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匠仔依然鼾聲大作,完全沒有快要醒過來的迹象。
難道說我的發現會讓高千感到困擾嗎?這讓我感到驚訝。
雖說高千本來就讨厭和人接觸,但她現在難道連對學長和匠仔都這麼冷淡了嗎……我抱着這樣的疑惑,跟在高千身後。
高千在二樓的走廊停下腳步,轉過身說:“接着說。
”
“學長和匠仔應該還沒有注意到高千逢聚會必遲到的定律。
我也是剛剛才發現的。
總的來說,大家對聚會時間的記憶本來就比較模糊,因為一般很早就會到店,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
比如像今天這樣,即使有人遲到了一兩個小時,但隻要喝到一定程度,大家把一開始的座位都打亂了之後,就自然沒有人會記得了。
沒錯吧?”
“我沒想過要隐瞞這一點。
所以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也沒關系。
”
聽到她自暴自棄式的回答,我更加不安了。
以前的高千絕對不會在我們幾個聚會時遲到。
原本她的性格非常嚴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這樣一來,問題也許就不隻是态度冷淡這麼簡單了,她想說的或許是“我已經不想再和你們這些人混在一起了”。
高千的心思說不定早就不在我們幾個身上了……也許是因為剛熬過夜,精神還處于亢奮的狀态,想到這裡,我驚慌失措,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這時,我突然想起昨晚喝酒時心裡的另一個疑惑。
“……高千最近好像瞞着我和學長,跟匠仔走得很近吧?”
原以為她聽到這話會生氣,沒想到她卻開心地笑了起來。
“哈哈,真是輸給你了啊小兔。
什麼話都逃不過你的耳朵。
”
高千昨晚說漏了嘴——說出“深夜時段的店裡從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一号人物”之後,高千向匠仔确認了一下。
兩人的這次互動并沒有被記錄在學長的手賬上,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人曾經單獨約過會。
“匠仔幾乎每天都和學長在一塊兒喝酒。
所以你們兩個是在這裡的聚會碰巧因為什麼原因提早結束之後,才單獨到‘三瓶’或者‘花茶屋’去的吧?”
“有一個小錯誤。
”
“嗯?”
“準确地說,匠仔是一個人去的,因為在這裡還沒喝夠嘛。
我呢,是追過去的,裝作也還沒有喝夠,湊巧在那裡碰到他的樣子。
”
“為什麼……”比起這些話本身,高千那種直截了當的态度更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為什麼要這麼做?”
“匠仔喝得爛醉的時候,我希望能夠出現在他身邊。
我不願意看到他孤零零一個人,也不願意他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單獨待在一起。
”
是因為剛熬過夜,神經還處在亢奮的狀态嗎?如果是平時的高千,即使表達同樣的心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她已經為此煩惱了很久……高千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聳了聳肩,輕笑了一聲。
“喂喂,我這麼說是不是會讓人聯想到一些色色的畫面啊。
”
“不過,會這麼想也很正常吧?”
“嗯,一般都會這麼想的吧。
不過,别看匠仔那副樣子,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男人嘛。
如果醉倒的時候身邊總是有個女人的話,他說不定也會産生奇怪的想法。
”
“嗯,的确有可能。
我覺得可能性還不小。
”
所以,那種時候在他身邊的不能是其他的女性,而必須是高千——她的語氣再次給人冷淡的感覺。
“要是能自然而然地和他形成這種關系的話,倒也不錯。
沒必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因為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要接着做下去的事。
我這麼做是有目的的。
”
“目的?”
不管怎麼說,高千在心理上沒有疏遠我們——或者說匠仔——這一點讓我很欣慰。
不過與此同時,事态好像更加混亂了。
我不禁感到奇怪,如果她和匠仔之間真的存在我感覺到的那樣東西的話,那麼和他形成“那種關系”不應該正是高千的目的所在嗎……按照她的說法,好像又不是這樣。
高千不是那種喜歡玩文字遊戲的人,所以她口中的“目的”就讓我更為不解了。
“你說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簡單地說,就是歸還從他那裡借的東西。
”
“難道說,”所謂天啟指的大概就是這樣的瞬間吧。
“和你寒假回老家時的事情……”
高千點了點頭:“他……”
“匠仔他?”
“救了我的命。
”
高千的口吻和往常一樣平淡,或者應該說,比之前更讓人覺得冷淡了。
而且,這句話裡好像還含有不想詳細解釋的意味。
“換作别人,可能會慶幸自己安然無恙,就此了結。
可我就是這種性格。
不論是誰,借來的東西一定要設法還上,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
“借來的東西……”
“嗯,借來的東西。
我一直在找機會歸還從他那裡借的東西。
所以,如果在他需要幫助時,出現在他身邊的卻是别人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腳抖了一下,總覺得我本不該聽到高千現在正說的這些話。
“我也不是有什麼統計學上的依據。
就是總覺得,喝得爛醉的時候,人容易不經意地說出一些平時瞞着别人的心裡話。
更何況,匠仔一年到頭幾乎每天都在喝酒,如果我不盡量保持清醒的話……”
執念,這個詞再次出現在我的腦際。
“是因為這個嗎?所以高千這半年才會一直在聚會時遲到,好把體力保存下來……”
“你知道我最大的對手是誰嗎?”
“欸……”有種話題突然被岔開了的感覺。
“對手?”
“最有可能阻礙我的對手,就是小漂啊。
”
她沒有岔開話題,我為自己剛才一瞬間的懷疑感到羞愧。
“怎麼想都是這樣吧。
如果他要傾訴自己的煩惱的話,向小漂傾訴的可能性不是最大的嗎。
總是一起喝酒,又都是男生……但是,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
一直稱呼匠仔為“他”的高千,看上去就像晨光之中的海市蜃樓……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恐怕就是世上最美的海市蜃樓了。
“我也想救他一次。
‘拯救’這種說法大概會讓人發笑,或者覺得妄自尊大吧。
以前的我怕是也瞧不上随随便便把這個詞挂在嘴邊的人。
但是,我找不到其他的說法了。
我就是想在他需要時助他一臂之力,覺得這就是我應該做的事,絕不能讓給别人。
當然,不管我做的準備有多充分,也不能保證他一定會向我求援。
雖然不一定,但是隻要有可能,我就想賭在這種可能性上。
想象着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向我傾訴自己的麻煩事。
”
“你說的麻煩事……是什麼?”
“和以前的我一樣。
和以前的我碰到的那種麻煩一樣。
”
雖然不清楚内情,我還是不住地點頭。
“所以……那是什麼?”
“不知道。
就是因為想讓他把那件事告訴我,我現在才會這麼努力啊。
”
“也就是說,你連他有沒有麻煩事也不知道了……”
“不,我知道。
”高千轉過身,“我知道的。
”
這個瞬間,我确信無疑。
她的那句“為了達到目的,不介意和匠仔形成‘那種關系’”既沒有半點的隐瞞,也沒有絲毫的誇張。
“那麼,”她打了個哈欠,“我們稍微到樓下睡一會兒吧。
”
她說着開始快步走下樓梯,我慌忙跟上。
“……不回家嗎?”
“今天是星期天哦。
”高千又用下巴指了指依舊鼾聲大作的兩人,“這兩個人肯定會嚷嚷着要為此慶祝一番,又接着喝起來吧。
就在這種時候,人松懈下來,開始對身邊的人吐露心聲——這樣的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所以說,一定要賴在這裡才行啊。
對了,小兔如果也在這兒睡的話,一定要先把毛毯拿出來哦。
早上還挺冷的。
”
“難道說……”我差點叫出了聲,“難道說,高千最近不穿迷你裙,真的是為了……”
身體受涼的話會生病,所以才得處處留心嗎?這一切都是為了匠仔,為了在他傾訴麻煩事時,自己的身體能處在一個良好的狀态?
“……很傻吧?”
我不由自主地從背後抱住了高千。
我沒辦法不這樣做。
她的這份心意真的等得到被匠仔了解的那一天嗎?這種絕望的心情驅使我這樣做。
因為,想想就會發現,其實我們幾個對彼此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憐。
不隻是匠仔,學長也好,高千也好,就連家庭成員構成這一點,也隻是從大學辦公室的資料裡略有了解而已。
不去過多地探究彼此的情況,這種不宣自明的默契正是把我們幾個聯結在一起的關鍵。
在這種相處模式下,匠仔真的有可能對着高千把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嗎?
高千自然不會知道此刻我心裡的憂慮,她背靠柱子,雙眼緊閉。
看起來就像戰場上為了随時應對緊急事态而放棄了熟睡的士兵。
我躺下,拉過她的手,輕輕地吻着,感受着她的體溫,并渴望在夢中遇到那不為任何人事所動的、高潔的貴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