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個多小時,列車才啟動。
費伯左小腿痙攣,鼻孔裡滿是煤灰。
他聽到司機和司爐爬回駕駛室,聽到他們片言隻語的談話,提到列車上發現了一具屍體。
司爐鏟煤時有一陣金屬的咔嗒聲,然後便是蒸汽的嘶嘶聲,活塞一響,随着列車一抖和一股清煙,車便啟動了。
費伯換了個姿勢,打了個憋了半天的噴嚏,感到好多了。
他在煤廂的後部,深深地埋在煤裡,一個人要連續十分鐘不停地用力鏟煤,才會露出他。
正如他預期的,警察對煤廂的搜索,不過是瞪眼看了好一會兒而已。
他不知道這會兒他能不能冒險鑽出來。
天該亮了,從鐵路上方的橋上,會不會看到他呢?他想不會。
現在他的皮膚已經相當黑了,加上身處黎明的昏光中,車速又快,他不過是昏暗的背景裡的一抹黑影罷了。
是的,他得抓住這個機會冒險一試。
他緩慢而小心地從他的煤墳裡一路爬出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氣。
煤是從煤廂前部的一個小洞鏟出去的,之後,等煤堆的高度降至一定程度,司爐才會進到煤廂裡來鏟煤。
費伯目前是安全的。
天光漸亮,他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從頭到腳都沾滿了煤末,就像一個礦工剛從煤井下出來。
他得想法洗洗,換換衣服。
他探頭從煤廂側面望出去。
列車還行駛在郊區,工廠、倉庫和一排排又髒又小的房子從車站閃過。
他得想好下一步的行動。
他原先計劃在格拉斯哥下車,從那兒換乘另一列車到丹迪,再向東海岸,直抵阿伯丁。
他現在依舊可以在格拉斯哥下車。
當然,他不能在車站下車,但他可以在站前或站後跳車。
不過,那樣做存在着危險。
列車肯定會在利物浦和格拉斯哥之間的小站停車,而費伯便可能在那些地方被發現。
不成,他得盡快下車,另尋交通工具。
理想的地點該是在某個村鎮之外的一段僻靜的支路上。
那地方必須僻靜,因為他不能讓人看見從煤廂上跳下;但又必須離住宅區不遠,這樣他才能偷到衣服和汽車。
而且還應該在上坡地段,列車在這種情況下會放慢速度,便于他跳車。
目前車速大約是一小時四十英裡。
費伯仰卧在煤上等候着。
他由于怕被發現,不能時時看着經過的鄉野。
他決定每當列車減速時向外窺視一下,其餘時間就躺着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躺着并不舒服,還是昏昏欲睡。
他改換了一下姿勢,用雙肘撐着頭部,這樣,萬一真的睡着,雙肘就會撐不住,讓他一下驚醒。
列車加快了速度。
在倫敦和利物浦之間,列車好像停得多,走得少。
此時,列車噴着蒸汽,在田野上馳騁。
天開始下雨,讓他益發難受,冰冷的連綿細雨淋透他的衣服,似乎要在他的肌膚上結冰。
他更有理由趕緊下車了,不然的話,沒等到達格拉斯哥,他就會死于非命。
列車高速行駛了半小時之後,他禁不住想殺掉機組人員,讓車停下來了。
這時一個發自鐵路訊号所的停車訊号救了他們的命。
列車一刹車,猛地慢了下來,逐漸減速。
費伯猜想,鐵軌上大概有減速限制。
他向外看去,四周都是田野。
他看出了減速的原因——他們正接近一個岔道,信号要他們停駛。
列車停下不動,費伯待在煤廂裡。
五分鐘之後,列車重新啟動。
費伯爬上車幫,在邊上趴了一會兒,便跳了下去。
他落到路基上,面朝下伏在蔓生的葦草上。
當不再聽到列車的響動時,他便站起身來。
附近唯一的文明标志是那個鐵路訊号箱和一座負責操控鐵路訊号的兩層木樓,樓上是裝有大窗的控制室,底層有扇門,樓梯在屋外;另一側是一條通向遠方的煤渣路。
費伯兜了個大圈,從沒有窗戶的房屋後接近那棟木屋。
他進入底層的門,找到了他所期望的一切:一間廁所,裡面有臉盆,鈎子上挂着一件外衣。
他脫下濕透的衣服,洗了手和臉,用一條濕毛巾使勁擦遍周身。
裝底片的小圓盒仍然牢牢系在胸前。
他重新穿上衣服,但用訊号員的大衣換下了他那件濕透了的夾克。
現在他需要的隻是交通工具了。
訊号員總得有輛自行車,才能來這兒上班吧?費伯走出屋子,在小屋的另一側找到一輛鎖在籬笆上的自行車。
他用錐形匕首猛撬開小小的車鎖,推着車從房子後走到房子的視線之外,然後再推上煤渣路,跨上車,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