袋住宅區出現了意外,因為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阿誠,你給我站住!”
居然是那個“肉體與血腥”劇場經理的聲音。
我一回頭,就看到兩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我背後。
他們都身穿黑色運動裝、手持看似警棒的物體。
從那兩個黑衣人身後,浩章面帶笑意地走了出來,得意地說道:
“哈哈,阿誠,我們又見面了,想必你們倆剛才在咖啡廳裡玩得很開心吧?你這個臭家夥!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在打什麼歪主意!”
我小心地把視線集中在他手上的黑色棒子上。
耳朵中卻傳來他興奮的聲音:
“小了,看什麼看,你想知道這是什麼嗎?告訴你,這是打野牛專用的電擊棒。
連老虎被它碰到都隻會哀号逃竄,哼哼!要是人被它給碰上,恐怕隻有流着口水昏死過去的份了。
”
他越是這樣說,我越是高興,因為在這樣一個過分自大的黑大個手裡,跑開還是輕而易舉的。
得意忘形的浩章又叫喊道:
“我們老闆也真是的,他肯定是被你的身體給迷住了,虧他還煞費苦心地私下在标的廣告牌上動了些手腳。
他大概是想創造一個獨臂混混吧,我早就跟他說不要相信你,哪知道他還是被你給騙住了。
喂,臭小子,把你手裡的那些電腦交給我!”
我們這時身處一條有着矮木樹牆的小巷中。
十米前就是一條左右皆通的小路。
我掩着嘴輕聲向照信說道:
“我一說跑,你就開始拼命跑!一到巷口咱們就往相反的方向逃。
”
照信聽了拼命點頭。
我趁着那小子得意地舞弄大棒的當口,大喝一聲:
“跑!”
大喊的同時,我自己也全速疾馳,一口氣便跑完了這十米。
在矮樹牆的角落一轉彎,我馬上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想必這三個家夥一定會認為我想逃離現場,所以肯定不會料到我竟然會來這麼一招。
浩章那小子顯然想不到我在這個時候還敢跑,所以愣了一下,但最後他還是帶着那兩個手下追了過來,但跑了沒幾步就被我一絆,整個人都往前飛了出去。
我抓住機會就朝他背後撲了過去?頓時就把他壓得動彈不得。
被我貼得這麼緊,他那有恃無恐的電擊棒也不敢使了,不然的話,他也得昏死過去。
而另外兩個傻冒則受浩章之令去追照信了,我想信有着完全鬥志的照信一定可以跑得掉的。
這時我使勁用額頭撞向他散發着發膏香味的後腦勺,完全顧不得自己腦門子疼。
撞了三次,浩章這小子就已經完全不行地癱了下去。
我從他手上搶下電擊棒,趕緊站了起來。
我得馬上去救照信。
可是剛等我邁步準備向右邊沖的時候,卻發現阿崇就站住矮樹牆邊,滿臉笑容地朝我拍手。
“好,阿誠,看來你身手還跟以前一樣利落嘛。
”
這下我就放心了,果然,等我朝小巷看去時,另兩個穿着黑色運動裝的家夥已經被不良少年制得服服帖帖了。
那個窩囊廢般的照信則又在那抱着裝有兩台電惱的登山包直打哆嗦。
我向池袋街頭的國王說道:
“要跟蹤我也早點說嘛。
到這種時候才出現,你想把我吓死啊。
”
阿崇安然回道:
“是嗎?我看你啥事也沒有啊!這個姓遠藤的家夥以前我見過。
他曾是一個幫派的第二号人物,因為沒當上老大就退出江湖了,沒想到居然幹起了這種買賣。
阿誠,這三個家夥你說要怎麼處理吧?”
那輛豪華賓士又靜靜地滑進了這條小巷。
我回道:
“在咱們的好戲結束前,先把這些蠢貨給關起來吧。
畢竟不能讓他們把咱們的戲給攪了。
”
阿崇點了點頭,用手一招,他的手下便把這三個黑衣家夥給帶走了。
我們也當場解散。
整個過程似乎沒超過五分鐘。
照信雖然仍在顫抖下已,但也沒有退縮,他那眼神中依然有着那股鬥志,表示一回紀一的公寓就将電池充滿電,然後連夜回藝術劇院那繼續散布黑色光碟的内容。
這下好了,全日本的網民都可以免費觀賞價值六萬五幹日元的特别影片了。
時代果然在進步,可是這種進步又是多麼地可怕啊。
日子很快就到了表演那一天,這一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大晴天,宛如礦物質般蔚藍的天空飄着幾朵白雲。
雖然這一天很緊張,但日常的工作還是要繼續的,所以我還是一如往常地開了店門,打理好店面前的事,告訴老媽今天會很晚回家。
一切準備停當,便走上街頭,經過了西口公園朝西池袋走去。
“肉體與血腥”就在自由學園後方。
想想還真可怕,天天在我家水果行賣水果,竟怎麼也沒想到在水果行的附近,大半年來居然經常上演如此殘酷的表演。
看來照信和紀一說的都沒錯,東京的确是個恐怖的地方。
又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引領我走進了大門,看來浩章失蹤後,這裡的生意還是照常進行的。
他直接把我帶進了圓形劇場。
在這間中型劇場裡,老闆春木正在賣力地指揮手下為布景做最後的妝點,看來他們對今晚的表演還是相當重視的。
而在另一邊,許多工作人員則正忙着架設燈光、布置座席。
一看到我現身,春木便顯得格外高興,他一臉微笑地點頭向我打着招呼:
“阿誠,你來了,今晚就拜托你了。
”
我也默默地點個頭作為回禮,接着便在黑衣男子的帶領下走向了後台化妝室。
化妝室内有面全都是鏡子的牆,對着鏡子擺着幾套桌椅。
而在另一頭則擺着一些置物櫃和榻榻米。
我用手機依序向大家作最後的确認。
這下算是真的把自己放進老虎的嘴裡了,雖然知道自己有一支部隊在作配合,但真要完全鎮靜下來,卻還是做不到。
秘密地把一切确認順利後,我便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
這下真的已經沒啥好安排的了。
化妝室内有一台十四寸的電視機,但我根本沒心情打開來看。
當然這個時候讓我睡覺更是不可能,最後我隻得掏出從家裡帶來的口袋書,開始讀了起來。
在這個可能要失去左手的夜晚,我不想去閱讀任何殘酷或悲慘的故事。
所以我帶來了斯丹達爾的《巴馬修道院》。
容我為各位介紹書中的登場人物:香榭貝麗娜公爵夫人、莫斯科伯爵、羅立萬尼大王教、克雷森丁侯爵。
書中那位置身這些優稚貴族之間的主角法布裡靳,死命堅持自己“對幸福的追求”。
故事舞台不是在優美甯靜的瑞士湖畔,就是在意大利的修道院。
要忘卻那血淋淋圓筒舞台,讀這本小說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一本好書擁有載着讀者飛往其他世界的翅膀,是老天送給幸福的少數人的禮物。
可是當我上集看到一半,幾乎要忘了自己正置身于何處的時候,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臨了。
由于過度着迷于法布裡斯的愛情故事,我竟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敲門。
雖然明亮的日光燈教人看不出現在是幾點,但從屋外的光線明顯可以感覺現在已經不早了,當敲門聲反複響起幾遍之後,我才坐起上半身,朝門外喊道:
“請進!”
應聲而入的是一個身穿燕尾服的男人,這人的臉上架着黑色光碟裡出現頻率最高的墨鏡,而他身後則跟着一個畢恭畢敬托着一隻金屬托盤的黑衣男子。
那墨鏡家夥見着我後,直接對我說道:
“我是負責你這一塊的醫生。
雖然還沒輪到你出場,但為了你到時能順利表演,所以我得先幫你打鎮靜劑,同時給你做局部麻醉。
否則,身體突然被切除一部位,可能會使你休克緻死的。
”
這家夥看來對這一切都已經見怪不怪了,隻見他神情松懈下來,拿起身後男子托盤上的針筒,在我左肩和腰際各打了一大針。
這兩大針讓我非常恐慌,這事即便若幹年後,還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打完針後,我便沒辦法再專心讀小說了。
那麻藥的藥效從左肩開始蔓延,最後使我漸漸失去了存在感。
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胳臂失去了感覺,這個時刻,對于任何人都是一種殘酷的考驗和難以明狀的恐怖。
醫生打針後就出去了,現在化妝室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在剩餘的時間我的内心極不平靜,甚至一度還打從心底裡後悔自己的莽撞和自告奮勇,但同時又覺得這一切都是我必須忍受的。
看來下次再接這樣的差事還是得小心一點才行;尤其是這種真刀實槍地挨針頭的差事更是絕對不能接。
正當我渾身顫抖時,外面又傳來敲門聲。
這下我可不耐煩,朝那門怒吼道:
“進來!”
這次進門的是個穿着黑色皮褲、手提工具箱的大奶子女人。
她朝我扔來一條橡膠短褲,大聲說道:
“把它換上。
”
“在這裡換嗎?現在就換?”
這女人看也沒看我一眼,就自顧自地打開了工具箱,從裡面取出一支刷子和一瓶白色顔料。
我明白了,是要把我跟以前看的光碟裡的演員一樣塗成白色。
事已至此,我也隻好死了心,速速用右手把自己脫個精光,套上那條異常難看的橡膠短褲。
這下她又攤開一塊布站了上去,又讓我站上去說道:
“嗯,小夥子身材還不錯嘛。
過來,轉身背對着我。
”
白色顔料冰冷得吓人,一塗到身上便把我肌膚上的體溫瞬間吸走了。
塗完顔料,大奶子女人也出去了,但沒過多久,第三次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探頭進來的是兩個黑衣小鬼,他們一同朝門裡伸頭說道:
“輪到你上場了!”
我在他們的攙扶下走出房門,踱下樓梯,光着身子走上呈圓弧形的走道,雖然我還沒走到劇場裡,但觀衆的鼓噪聲就震耳欲聾地從厚厚的水泥牆後頭傳來。
最後我來到了一道門前,這是道生鏽的鐵門,來過這裡的我知道,就是藍胡子公爵城堡的第一道門。
鐵鏽門緩緩打開,我一亮相,周遭便響起一陣狂呼。
燈光照亮了圓形劇場,其中一束最強的聚光燈直接打到了我身上,那亮度刺眼得讓我幾乎失明。
我别無選擇,隻能是憑着那兩個小鬼的攙扶搖搖晃晃地踏上兩側滿是燈泡的走道,目标當然是位于劇場中央的透明圓筒。
等我的眼睛稍微習慣場内的亮度後,我發現下面觀衆席上坐滿了中年以上的男人和年輕女人。
我緩緩環視着三百六十度都映照在紅色燈光下的地闆。
很快,我就發現那個滿身紋身的銀治就坐在我左側斜前方的客席上,這個時候,我居然覺得他就是我的老朋友一樣親切。
此時他正身穿黑色燕尾服和白襯衫,而身旁則緊挨着一位身穿深藍晚禮服的美女。
我用眼神跟他打了個招呼。
正在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一聲粗暴的“進去!”
舞台上的圓筒原本是完全閉合的,此時對着走道的部分緩緩往一旁滑了開來,我被人推着踏進了圓筒。
光看影片是絕對不會知道表演者是怎麼走進來的,現在我知道了,但這種經驗我想任何人都是不想擁有的。
地上的燈光和頭頂的聚光燈将透明圓柱裡烘烤得宛如盛夏的沙灘,炙熱得要讓人脫了皮。
由于前面已經有過兩場演出,所以現在這裡面有一股濃得吓人的鮮血味。
根本沒有時間給我考慮,我的右手就被塞進了一隻遙控器,同時一塊圓形電子标牌也被推上了走道,等着我來啟動。
現場觀衆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這些所謂的感覺敏銳、品味高雅的客人,此刻正個個興味溢然地期待着又一個人被切除身體的某一部分。
我跟一個機器人般毫無意志地按下開關,而與之同時,LED燈泡便開始輪流閃爍起來,接着我又依令按了一次開關,這次是為了讓燈光停下來。
我眼睛看都沒看那個标牌,也根本沒必要挑時間按鈕,反正早被動了手腳,繞着圓圈亮起的LED燈泡一次又一次繞過耳朵、鼻子、右手、左手、右腳、左腳,接着漸漸放慢速度,最後果然停在了左手的位置。
那些變态的觀衆頓時掌聲雷動,顯然他們在為又一次觀賞了一個全新的身體部位被切割而欣喜異常。
很快,一台載着電鋸的推車被推進了圓筒裡。
我原本心裡還有點底,知道這是我自己導演的一場戲,但真到電鋸推上來的時候,那原本隻是輕微顫抖的身體變得劇烈抖動起來,汗水頓時嘩嘩地往下掉。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行刑者的任務就是将電鋸推進來,同時啟動電鋸開關。
幹完這一切,他就踏出了圓筒舞台。
下面的一切事情就是我的事了,這就是俱樂部的高明之處,沒有人強迫你,一切都似乎是你自願的。
轉眼之間,我所聽到的隻有電鋸噪音,而聞到的隻有鮮血的氣味。
我相信全世界再找不到比這份工更糟的工作了。
見那行刑者走出去後,我就平靜地走向推車,用右手拔掉了電鋸的電插頭。
這顯然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意外,這讓觀衆席上那些優雅的變态者失望不已,他們馬上開始鼓噪起來。
當然,這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看着圓筒舞台外那些一張一合的嘴和舞動的手,我笑了笑,舞台區域是隔音的,我從橡膠短褲裡掏出手機。
一翻開手機,我便高高舉起右手,好讓大家看個清楚。
我按下了通話鍵,讓自己更象一個新手機的廣告模特兒。
然後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道:
“也許在座的諸位可能知道,在上次的表演裡,有個小夥子被切除了手掌。
他的名字叫淺沼紀一郎。
很遺憾,他已經自殺了,不過他托付我向俱樂部裡的諸位問好。
”
雖然我這裡聽不到觀衆的聲音,但觀衆卻能透過麥克風把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這種變故來得太突然了,整個劇場的時間似乎都停下來了。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現場直播呢!
見大家都屏了嘴在那發着愣聽我發言,我便繼續說道:
“相信各位也有家人、朋友,或是重要的客戶。
既然在座的各位有着如此美好的嗜好,那就應該讓他們一起來共享才對呀。
所以我接下就要報警了,在座的各位一個也别想逃出去。
放心,你們的行為完全不構成犯罪,所以請大家繼續品嘗雞尾酒,等會警察來了再說吧!”
頓時現場觀衆如炸開了鍋一樣,全都慌慌亂亂地紛紛朝周遭的七扇門移動。
我右手依舊高舉,輕松地以拇指按下池袋警署的号碼。
當然,我這一個舉動是做給現場的觀衆看的,其實我毋需向電話那頭說半句話,因為早就有若幹人幫我報警了。
現場所有的門都一下子打開了,那些觀衆大喜,以為這下可以逃出去了。
但可惜的是他們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因為在每一道生鏽的鐵門那,都湧入了大群統一以藍色頭巾蒙面的街頭幫派分子。
那個原本站在走道上的行刑人試圖沖進來将我架走,但他還沒來得及碰到我,就仿佛一台機器被關掉電源一般倒地不起。
在行刑者的身後,隻見銀治得意地揮舞着那把家畜用的電擊棒對我笑着說道:
“哈哈,總算找到機會試試這家夥的威力了。
”
轉眼間,一切都在我方勢力控制之下了,很快,阿崇在保镖護衛下,沿鐵門那的走道向我走來。
“唉呀,我們還這麼勞師動衆,其實這裡的戒備一點也不森嚴。
擋在門外看場子的隻有五、六個小混混。
”
“阿誠大哥,你還好吧?”
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我得承認我不是英雄,所以當街頭幫派的人沖進來的時候,我就如釋重負般地跪倒在了透明圓筒裡。
除了打哆嗦,我已經不會再做任何事情了。
我的左手此時已經沒有半點感覺了,自己摸着就像是别人的手似的。
那渾蛋的銀治居然用手機錄相功能拍下了很多我當時的醜态。
這家夥今晚表演時,偷偷用手機錄下了好幾段影片傳給了在露天咖啡廳等着的照信。
這個時候藝術劇場就是我們的網絡信息中心,照信又用盜線的方式安全地逐一将這些影像散布到網絡上。
這麼說來,全國觀衆都看到我像個前衛藝術品般赤身裸體一身白的糗樣了。
雖然有點丢臉,但我相信我這種臉丢得并不可恥,倒是那些那些戴苦墨鏡的觀衆可就慘了,這一點從劇場現場那麼多男女在聲嘶力竭地号啕大哭就知道了。
哼!活該,現在哭泣,當初幹嘛進來啊?
十五分鐘後,荷槍實彈的池袋署警察終于趕來,現場頓時失控,一時間刑警也搞不清楚狀态,先是俱樂部方面強烈抗議遭非法侵入;而不良少年們則聲明是來營救我的;而站在舞台上的我則解釋自己差點被鋸掉左手。
至于哪一方的證言最有說服力?當然是我的羅。
隻要看看我光着身子被刷得潔白倒在電鋸轟轟作響的圓筒舞台上就說明一切問題了。
當然,這次電鋸的開關,其實是我自己開的。
趕到現場的條子們再遲鈍,隻要他們走進那圓筒裡嗅到鮮血味,再看到那把傷人無數的電鋸,應該就不難聯想到這裡曾發生過什麼吧。
唉,我不能不說,和任何現代歌劇一樣,如果沒有好的演技,這場戰鬥也不能取得完勝。
騷動是短暫的,但警察很快平息了一切。
我被帶到了警察局。
而阿崇則在幾個保镖的掩護下趁亂遁形,而幾名不良少年和“肉體與血腥”俱樂部的所有員工都被帶了過來。
所有觀衆都被當場釋放,但每個人都被記下了身份,明令他們在家等候,以便日後分别接受調查。
想到他們個個在家裡如坐針氈地等着約談通知的模樣,實在令人痛快。
另一條戰線也取得了不俗的戰績,照信散布的影片在網絡上掀起了一場網絡風暴。
數百萬人點擊了他發出去的網頁,好幾次網絡都處于停滞狀态,造成整個池袋一度網絡不通。
由于此事太過敏感,各大媒體都沒敢做太大篇幅的報導。
不過周刊和體育畫報則正好相反了,他們平時就找不到什麼象樣的線索,現在難得有這麼個事,這一類媒體開始整版整版地連載追蹤報導,而标題則一期比一期吓人,比照信拟的吓人多了。
當然,在他們筆下,我成了一個無知的犧牲者A,整個夏天因為這個事情被迫接受了好幾場采訪,可這事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因為我總不能說我如何如何策劃了這場活動吧。
我在接受采訪的時候心裡總是想,要是我寫的雜志專欄能有這十分之一的反響就好了。
經過我們這一番折騰,池袋剛剛崛起的一線品牌性虐待俱樂部“肉體與血腥”被迫關門大吉。
現在事情搞得這麼大,恐怕再嗜血的客人也不敢上門了。
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那些周刊記者天天排班蹲守在俱樂部門外,這個時候,那些變态的人即便走路也不敢往這個地方湊了,誰能有膽在衆目睽睽之下安然欣賞自殘表演呢?
原本甯靜、秀美的西池袋住宅區,因為這麼多記者的到來而鬧哄了很長時間。
也許大家會很奇怪整個事件怎麼沒有提到那個春木老闆呢?說實話我也很奇怪,但很快就傳來駭人消息。
有天被人發現他被綁在樹幹上的屍體,脖子從左耳根到右耳根被劃了一刀,死因是失血過多。
兇手查不出來,也許又是一樁死案吧。
從案發現場的幹淨利落程度,一看就是哪個組織為了滅口而雇傭職業殺手所幹的勾當。
相信兇手早已逃之夭夭了,也許都已經到國外去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在想着當他的脖子被劃一刀時,是否也以那對死豬一般的雙眼,靜靜欣賞自己鮮血的靜靜流淌呢?也許他也很有快感吧。
然而對我來說有一件事更古怪,明明一個禮拜前還跟他打過交道,可是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他長的是什麼模樣了。
唯一記得的是他那魚眼般的雙眼和柔軟濕潤的指尖。
現在想起來都讓我覺得惡心。
一切搞定之後,我、阿崇與猴子等人約好在“簡單日子”酒吧聚會。
此時在我看來,再沒有人比阿崇更适合呆在這種VIP室裡享受了,他舒适地坐在絲絨沙發上,邊喝着青酒邊開口調侃我:
“阿誠,你那一身白的扮相實在是讓我不敢恭維。
我想就算給我再多錢,我也不會答應扮成那副德性的。
”
我無所謂地笑笑。
我心想你當然不會做的了,你幹什麼都是要錢的。
據說這次行動冰高組支付給不良少年一筆相當可觀的酬勞,至于是多少錢我無從得知,當然對于這些我從來是不去探聽的。
見我不回答,阿崇又笑着問道:
“你這次又沒落着一分錢嗎?”
我點頭稱是,接着又斟了一杯這家酒吧最昂貴的酒。
舉起杯來朝大家說:
“能有美酒佳肴,就算沒白幹了,如果再給我配個美人,那就更理想了。
”
猴子大笑,他戳了戳我的側腹說道:
“要美人還不容易,你去找銀治就能解決問題。
”
由于地位較低,銀治一直縮在桌子一角。
這回聽大家提到他,頓時兩眼發光,他朝我說道:
“阿誠先生,你還記得上次在‘肉體與血腥’時,坐在我旁邊的馬子嗎?”
我笑着點了點頭。
那怎麼可能忘記,那時發生的每一幕我都曆曆在目呢。
那是個身穿深藍晚禮服,裝扮活像《駭客帝國》女主角的超級大美女。
“那靓妹說她對阿誠先生很有好感呢。
而且一聽到你和我一樣喜歡性虐待,馬上就求我把你介紹給他。
下個禮拜我們就有一次派對,你可得來賞個臉呦。
”
哇塞,看來這個瘋子般的銀治還真以為我是他的同類呢。
阿崇和猴子都跟看戲似地滿臉微笑看着我。
雖然我也有點心動,但在這種場合點頭答應,我的面子上還是放不下來的,所以我做了個違心的回答:
“抱歉。
我想找一個嗜好比性虐待更激烈的特别對象。
”
銀治聽了一臉失望,他喃喃地說道:
“唉呀,那就太可惜了。
我還一直都想呢,如果咱們倆一塊出馬,恐怕所有性虐待俱樂部的女人全都任我們挑呢!”
我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但在一個别人不注意的時候,我還是和他交換了手機号碼。
誰讓我還年輕呢?誰知道明天我會怎麼樣,也許找個熱辣的妹子玩一下也不錯呦。
看來經過這件事,我也變得邪惡了。
最後,來交代一下照信的情況吧。
那場表演大快人心,照信也很是高興了一陣。
完事之後的一個星期裡,他整天都在東京街頭逛。
說是觀光,其實多數時間都在秋葉原或新宿的電子市場搶買便宜光盤。
他說他買了三百張單價一百日元的台灣光盤,還專門制作盜版光盤買了一台二手電腦。
如此一來,等到他準備回桑幸的時候,東西已經多得拿不動了。
所以他出發的那天早上,我專程到東京車站去送他一程。
經曆了這番風雨,我們已經跟戰友一樣親密了。
我們并肩坐在東京車站的月台上,一人喝着一罐咖啡。
從月台往前看去,可以看到夏日晴空映照下的鐵軌閃閃發光,風兒順着我們的發梢拂過,真是一個美好的日子。
照信回過頭來看着我,以一如既往的微弱的嗓音說道:
“這次實在很感激你。
”
雖然聲音依然很低,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他是一個窩囊廢了。
我朝他笑笑,又啜飲了一口冰冷的咖啡。
“在隅田河那天,如果不是阿誠先生,也許我當場就逃之夭夭了。
要是那樣,我怎麼還有機會為紀一報仇呢。
經過這個事,我想我的後半輩子再也不會隻是一味逃避了吧。
現在,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
”
照信直視着我的雙眼,繼續說道:
“雖然現在我依然一窮二白、也沒固定工作,但我不再茫然。
回去後我将擡頭挺胸地告訴大家,我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
從今以後,我已經當個堂堂正正的窩囊廢了。
”
好,好樣的,窩囊廢也有手有腳,會有前途的。
隻要敢于奮力拼搏。
我朝他握緊拳頭,鼓勵他道:
“憑你‘廢物行者’的技術,在東京找份與電腦有關的工作根本不難,為什麼不留在這呢?”
照信看了看我,羞怯地點頭答道:
“其實我現在也有點信心在池袋混了,但我總覺得,隻有桑幸才是我的家,而且畢竟關心我的親朋好友全在那裡。
雖然那裡現在經濟不景氣,就業機會比較少,但我還是想回去。
以前對家沒什麼感覺,但這次來東京後才發現,其實在我生命裡最重要的,還是桑幸。
”
也許想到桑幸讓他無比興奮,他朝我高興地說道:
“阿誠先生,我告訴你哦,桑幸可是個好地方呢,那裡沒有嘈雜的人潮,也沒有吵死人的喇叭聲。
你看這裡樹和小鳥很少,但在我們那,這些都是家常便飯。
到處都綠意盎然。
”
聽完他說的,我也深以為然,他說的道理和我深愛着池袋是一樣的吧。
每個人來到世的瞬間,就會與他降生的那片土地産生無比深厚的感情。
照信又笑着說道:
“看來我這輩子就在桑幸那樣的鄉下過掉算了,每天看着同樣的臉孔,在那裡結婚、生子、生活、終老,其實不也挺好嗎?阿誠先生,哪天有空務必到桑幸來玩,我會帶你四處逛逛。
那裡不像池袋這麼大,隻要一個小時就逛完了。
逛完之後,我會請你喝我們那裡的青酒,然後我們一起邊吃小菜邊回憶這次行動的點點滴滴吧。
”
……
新幹線很快便駛進月台,夏天的熱風帶着機車的油昧撲面而來。
我從長椅上站起身,朝照信伸出右手,把他那瘦小的手用力握了握。
“回憶這段往事,這主意不錯。
也許過段時間我就會去看你的,你保重了。
”
我面帶笑容,朝這個在短短十天裡由一個窩囊廢蛻變成男子漢的家夥點了點頭。
我們互道珍重,然後便一個向車走去,一個走下月台。
我一次頭也沒回,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麼比内心的互道珍重更加珍貴呢?
從此,每當我在水果行幹煩了的時候,我就會做做白日夢,總幻想着哪一天到桑幸去拜訪照信,然後我們倆在嘈雜的蟬鳴中,一起追憶那個夏天的一場行動。
如果再能幾朵白雲從蔚藍的天空飄過,身邊再配上一條小河的潺潺流水聲,那簡直就是神仙的境界。
或許,對于我和照信這樣的“窩囊廢”來說,能有那樣的享受,也算得上是人生的一大快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