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希望看到他被當作無名屍處理嗎?你可是他的好朋友啊,他的家裡還有他父母在等着他呢?你給我聽好了,‘廢物行者’,在你夾着尾巴逃跑前,該做的事總該做吧?”
聽到我的這番話,照信的情緒似乎都要崩潰了。
他朝我說道:
“你當然是輕松了,在東京有得吃有得喝,可是你知道嗎?我們班上的同學全都找不到工作,連打雜工的機會都沒有,大家都被迫窩在家裡。
我們高中鬧自殺的,紀一不是第一個了。
你不要再來煩我了。
也别再命令我。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紀一說的沒錯,即使再多活個五十年,我們依然是窩囊廢,一輩子都不可能時來運轉的。
”
我望着在都市中流動的鉛色河面,與蔚藍中蘊藏着灰暗的夏日天際。
并不能因為我出生在這,就自以為自己不能理解他們?和紀一說的那樣,我不也對自己的未來看不到什麼希望嗎?我不也是在滿街垃圾中活到了今天,後半輩子想必也還是這副模樣。
再說我也沒對照信表示憤怒或苛責啊,我又不是什麼偉人。
但想想照信現在的心情,便隻好用非常和氣的聲音對他說道:
“别胡思亂想了,我不也和你一起看過那張黑色光碟嗎。
和你們鄉下一樣,住在我們這裡的家夥也多半生活在社會底層呀。
和那些住豪宅,開寶馬的大人物比起來,我不也和你一樣是個窩囊廢嗎?不過,照信,你也還不夠格當個真正的窩囊廢呢。
”
兩眼哭得通紅的照信一臉訝異地擡頭望向我。
我輕聲跟他說道:
“你想回桑幸老家挖個洞躲起來,我是完全管不着。
但你要那樣做,也得先把這件事做完了啊,這事過後,你想做真正的窩囊廢我不會攔着你!你這輩子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去拼過嗎?去争取過嗎?其實作為一個人來說,從來沒争過輸赢,從未論及勝敗,又哪能斷定自己就是個窩囊廢呢?和我一起賭一把吧!赢了,你就不再是窩囊廢了;輸了,你就升格成真正的窩囊廢了。
來吧,反正你原本就一無所有,那你又怕什麼呢?”
當我說完這些的時候,我發現他那對哭泣的雙眼深處似乎燃起了一股小小的火焰。
他放開了欄杆,緩緩地朝我走來。
雖然他的雙肩在顫抖,但我卻分明感到那是一種充滿鬥志的顫抖。
我終于明白,任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人,都是意志昂揚的勝利者。
隻見照信一臉憤怒地說道:
“好吧。
即使注定是個窩囊廢,也要把這次輸得漂亮一些!”
我摟着他瘦弱的肩膀走回圍觀的人群。
我聽到了背後傳來微弱的流水聲。
這是來到這河濱公園後,我首度聽到的河水喘息。
紀一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我們又叫了個出租車追上了救護車,來到位于淺草寺五重塔後方的淺草寺醫院急診室。
照信在出租車上打了電話到桑幸向紀一的父母報告情況,同時請他們馬上趕到東京來。
雖然電話隻通了很短的時間,但我感覺每句話都是那麼難說出口,聽得令人心酸。
在醫院裡人道性地診斷了四十分鐘後,紀一被宣告死亡。
由于是自殺身亡,所以依法要接受調查和解剖,紀一的遺體也沒經過他父母的許可便被送去解剖驗屍,要一直到深夜才會被送回來。
在當地的警察局裡,我們倆向警察報告了紀一的名字與住址,并告知他死前曾失蹤了三個禮拜,但對他的自殺原因并不清楚,當然,我們隻字未提那黑色光碟之事。
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不知道該如何向警方解釋,另一方面則擔心紀一的父母恐怕受不了打擊。
三十分鐘後做完筆錄,我們便直接由警察局跑到淺草寺醫院打探當時的情況。
據急救人員說,當時有一個遊民說了當時的情況,當時紀一倚在河堤欄杆上,拿着手機一通接着一通打電話,最後就大呼着什麼口号跳進了隅田河。
他一越過欄杆跳進河裡。
便遊離岸邊三十米。
開始旁人還以為他是被這大熱天熱壞了腦袋,傻乎乎地到河裡去沖涼的,後來才發現河中央的紀一不正常,當看到他猛然把頭沉入水裡時,大家才吓壞了,有的遊民連忙去找救生圈和繩索,而有的會水的則縱身躍入河裡,但一直沒看到他浮出水面。
前後折騰了十五分鐘後,紀一才被人用繩索給拖了上來。
而我們倆趕到時,他被拖上岸已經十分鐘了。
看來照信所接到的真的就是紀一生打的最後一通電話,而我們在路上的二十五分鐘正好是紀一的生死時限。
當晚,暗自神傷的我獨自回到池袋。
我并不想讓紀一的父母在悲痛萬分的時候再費神感謝我。
還真是漫長的一天呀。
回到家時,老媽照例沒給我好臉色看,但她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臉色不太好,所以也沒多唠叨。
經過頭晚和今天一天的折騰,這個晚上我一躺到地鋪上就沉沉入夢。
當晚我沒夢到任何兇殘的東西。
但奇怪的是,照信眼裡那燃起的微微火光。
卻進入了我的夢想鄉。
第二天早上,正好趕上批發市場停業休息,我也得以悠悠哉哉地睡到自然醒。
看來睡眠是靈感的良藥,你瞧,這一覺睡醒後,我的腦袋就變得比較靈光了。
我在CD裡放上巴托克的《藍胡子城堡》。
這是一段最貼切于我現在心情的背景音樂,這曲音樂的第一頁的一段歌詞中描寫的是這樣一個場景:在滿是鐵鍊與劍、打上釘子的木樁,以及烤得燙紅的鐵棒房間裡,朱蒂絲·佛利耶西唱道:“你的城堡,踏滿了血的足跡!你的城堡鮮血四濺!”
“肉體與血腥”。
我在一張紙上用圓珠筆把這兩天發生的大事小事全都寫上,然後用圖表标明各個組織之間的利害關系,以及池袋黑社會組織之間的勢力均衡。
衆多要素全盤考慮,我全神貫注地在屋子裡足足花了兩個小時厘清頭緒。
一切停當,我便趕緊打開店門,飛也似地奔上街頭,再度召集大家在藝術劇場咖啡館聚會。
在大家到齊之前,我又在西口公園樹陰下的長椅上足足思考了三十分鐘。
我似乎在得出一個結論:發生這樣的怪事,其實是日本整個國家的問題。
或許整個國家情勢即将惡化,而那些惡劣的征兆正在不斷地出現。
銀治昨天曾說過即使那些自殘表演雖然殘酷得讓人看不下去,但在法律上卻不構成犯罪。
根據歐美法系,傷害罪必須有傷害者與被害者兩種角色才能成立。
但從這種俱樂部式的自殘表演來看,由于登上舞台的全都是志願參加演出的表演者,所以還形不成傷害者與被害者這種對立關系。
想想這和每年都會發生的賄賂醜聞還真有幾分相像,同樣在這些醜聞中沒有完全對立的傷害者與被害者,全都是自願性質的行為。
如果一旦案發,那些無法再隐藏秘密的關鍵人員(比如說議員秘書、前途看好的公務員、鄉村長官)就會畏罪自殺,而這些些既是犧牲者也是加害者的家夥一旦死了,周圍的體制就不會産生任何震撼。
醜聞就會貼上封印,整個世界就宛如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運轉。
難道就因為演員志願參加就讓這個血腥的秀場繼續表演下去嗎?
對于看到紀一的遺體和那張黑色光碟的我來說,已經是無法容忍了。
必須有人阻止這種表演。
必須撕開那圓形劇場的封印!
我們依舊約在藝術劇場的露天咖啡館碰頭。
因為這次聚的人比較多,所以我們并了兩張圓桌,來的人有:照信與我、猴子與銀治,以及國王和他的兩位保镖。
銀治一看就是少了一根筋,他到這裡後還是沒大沒小地那麼擺酷,難道他不那麼表現就會讓他的紋身缺氧嗎?隻聽他叫道:
“真拽呀。
這簡直跟池袋的高峰會議一樣嘛!”
阿崇似乎很看不怪他,用冷冰冰的視線瞪了這個滿身刺青的小鬼一眼。
銀治理所當然地認為我跟他是一路的,所以對我依然倍感親切,他一看到我便興高采烈地向我報告道:
“阿誠先生,剛剛我迫下及待地跑去買了這個呢。
”
說完他便将一張跟紀一屋裡黑色光碟一樣的光盤扔在鋁制的圓桌上。
這次是最新出的第六集。
阿崇有些不屑地說道:
“阿誠,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砍人影片啊?”
我刻意朝阿崇露齒一笑,道:
“是啊,保證你會被吓死。
照信,開始吧!”
照信依然用兩倍快進開始播放這個光碟。
我可不願再看這些血腥的内容,在他們聚首看那屏幕的時候,我别過頭,靜靜地眺望起耀眼陽光下的西口公園。
公園裡到處都是情侶、鴿子、遊民,原來現實是這麼美好祥和的。
第六集當然是有紀一的那一集。
影片裡三個片斷切除的部位是耳垂、中腳趾,以及左手掌。
由于我心裡已經有了陰影,所以基本上隻敢以餘光瞄一眼畫面,所以對詳細情節并不是很清楚。
而且第五集都已經看過了,這次我也不想再清楚描述。
不過,最後紀一左手掌被鋸斷那段還是不能不看的。
影片中隻見他用右手緊握左手腕,自覺讓一把轉動的圓盤鋸切除了他的左手。
左手切斷的時候,觀衆席上似乎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
由于放的是快進,所以聽不到聲音,不過從現場觀衆瘋狂拍手這一點看,他們是在狂叫。
在攝像機的拍攝之下,我終于明白我所要面對的對手是些什麼人了。
我突然意識到,我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肉體與血腥”這一類的俱樂部,光它們被查封是遠遠不夠的,如果讓這些戴着墨鏡、個個身懷巨款的觀衆露出他們的真面目,才會有益事态。
我覺得這些可怕的家夥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看完影片後,現場沒有一個人說得出半句玩笑話。
就連平時殺伐決斷的阿崇,這個時候也表情如幹冰般僵硬。
我向他們說道:
“最後被鋸掉手掌的這個人,就是昨天下午在隅田河投河自盡的淺沼紀一郎。
表演後他收到了相應的酬勞,而且他是自願參與演出的,所以雖然已十分接近犯法,但總的來說這些表演并不構成犯罪。
但是,難道我們能因為法律管不到而容忍這些家夥繼續如此胡作非為下去。
所以我們要想個辦法将他們一網打盡。
”
阿崇不愧是國王,隻見他面帶一股高貴的漠然神情對我說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說老實話,這些品味俗惡的有錢人喜歡的惡心玩意,那可是多得數不勝數,這種借龌龊的手段賺錢的手法也多得數不勝數,難道能把所有的這些都掃蕩掉嗎?阿誠,如果你要我們組織幫忙,行是行,但你得給我充分的理由,或者相應的利益。
”
哼,居然會這麼說,于是我隻能轉頭向坐在阿崇旁邊的猴子求救。
“我已經問過我們大哥了。
他說如果你們能搞掉這家俱樂部,并将北關東幫的勢力從池袋趕出去,那我們可以提供贊助和獎金。
大家都說我不像個黑社會,而是個老古闆,但我本來就讨厭這些變态!如果能一舉搗毀那些北關東幫,對我們組織或對池袋來說都不是件壞事。
”
阿崇依舊一臉冰冷,舉起手來連拍了三次掌說道:
“阿誠,猴子,你們這出雙簧可唱得不賴啊。
既然這樣,我們不良少年也不能袖手旁觀,行動的時候也算上我們一個吧。
說老實話,看了這些影片而不牙癢癢的,恐怕沒幾個。
阿誠,出點子吧,你應該已經有想法了吧?”
“嗯,你小子怎麼知道的?”
阿崇鼓動兩個腮幫子冷笑着回答:
“我有什麼看不出來?沒看你剛才在放光碟的時候,并不專注看碟,口中卻不住喃喃自語說:‘别擔心,會成功的,别擔心。
’看來你的城府也不深嘛。
”
這時猴子也朝我說:
“就是啊,我看整個咖啡館裡也隻有你自己沒聽見吧。
快點吧,把點子說出來。
”
這下我也沒轍了,隻得逐一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開口說道:
“我将要去報名參加“血腥與肉體”下一次的表演。
”
“好耶!”
銀治居然喜出望外地發出歡呼,看來他是座實我就是他的同好了。
當然,剩下的五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是驚訝加恐懼。
從沒開過口,隻負責電腦的照信,這下也擡起頭來說道:
“為什麼?太危險了吧!”
我從冰塊全融化了的冰咖啡裡抽出了吸管,猛然舉杯朝喉嚨裡灌下大半杯咖啡。
将看碟時心頭燃起的焦燥之火撲滅。
然後對他們說道:
“總得有人混進那圓形劇場吧,不然怎麼會有機會和那個姓春木的老闆碰面呢?我們必須在下次舉辦表演時,揭露他們的罪行。
而要做到這些,必須有人潛進那家俱樂部。
這個任務,在座的人裡頭……”
我朝紋身布滿全身的那個家夥笑了笑。
“隻有銀治和我能勝任。
大家都知道猴子的老大是誰,而國王得主導整場活動,又得指揮不良少年突擊隊行動。
照信也得負責毀了這張黑色光碟。
”
猴子從電腦裡退出光碟,接着把它翻了過來,端詳起朦胧的鏡子般的刻錄面。
“把它毀了?那怎樣才能毀掉呢?”
我直視着照信的眼睛說道:
“你是個處理非法軟件的天才對吧?我要你解秘這張光碟。
然後把這個影片的内容散布到全日本的電腦上去,讓池袋的“肉體與血腥”變成日本最有名的性虐待俱樂部,這樣的話,警察和媒體就不得不注意到它的存在了。
”
聽完我的這些分析,大家的幹勁都來了。
阿崇有些來勁地用一種冷冷的聲音說道:
“有時我都覺得自己當國王沒意思,還是你這個角色比較好,我還真想和你來個角色互換呢!”
我喝盡剩下的咖啡,然後回道:
“阿崇呀,如果你想換咱們等這事幹完了就換。
恐怕到時你還沒等這些破事來煩你,就會為沒女人而無聊死了。
”
在我們打趣的時候,原本在一旁興奮不已的銀治卻有些擔憂地問道:
“阿誠先生,你是認真的嗎?我怎麼覺得這事難以置信。
”
當然是認真的,還用疑問嗎?
大家可要知道,我這角色可不是那麼好幹的,每天都跟趕場演出似的。
不過,即便再難,我都不想扮演别人的角色,哪怕是阿崇那國王的位置。
我的這個想法跟諸位讀者的想法也許是一樣的吧?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我們幾個人細心地讨論了所有細節。
理解能力比較差的照信與銀治,經過這一番讨論,也對整個作戰計劃有了全面的了解。
銀治甚至興奮地表示這比性虐待或紋身好玩多了。
結束讨論後,我們便開始行動了。
首先我讓銀治用電腦連上“肉體與血腥”的地下網址,找出那個招募網頁,然後掏出手機,按下了應征最高金額模特兒的号碼。
我把食指湊向唇前,讓大家保持安靜,在座的每個人便都屏住呼吸看向我。
“肉體與血腥,你好。
”
話筒裡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男人的聲音。
“我聽說你們這招收模特兒?”
男人見怪不怪地用一種漠不關心的口吻問道:
“那你看過我們的DVD了嗎?”
“看過看過,看過第五和第六集。
我是因為向黑道借了高利貸,現在很缺錢。
要是不乖乖把錢還清,别說是手掌,就連小命都可能要沒了。
”
這下男人可能有點興趣了,他在話筒裡說道:
“哦,是這樣啊,理解。
那這樣吧,你明天下午一點過來面試。
對了,你知道俱樂部在哪裡吧?你叫什麼名字?如果真名不方便說個假名也無所謂。
”
我懶得另外想個名字,直接跟他說道:
“我叫真島誠。
”
“好,真島誠先生,那就明天見吧。
”
說完他就挂斷了,結束下這場毫無餘韻的對話。
猴子雖然當上了黑社會的頭領,但到底還是改不了原來的脾性,模仿着我的語氣嘲諷道:
“‘我是因為向黑道借了高利貸’?哈哈,你還真會演戲呀!”
我也向他嘲諷道:
“哼,你們冰高組裡面,不也有混蛋在放這種害死人的高利貸嗎?”
猴子自知說不過我,隻好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我朝大安說道:
“那好吧,大家分頭行事。
”
分手之前,大家最後一遍确認今後的行動步驟,接着就解散了。
對于我們這些池袋街頭的混混來說,一有活可幹,盛夏的熱氣就不再是個折磨了。
我在往店裡走的時候,都感覺到背後突然刮起了一陣舒服的風,回到了店裡,又從老媽那接手照顧生意。
第二天,一陣暖暖的雨從天而降。
我和銀治碰頭後,前往西池袋的住宅區。
和銀治這家夥走在一起,分明能感覺到在這個社會做人渣還是比較占便宜的,我明顯感覺到那些對面走來的人紛紛回避。
我在暢行無阻的路上向銀治問道:
“你跟我再說說那個姓春木的老闆吧。
”
銀治今天又換了一件怖人的背心,那背心的顔色宛如幹了的血。
他見我問他,趕緊朝我說道:
“你看他把俱樂部的搞得那麼完美,而且完全沒抄别人,從這一點上看就可以斷定他是個知識分子。
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真實年齡,但我感覺,應該是超過四十五了。
”
人類的發展曆史中總會出現一些怪物,而在我們生活的人群中,也偶爾會出現一些怪物,讓别人自己找上門去登台表演自殘,這點子大概也隻有怪物級惡魔想得出來。
在這個雨後的夏天,我們倆撐着傘,走向綠意盎然的住宅區。
也許大家的印象裡總把池袋和那種雜亂無章、樓宇林立的都市群聯系起來。
而事實上隻要離池袋車站遠一點,有些住宅區的園林和樹木還是不錯的。
正當我在觀賞風景時,隻聽銀治指着路邊一道三十米長的水泥矮牆說道:
“阿誠先生,看,就是這裡。
”
隻見銀治所指的地方在将近三米高的栅欄後頭,是一棟為林蔭綠樹所遮蔽的建築物。
不鏽鋼的大門很寬,足以并行通過兩輛大型汽車。
門柱的門牌上居然直接印着“肉體與血腥俱樂部”的招牌。
想必那些普通市民是無法想象這個俱樂部到底是幹嘛的。
也許他們會以為這是一個電子遊戲場所呢。
可以看到裡頭的停車道上有一個監視器。
我吩咐銀治在外頭等我後,隻剩我獨自站在門旁,然後在半圓形的磨砂玻璃窗台下,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
“我姓真島,約好讓今天一點來面試的。
”
感覺好像等了好長時間似的,但事實上隻等了兩、三分鐘。
正面的大門緩緩打了開來,從門裡走出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請進。
”
從聲音可以聽出他就是昨天電話裡的那個男人。
這家夥很沒禮貌地端詳了我一會兒,接着便掉頭走回屋内,我也跟着他走了進去。
屋子裡頭的大廳十分寬敞,前方有條道路通向樓中樓,而左右兩旁也各有一道,卻是通往地下室的。
黑衣男人沒有走向樓中樓,而是選擇了住下走的階梯。
走了六、七個台階,我們便到了一個位于兩層樓之間的大廳裡。
這個大廳非常豪華,廳内四角各設有一座台座,上頭放置一個身材豐滿的無頭女體胸像藝術品。
男人推開一道電影院裡那種鋪着柔軟墊子的門說道:
“你就是昨天通電話的西一番街的阿誠吧?我們老闆在裡頭等你。
”
我沒想到會出現這個情況,從他的口氣裡,似乎他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我的背脊感覺有些發涼,但事已如此,我還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進了門。
原來這扇門後頭就是黑色光碟裡的圓形劇場,面對這個在碟子裡才見過的場景,我得用力呼吸,否則會感覺幾乎要窒息。
這裡介于地下室與一樓之間,在天花闆處繞着一圈采光窗,中央的透明圓筒和影片裡的一模一樣。
圓筒裡的地闆也跟DVD裡一樣鋪着白色瓷磚,而在舞台的中央有個很大的排水口,看來這個舞台由于經常沾滿血腥,所以才要經常用水沖洗。
等我适應這裡的環境後,才發現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正坐在一張圓桌後,他朝我喊道:
“你就是真島誠啊?趕緊過來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不知藏在哪裡的喇叭正俏俏播放着潔西·諾曼宛如黑絲絨般的女高音。
我在走向他所在的圓桌的同時,一邊細數着圓形劇場裡有幾道門。
室内生鏽的門有七道,跟巴托克的《藍胡子城堡》描述的一樣。
現在我終于明白他這個惡魔般的賺錢點子是從哪兒來的了。
我一走到他面前,他便向我命令道:
“挺起背脊,縮起下巴讓我瞧瞧。
”
我照着他說的擺出姿勢。
他看了看,滿意地說道:
“不錯嘛,真島先生看起來很健康!我們的表演可是一項藝術呢,出現在舞台上的人必須是生猛有力的,如果這些主角看起來缺乏生氣,觀衆看起來就很無趣了。
所以來我們這應聘的人不管他是想自殺還是想變性,我對他們唯一的要求就是有生氣。
我姓春木,是這家俱樂部的老闆。
你看過我們的光碟了吧?”
見我點頭,他便高興地笑了起來,看來銀治說得沒錯,他确是一個虐待癖患者。
他頂着一頭半白的三七分發型,雖然蓋着頭發,但明顯看得出雙頰的肉要遠比下巴突出。
這矮個子渾身都是脂肪,從那繃起的麻布襯衫和黑褲子來看,整個腰圍都是圓滾滾的,活像塞了氣球在肚子裡。
“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再跟你解釋我們節目的陳序了,如果沒意見的話,三天後的晚上,你将走進那個著名的圓筒舞台,然後以電子标牌指向的部位切除你身體上的一部分。
當然,我們會準備強力麻醉劑幫你止痛的,而且事後會給你進行全面的醫療救護,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
”
說到這裡,春木老闆似急不可待般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他朝我說道:
“談決定報酬标準前,可以先讓我看看你的身體嗎?”
“是要我脫光嗎?”
春木高舉雙手,用音樂指揮般的姿态低聲呢喃道:
“對,讓我在你身體不完整之前先看看。
”
我隻得脫掉寬松的牛仔褲和保齡球杉,最後連T恤都脫掉,渾身隻剩一條四角内褲,像一個展覽品似地站在春木面前。
“好,這是每天從事體力勞動的年輕男性的身材。
你轉過來,讓我仔細瞧瞧。
”
雖然很不情願,但到這個時候我不能臨陣退縮,所以還是轉身背向了他。
春木朝我背後走了過來,用指尖從我的肩膀、腰側,一路滑到了大腿内側,似在檢視我皮膚與肌肉的松緊度。
顯然他很滿意,一直啧啧贊歎。
最後他說:
“果然是個好苗子。
好,可以了。
真島先生,請把衣服穿上吧,咱們坐下來聊!”
在我穿衣服的時候,他始終一臉微笑地打量着我。
一等我在他面前就坐,他開口便說道:“你是我見過最令我滿意的身體。
雖然這份差事隻需十五分鐘就完事,但我願意支付你三百五十萬日元現金當作酬勞。
我告訴你,這可是我們這一行給出的最高金額。
也許你會怪我多管閑事,但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如此缺錢呢?而且我們經理以前似乎認識你,他對我說你的動機有些可疑。
”
不會吧,那個穿黑色西裝的小鬼居然認識我,但我可不能敗露,于是我胸有成竹地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幾封高利貸的催款信。
這是我們事先就準備了的僞證,收信人當然是我,而放高利貸的則是冰高組旗下的地下錢莊“滿天貸款”。
春木接過去認真地看了起來,他問我這些文件上隻是一些零零星星借的小錢,怎麼會如變魔術般在轉眼問滾成巨款了呢。
我裝作不耐煩地說道:
“鬼才知道呢,跟他們沾上了可沒有好事,插翅也逃不了。
我們家在西一番街開店,家裡還有個老媽。
這家店就是我們唯一的命根子,但他們說要用我的店來頂帳,那怎麼行呢,那可是我老爸生前唯一留下的家當。
因此我想趁這個機會把這筆要命的債勾消掉。
春木先生,你是不知道,我腦袋都快讓他們給氣瘋了!”
我仔細端詳着春木的臉,看他對我的話有什麼反應,但可惜的是從眼神裡看不到一絲感情。
春木想了想,然後朝我說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實在是因為如果你臨陣脫逃,表演就得開天窗了,所以我必須确認你在表演當天會待在什麼地方。
”
說完,春木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從顔色昏暗的圓桌另一頭朝我推了過來。
見我接住,便接着說道:
“你一定要随身帶着它。
手機裡頭有GPS系統,所以能随時偵測到你的所在位置。
既然這樣,那就三天後的中午過來一趟吧,我相信到時會有一場精彩的演出的。
”
看來我已經通過這個矮胖藍胡子的面試了。
步出房間時,潔西的歌聲便從第六扇門傳出,曲名是《眼淚之湖》。
誰能想到,如此高雅豪華的地方,居然上演如此血腥的演出。
走回大廳前,我一路想着紀一的父母究竟流了多少淚。
該不會也已經流成湖了吧。
當我走到大門口時,那個身穿黑色西服的家夥正兩手交叉站在黑色大門口。
他見我過來,便改成雙手抱胸向我說道:
“我知道你是和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的‘萬能幫手’阿誠。
我頭兩年也在街頭混,所以我常聽人提起你。
大家都說你很聰明。
”
我聳聳肩,無所謂地回道:
“你們老闆已經同意我來表演了,難道你也想看看高利貸的催款信嗎?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那家夥開始搖搖頭,隻是悶頭為我推開大門。
可是到最後我準備走出去的時候,他又對我喊道:
“遠藤浩章。
喂,阿誠,可别想玩什麼花樣,我們可是有強大後台的,你怕高利貸,可是那些高利貸對我們的後台也是聞風喪膽的。
聽到沒有?”
我當然得點頭,走出了大門。
看來我的命就是這麼慘,不管到哪裡,我都注定要受這種蠢貨的威脅?
我剛走出俱樂部,銀治便趕過來為我撐傘。
外面的天氣變得還挺快,現在已經是毛毛雨了,這場雨看來一時半會還不會停。
在雨中帶股濕氣的風,讓我想起了春木那惡心的指尖。
銀治邊獻殷勤邊問道:
“阿誠先竹,情況如何?”
“還可以吧,比較順利。
春木老闆對我很滿意,但他們經理卻懷疑我。
不過我們還是預好了,三天後就登台,所以拜托你多幫着點忙。
”
銀治朝我一挺胸,拍拍胸脯上的骷髅紋身說道:
“放心,包在我身上。
誠哥,我會好好幹的!”
這可是他第一次叫我誠哥,看得出,現在他是完全地對我效忠了。
于是我對他笑道:
“萬事拜托了。
”
雖然說出來有些卑鄙,但這次如果要真的穿幫了,他很可能得代替我被送進那圓筒舞台。
那個自殘角色由銀治來扮演,恐怕是再适合不過的。
面試通過,該我做的事就沒什麼了,接下來我靜靜地度過了兩天冷夏。
這兩天老媽特别高興,因為我一步都沒離開地在店裡照顧生意,偶爾會有人來報告作戰的進度。
雖然一想到自己得走進那圓筒舞台心裡就郁悶,但我并沒覺得有多恐懼,因為這一切都是在自己掌控之中的。
表演開始前一天,照信給我打電話來,約我再到藝術劇場的露天咖啡碰一次面。
把店裡打理得差不多後,中午過後,我就依約來到藝術劇場上遼闊的露台,很快就看到坐在一張圓桌上的照信向我招手。
等走近一看,他那神情讓我吓了一大跳。
他的臉頰二天之中就削瘦了下去,整張臉都緊繃了起來,相貌變得非常瘦小;但我明顯感覺到,這個窩囊廢現在已經燃起鬥志了。
我坐下後向他問道:
“你的狀況還好吧?”
照信的雙眼雖然通紅,但卻散發着強烈的光芒。
他的眼中透着興奮地說道:
“阿誠先生,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熬了兩天兩夜,終于将光碟的防盜拷程式給破解了。
”
說完,照信就開始驕傲地凝視起圓桌中央那台上着網的筆記本電腦。
然後移動着光标對我說:
“現在我就要将光盤上的内容散布到網絡上了,我想那将是非常精彩的,在此之前,我希望能讓阿誠先生瞧瞧。
”
說完他便把電腦屏幕轉向我。
在一個文檔裡他已經拟好了一長串超級吸引眼球的标題:“震撼大奶秀!無修正版超性感影片!”、“池袋某會員制性虐待俱樂部秘密演出?”如此等等。
說老實話,這些标題就是我看了都一臉驚訝,照信解釋道:
“标題聽起來得夠蠢、夠色,才能讓那些上網的人上鈎。
”
看來這種東西還是照信有經驗,畢竟他是把自己關在屋裡的窩囊廢。
我環視起玻璃天花闆下這片挑高驚人的遼闊空間,周遭到處是走動的行人,我就在心裡想,難道這些行人,都必須要用這種色情的标題來吸引他們嗎?
我又擔心地問道:
“在網絡上散布這類禁忌東西,不會被追蹤IP地址吧?”
照信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