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裡面不可能不穿上衣,所以隻能理解為他是有意這麼做的。
不過,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好意思。
”我一邊走回客廳一邊說,“我能再喝一點兒嗎?”
“當然,不過冰箱裡隻有那些啤酒是我的。
”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笠原先生到底為什麼要把地圖——”
“地圖?什麼地圖?”
我坐到沙發上,小口呷着蘇格蘭威士忌。
借着這股勁,我一股腦地把夾克衫裡縫着地圖的事,還有我和笠原先生的關系都告訴了他。
“原來是這樣啊。
”
“這樣是哪樣啊?”
“總之,先看看這幅地圖怎麼樣?”他從廚房拿來了剪刀。
“聽了你的說明,我覺得即使沒有别人在場,你一個人也有浏覽這份地圖的權利。
”
不知不覺間,淚水湧上了我的眼眶。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我隻知道,如果這話是從别人嘴裡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大概隻是在諷刺。
我從包裡取出夾克衫,拿過剪刀沿着内側的縫線剪開。
幾個用紗線拼成、棱角分明的文字出現在眼前。
長濑廚房收納箱
“與其說是地圖,不如說是藏寶信息啊。
應該是指這裡廚房裡的收納箱吧。
平時倒是沒怎麼打開過。
”
姓名不詳的青年打開洗碗池下的櫥櫃,開始搜索起來,但卻什麼也沒找到。
他過來搬了把椅子,爬到上面,又開始檢查頂層櫥櫃的收納箱。
“是這個吧。
”他終于發現了什麼,從椅子上下來了,“這是你的名字嗎?”
他遞過來的信封表面寫的确實是我的名字。
我展開裡面的便簽,笠原先生熟悉的筆迹随即映入眼簾。
你能讀到這封信,也就說明你和他的關系已經相當親密了。
或者說,你們至少已經彼此熟識了。
抱歉,我耍了一些小心思。
但是,我無法不記挂着你。
即使在我死後,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當然了,這都要看你的意願。
不過我想你也看到了,他是個淳樸的青年。
如果你也有意,我相信他會讓你幸福的。
我雖然老了,但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準的。
永别了。
---友春
我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所以……”我一下洩了氣,把便簽遞給了眼前的年輕人,“什麼啊,所以笠原先生是為了給我介紹男人,才搞出這麼一出的?故意暗示我地圖的存在,當我找不到那件備用夾克衫裡的地圖時,就會想到可能是在幹洗店搞混的,進而拼命地想要把被錯拿的夾克衫拿回來。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
“不是這麼回事。
”
年輕人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以至于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在否定我的看法。
“……為什麼?”
“如果笠原先生真的想給你介紹男人的話,何不在他活着的時候直接介紹?我認為他沒必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
”
“那我就不知道了。
也許他覺得這樣更浪漫,更有戲劇性呢?或者,他覺得如果直接把你介紹給我的話,我會當場拒絕。
”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不會留下這樣的便簽了。
如果真的想讓整件事更有戲劇性,好讓你對我産生興趣的話,最後就更不會留下這種把自己耍的小心思都寫得清清楚楚的證據了。
”
他說得沒錯。
如果笠原先生真有那個意思,就不會在第二件夾克衫裡留下任何有效信息,這樣我和這個年輕人的關系才可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那……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覺得作為這封信的收件人,你更應該想想這其中的含義。
”
“都這時候了,你就别賣關子了。
”
“我不是在賣關子。
笠原先生一定很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心意,所以才會費盡心思設下這個局。
如果我的推測是對的,那讓别人告訴你這其中的含義,不就違背了笠原先生的本意了嗎?”
“但是,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
“不要着急,先好好地睡上一覺吧。
冷靜下來思考的話,一定會明白的。
”
“現在這樣哪裡睡得着啊。
”仔細想想,他的推測也不一定是對的。
但我就這麼接受了他的說法。
“說說你的想法吧,就當是給我一點提示。
”
“提示嗎?”年輕人歪了歪頭,“嗯。
我雖然對笠原先生的個人經曆不是很了解,但在我的想象中,他以前應該曾經有過被某人抛棄的經曆吧?”
“什麼意思?”
“我隻是有這種感覺罷了。
而且可能是被關系非常親密的女性抛棄的。
”
沒錯,他曾經被抛棄過。
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母親和一個古怪的男人私奔,抛棄了他。
也就是說——
他擔心父親去世後的遭遇會在他身上重演,擔心自己死後也會被人抛棄——而且這個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就這麼不受信任嗎?”
“欸?啊,看來你的理解和我的不太一樣啊。
”
“不一樣?但是,這個提示還能怎麼理解啊?他之所以設下這個局,不就是想讓我能在心裡為他留一個位置嗎?在我不顧一切地追查這件夾克衫的下落的時候,怎麼都不至于完全把他這個人忘掉吧?這就是他的權宜之計。
換句話說,他其實非常不安,他覺得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很快就會被我忘掉。
在他眼裡,我就這麼冷漠無情,甚至在他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會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嗎?”
“可能就是這麼回事。
”他仍舊幹脆地點了點頭,“但是,你的這番話可能隻是還活着的人的特權。
對于将死的人來說,對他人的信賴會被将來的孤獨和寂寞抵消,自己也會變得沒底氣。
我這麼為他解釋,也算是還活着的人應盡的義務吧。
”
“口氣倒是不小。
那你又是怎麼理解的?”
“能不能往幹洗店這個方向考慮,對于笠原先生來說,其實是一個很微妙的賭注。
花上一大筆錢讓我在這裡看家,這個計劃雖然目光長遠,但到頭來還是可能落得一場空。
不對,計劃落空的可能性要更高才對。
既然都是賭,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個沒什麼勝算的賭注呢?雖然你确實順着笠原先生的設想找到了第二件夾克衫,但不能隻看到這個結果。
如果他真的期待你能為了他東奔西跑、一通忙活的話,你不覺得他應該留下些更清楚的信息嗎?”
“可是……”
“請站在死者的角度上思考一下吧。
當然了,我也沒有死過,可能沒有資格這麼說。
我認同你剛才的說法,他一定發自内心地希望自己能被記住,不要那麼快地被遺忘。
但是,如果他愛你,那麼,他也一定不想把自己的這個願望強加于你。
”
他愛着我……
這句話攪動了我的心緒,膝蓋開始打戰,坐也坐不住了,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你面前還有幾十年的人生。
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要讓你一直在心裡為他留一個位置,到底有些不太現實。
總有一天,你會把他忘掉。
不,應該說你必須把他忘掉。
他就是明白這一點,才選擇不把自己的那個願望強加于你。
但是,作為将死之人,不想讓自己被遺忘,不想讓自己被抛棄的願望又太過強烈,難以抑制。
他的感性和理性做着激烈的鬥争,最後得出的折中方案,就是那件夾克衫了。
”
“感性和理性的……折中方案。
”
“剛才我也說過,你在發現第一件夾克衫裡沒有地圖之後,是很難接着往幹洗店這個方向考慮的。
所以,他是希望你能在這個階段就放棄對地圖的搜尋,也忘記他這個人。
請原諒我的啰唆,他一開始的願望是自己能被忘記。
但不幸的是,他已是将死之人。
而且,他過去曾有過被至愛的人抛棄的痛苦經曆。
這種旁人難以感同身受的精神壓力折磨着他,促使他在踏上黃泉路之前必須做點什麼。
所以,他才上了這道‘保險’,也就是第二件夾克衫。
你意識到這第二件夾克衫的存在的可能性雖小,但畢竟不是完全沒有。
憑着這道‘保險’,笠原先生得到了人生中最後的安甯。
這絕對不是什麼把期待強加到你身上的權宜之計。
證據就是,地圖是在這個房子裡找到的。
”
“這說明什麼?”
“笠原先生事先無法預測你會用什麼方法把地圖拿到手。
說不定你會直接讓我把夾克衫讓給你呢。
”
“是這樣沒錯。
”
“但是,重點是找到地圖之後的事。
如果寶藏藏在長濑的房子,也就是這裡的廚房收納箱的話。
那你要不就會對我坦白一切,求我幫忙;要不就像剛才一樣,想盡辦法潛入這裡。
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樣一個結論: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你就找不到那封信。
反過來說,他希望你在發現地圖的時候就放棄尋寶,不希望你找到那封信。
這才是他真實的想法。
信裡那些詞不達意的話就是證據。
”
“詞不達意?真的是這樣嗎?說不定他真的覺得你和我很配呢。
”
“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在生前就把我介紹給你。
為什麼不按着字面意思理解這封信?你不覺得,這封信太像是場面話了嗎?”
總感覺他的說明漸漸失去了邏輯,但是他一直說個不停,完全不給我反駁的餘地。
“你一開始就很清楚,所謂的寶藏并沒有經濟上的價值。
至少,你在追查夾克衫下落的時候,是知道這一點的吧?”
“這倒沒錯。
”
“但是,你卻還是想方設法地想要找到第二件夾克衫。
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
“追查第二件夾克衫的時候,你完全有可能遇到危險。
比如說,如果我是個強奸犯的話,你怎麼辦?”
“但是……”我本想嘲笑他說“以你的體格,要當強奸犯恐怕還不夠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但是,他怎麼會讓這麼危險的人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呢?”
“現在你倒是可以這麼說。
但是,你一開始根本不知道這裡是笠原先生的地方,完全有可能遇險。
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才對。
但是,你卻還是想盡辦法進了這個門。
你覺得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不,我覺得你沒必要回答這個問題了。
這跟笠原先生為什麼要在死前求得内心的安甯是同一個道理。
問這個問題完全是多此一舉,答案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你說是吧?”
是的,我心想,随即坦率地點了點頭。
這個舉動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笠原先生希望我忘記他,與此同時又希望我不要忘記他——聽起來矛盾,卻都是他真實的心情。
你是他的“代理人”對吧——這樣一句話突然湧上我的心頭。
那麼,你就代替一次也沒抱過我的他,抱一抱我吧;就代替一句情話都沒有說過的他,說一句情話吧——我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卻隻把話說了個開頭。
那張照片裡和年輕人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子的形象,占據了我的腦際。
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眼眶。
已經太遲了……
太遲了。
笠原先生已經死了。
已經不在了,哪裡都找不到他了。
直到現在,這種“笠原先生不在了”的真實感才讓我渾身顫抖,嗚咽不已。
三天後,我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忘了問年輕人的名字。
我再次登門造訪伊爾公寓,二〇一室的住戶卻已經搬走了。
我試着去了荞麥面店、河岸的櫻樹旁和“花茶屋”,但都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但是,一周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這樣的報道。
——死者的善意?
從上周開始,縣内的多處福利機構陸續收到署名“笠原友春”的善款,數額均達到數百萬日元。
然而,笠原先生本人已經辭世,其家屬和律師均表示對此事毫不知情。
笠原先生生前曾擔任因笠原商場而聞名的笠原集團會長。
今年二月,因胰髒癌引起的心力衰竭逝世。
又及,有知情人士稱,收到善款的福利機構中,包括有笠原先生及其弟、妹在家庭困難時曾經投靠過的機構,目前這一說法尚未得到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