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就是為什麼他仍會感到一絲焦慮的原因吧,因為時間無法停止,事情總會發生,人生就如同香煙所冒出的袅袅輕煙,即使是在密閉空間裡也會飄散,往最出人意料的方向飄去。
況且現在的一切是那麼完美,任何改變都隻會帶來負面影響。
沒錯,就是這樣。
幸福就像是在薄冰上行走,就算腳下冰層破裂,讓你跌入冰水中凍得半死,掙紮着想要脫困,也好過于隻是停留在原地等待墜落。
這就是為什麼他開始讓自己早點起床,就像今天,明明命案調查課十一點才上課,他也讓自己早點醒來,躺在床上感受這奇特的幸福感,直到有一天它消失為止。
他撇開那個逃脫男子的身影。
他不是哈利的責任,那也不是哈利的狩獵場。
于是那個胸口有張惡魔面孔的男子越來越少出現在他夢中。
哈利盡量靜悄悄地下床,即使她的呼吸不再規律,即使他懷疑她隻是在假裝睡覺,但他不想破壞這一切。
他穿上褲子,走到樓下,将她愛喝的口味的咖啡膠囊放進意式咖啡機,再注入清水,然後打開一個小玻璃罐,裡頭裝着他自己要喝的速溶咖啡。
他之所以買小玻璃罐,是因為新打開的新鮮速溶咖啡最好喝。
他打開電熱水壺的開關,赤腳穿上一雙鞋子,踏出戶外的階梯。
他吸入冰涼的秋日空氣。
從霍爾門科倫路這裡到山丘上的貝瑟德車站,夜裡已經開始變冷了。
他低頭朝城市和峽灣望去,隻見海上仍有幾艘帆船伫立在湛藍的水面上,有如小小的白色三角形。
再過兩個月,也許隻要再過幾個星期,初雪就會在此降臨。
但是沒關系,這棟有着褐色木牆的大宅主要是為抵禦寒冬而建,而非夏日。
他點着今天的第二根香煙,沿着陡峭的碎石車道往下走,小心地踏着步子,避免踩到沒系上的鞋帶。
他大可穿上一件夾克,或至少穿一件T恤,但住在溫暖大屋的樂趣就在于感覺有點冷的時候就跑回屋去。
他在信箱前停下腳步,拿出一份《晚郵報》。
“早安啊。
”
哈利沒聽見鄰居那輛特斯拉轎車已經開到了柏油車道上,隻見駕駛座的車窗滑下,裡面坐着的是永遠留着一頭無瑕金發的賽弗森太太。
哈利原本住在奧斯陸東區,搬來西區的時間尚短,但賽弗森太太正是哈利眼中典型的霍爾門科倫區貴婦。
賽弗森太太是個家庭主婦,家裡有兩個小孩和兩個幫傭,雖然挪威政府已經投資了五年大學教育在她身上,但她完全不想找工作。
換句話說,别人視為休閑娛樂的活動,她視為自己的工作,包括維持身材(哈利隻能看見她上半身穿的運動外套,但知道她裡頭穿的是緊身健身服,而且沒錯,她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但看起來卻年輕得不得了)、後勤管理(例如哪個幫傭該照顧哪個小孩;家族何時該去哪裡度假,是要去尼斯市郊的别墅,海姆瑟達爾的滑雪小屋,還是南挪威的夏日小屋?)和維系人脈(跟朋友吃午餐,或是跟可能帶來幫助的人士共進晚餐)。
她早已完成她這一生最重要的任務,那就是嫁給一個家财萬貫的老公,好資助她進行這些所謂的工作。
這就是蘿凱徹底失敗的地方,即使她是在貝瑟德站的大木造宅邸裡長大,從小就學習該如何在上流社會應對進退,即使她聰明迷人,想要誰都能到手,最後卻嫁給了一個低薪又酗酒的命案刑警。
這名前任警探目前在戒酒,在警察大學擔任講師,薪水甚至比之前更低。
“你該戒煙喽,”賽弗森太太說,打量着哈利,“我隻是要說這個。
你都去哪家健身房?”
“地下室。
”哈利說。
“你們家設置了健身房嗎?你的教練是誰?”
“就是我自己。
”哈利說,深深吸了口煙,看着轎車後座車窗上自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