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堅定地相信,她沒有過錯。
她不是個性欲狂:她并不是單單想着做愛,她隻是想和大衛做愛。
她十分有把握,即使島上有另一個七十歲以下的男人,她也不會受到誘惑。
她不是個性饑渴的蕩婦,她是個愛饑渴的妻子。
他們終于攤牌了。
那些夜裡,他們總是并肩仰卧床上,兩個人都沒有睡意,聆聽着室外的風聲和隔壁喬的睡覺聲。
在露西看來,現在不能再拖了,他要麼和她親熱,要麼幹脆把話說明白,解釋清楚為什麼不肯;看來她不強迫,他會始終回避這個問題,那麼她就隻好挑明,總勝似再過這種痛苦的不明不白的日子。
于是她就用一條胳膊摩挲着他的大腿。
她驚訝得幾乎叫了出來——她發現他已經勃起了。
這麼說他是辦得到的!可是他為什麼又不肯?她的手勝利地攥住他欲望的證據,向他更緊地靠過去,輕聲道:“大衛——”
他說:“噢,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他那地方拉開,背過身去。
但這次她不打算默默遷就地忍受他的冷拒。
她說:“大衛,為什麼不?”
“老天爺!”他把毯子一甩,身體擺到地闆上,用一隻手抓着鴨絨被,拖着身子爬向門口。
露西在床上坐起身,朝他高叫:“為什麼不?”
喬哭了起來。
大衛拉起他那剪掉一截的睡褲的空褲管,指着截肢上皺縮發白的截面,說:“這就是為什麼不!這就是為什麼不!”
他擺着身體滑下樓梯,睡到了沙發上。
露西趕到隔壁房間去哄喬。
花了好長時間才哄着喬繼續睡了,或許是因為她自己太需要安慰了吧。
嬰兒嘗着她面頰上的淚水,她不知道孩子是否明白淚水的任何一點點含義:淚水難道不是嬰兒最早懂得的事情之一嗎?她沒心思給孩子哼歌,也無法由衷地哄着他說一切都好,于是便緊緊摟着他,搖晃着,當他的溫暖和偎依安慰了她,他也就在她的懷裡睡着了。
她把他放回嬰兒床裡,站着看了他好一會兒。
再回到床上去是沒意思了。
她能聽見從客廳傳來的大衛沉重的鼾聲——他吃了藥性極強的鎮定劑,他不得不如此,不然那舊傷就會讓他痛得睡不着。
露西需要馬上躲開他,躲到既看不到也聽不見他的地方,躲到在幾小時内,他即使想找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她穿上褲子和毛衣,套上厚外套和靴子,下樓,走進黑夜之中。
外面濃霧滾滾,潮濕的嚴寒,正是這個島嶼氣候的特色。
她豎起外套的領子,想回屋裡去取一條圍巾,但還是決定不去了。
她沿着泥濘的小路咯吱咯吱地走着,讓霧滴痛快地咬齧着喉嚨,天氣引起的小小不适,轉移了她内心更大的痛楚。
她到達了崖頂,又戰戰兢兢地走下又陡又窄的斜坡,小心翼翼地把腳落到石闆上。
走到崖底後,她跳到沙灘上,向海邊走去。
狂風和海水還在持續着它們那從不止息的争吵。
露西沿着堅硬的沙灘走着,讓風浪的喧嚣和惡劣的天氣充滿她的頭腦,直到水崖相接的一處尖角,海灘到了盡頭,這時她轉身往回走。
她整夜都在海濱踱步。
到天亮時,一個想法不由得進入她的腦海:大衛這一切作為,都不過是他表現堅強的一種方式罷了。
他曾經要證明某種精神,這種精神用言語表達出來,可能像陳詞濫調,但如果真的讓他當上了戰鬥機駕駛員,他就可以通過實際行動來表現這種精神。
可惜那如今隻能體現在伐樹、豎籬、擲棒和搖輪椅上。
現在,他已無法去參加戰鬥的考驗,但他卻想透過他的所作所為,告訴别人:“我是通得過考驗的,隻要看看我現在所能承受的就知道了。
”
他忍受了創傷,勇氣十足,但卻無法以此為榮。
如果是德國戰鬥機打斷了他的雙腿,他這部輪椅就猶如一枚勳章,是一個能表明他勇氣的标志。
可是目前及至終生,他都隻能說:“那是在戰時——不過不是作戰負傷,我從未見過任何戰鬥,這是撞車造成的。
我接受了訓練,并且第二天就要參戰,我還看到了我的‘風筝’,簡直是個美人,我知道,我會很勇敢的……”
是啊,這是他表現堅強的方式。
或許他也能夠堅強起來。
大衛曾經善良又可愛,現在她也許要學會耐心等待,等待他經過搏鬥,重新成為原先那樣完整的人。
她應該能夠找到新的希望、新的生活内容。
很多其他女人,不就已經找到力量,去面對像親人死亡、家園被炸、丈夫被俘這類不幸了嗎?
她撿起一顆石子,出盡全力把它抛向大海。
她高呼:“我也能堅強!”
随後她便回轉身,邁上通往房舍的斜坡。
已經快到喂喬吃奶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