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對話的表情,他對海爾加以禮相待,對歐雷克說的話題看起來也興味盎然。
也許是她誤會了,也許哈利真的對話題感興趣,也許他的心并不完全緊緊系在案件上,也許他已經有所改變。
“槍支執照已經沒有意義了,再過不久,隻要買一台3D打印機,就能自己做出手槍。
”歐雷克說。
“3D打印機不是隻能做出塑料制品嗎?”哈利說。
“對,家用打印機是這樣,但如果你隻是想要一把槍,隻用一次,用來殺一個人,那塑料做的就夠了,”歐雷克倚身越過餐桌,“你甚至不需要真的擁有一把真槍來當樣闆,隻需要去借一把,花個五分鐘把它拆開,用蠟複制好每個零件,再用來當作3D模型,輸入控制打印機的電腦,殺完人以後再把整支塑料手槍融化就好了。
就算有人真的發現那把塑料手槍就是兇器,它也沒有登記在任何人名下。
”
“嗯,但通過那把槍還是可以追蹤到制作它的打印機,現在刑事鑒識員已經有辦法追蹤噴墨打印機了。
”
蘿凱朝海爾加看去,發現她似乎跟不上這些對話。
“兩位……”蘿凱說。
“随便啦,”歐雷克說,“反正這整件事都很瘋狂,現在幾乎什麼東西都能打印出來。
目前全挪威隻有三千多台3D打印機,可是想象一下,如果每個人都有一台,那就連恐怖分子也可以把氫彈做出來。
”
“兩位先生,我們可不可以聊些比較開心的事?”蘿凱說,覺得呼吸異常窒悶,“像是比較有文藝氣息的話題,換一下口味,今天我們有客人在場。
”
歐雷克和哈利都轉頭朝海爾加望去,海爾加隻是微微一笑,聳了聳肩,仿佛在說她無所謂。
“好吧,”歐雷克說,“那聊莎士比亞怎麼樣?”
“這聽起來好多了。
”蘿凱說,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兒子,将馬鈴薯遞給海爾加。
“好,那我們來聊史戴·奧納和奧賽羅綜合征,”歐雷克說,“我還沒跟你說呢,傑西和我把那整堂課都錄下來了,我在襯衫底下戴了隐藏式麥克風和發送器,傑西在隔壁教室負責錄音。
如果我把錄音文件上傳到網絡,你覺得史戴能接受嗎?哈利,你說呢?”
哈利沒有答話。
蘿凱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是又神遊到别處去了?
“哈利?”她說。
“呃,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哈利說,低頭看着自己的盤子,“不過你為什麼不用手機錄音?學校又沒有禁止在課堂上錄音作為私人用途。
”
“他們是在練習。
”海爾加說。
三人都轉頭看向海爾加。
“傑西和歐雷克夢想當卧底警察。
”
“要不要再來點葡萄酒,海爾加?”蘿凱拿起酒瓶。
“謝謝,可是你們不喝嗎?”
“我剛剛吃了頭痛藥,”蘿凱說,“哈利不喝酒。
”
“我是所謂的酒鬼,”哈利說,“真可惜,不然這是一瓶好酒。
”
蘿凱看見海爾加雙頰泛紅,趕緊問道:“所以史戴教你們莎士比亞?”
“不完全是,”歐雷克說,“奧賽羅綜合征暗指劇中人物的主要殺人動機來自嫉妒,但其實不是。
海爾加跟我昨天讀了《奧賽羅》……”
“你們一起看書?”蘿凱把手放在哈利的手臂上,“好甜蜜啊。
”
歐雷克的目光遊移到天花闆上。
“反正呢,我的解讀是劇中所有殺人行為背後最真實的動機不是嫉妒,而是受辱男人的妒忌和野心,這個受辱男人就是伊阿古,奧賽羅隻是被他操弄的傀儡而已。
這出戲應該叫作伊阿古才對,不應該叫奧賽羅。
”
“你同意他的說法嗎,海爾加?”蘿凱挺喜歡這個身材苗條、有點孱弱、教養良好的女生,而且海爾加似乎很快就跟上了。
“我比較喜歡奧賽羅這個劇名,而且我覺得這出戲背後可能沒有什麼潛藏的因素,說不定就像奧賽羅說的,滿月才是真正的肇因,是滿月讓人發瘋的。
”
“沒有原因,”哈利用英語莊嚴地朗聲道,“我隻是想這樣做而已。
”
“真不賴啊,哈利,”蘿凱說,“竟然還能引述莎士比亞。
”
“這句話出自一九七九年沃爾特·希爾導演的電影《戰士幫》。
”哈利說。
“好棒,”歐雷克笑道,“有史以來最棒的幫派電影。
”
蘿凱和海爾加齊聲大笑。
哈利拿起水杯,露出微笑,看着對面的蘿凱。
笑聲圍繞在家庭餐桌的四周。
蘿凱覺得此時的哈利跟他們一起在這裡。
她和他四目相交,想把他留在此時此刻,但他眼眸中的那片海洋起了細微變化,逐漸從綠色轉為藍色。
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他的目光再度轉向内在。
她知道在笑聲消逝之前,哈利就已經踏上通往黑暗的路途,離他們遠去。
楚斯在黑暗中爬上樓梯,握着手槍,壓低身子,走在拿着手電筒的高大男警背後。
寂靜中隻聽見細微的滴答聲響,仿佛建築深處有個時鐘正在行走。
手電筒的光束似乎在不斷推擠前方的黑暗,讓黑暗變得更濃稠、更集中,就像以前楚斯和米凱在曼格魯區替老人鏟開的積雪一樣。
鏟完積雪後,他們會從老人粗糙顫抖的手中接過一百克朗鈔票,說他們會把錢找開再回來。
那些老人聞言隻是動也不動,留在原地等待。
腳下突然發出咔嚓聲響。
楚斯抓住男警的夾克後背,男警停下腳步,用手電筒朝地面照去,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被照得閃閃發亮。
楚斯在玻璃碎片之間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腳印,他很确定那個腳印踩過了血迹。
腳印的鞋跟和前面的鞋底清楚地分開了。
他認為這腳印太大,不可能是女人留下的。
腳印朝着下樓梯的方向,但楚斯很确定剛才在樓下并未看見腳印。
滴答聲越來越響了。
楚斯朝男警比個手勢,表示繼續往上爬。
他低頭看着樓梯,發現血腳印越來越清楚,又擡頭朝樓梯上方望去,這時他猛然停下腳步,舉起手槍,任由男警繼續往上爬。
他看見了某樣東西,那東西從手電筒光束之間落下,是一種紅色會反光的物體。
原來他們聽見的不是時鐘的滴答聲,而是鮮血滴落在樓梯上的聲音。
“把手電筒往上照。
”楚斯說。
男警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微感吃驚,因為他以為同事就跟他在身後,沒想到楚斯竟停步在好幾級樓梯之下,正擡頭看着天花闆。
但男警仍依言照做了。
“我的天哪……”男警低聲說。
“阿門。
”楚斯說。
他們上方的牆壁上挂着一名女子。
女子的格子裙向上拉開,露出白色内褲的邊緣。
從男警頭部的高度望去,正好看見女子的一隻大腿上有個很大的傷口,鮮血從傷口流出,流經整條腿,再流進鞋子裡,鞋子裡的血滿了之後溢出,在鞋尖聚集,最後滴落在樓梯上的一攤鮮血之中。
女子頭部垂落,雙臂向上伸出,手腕被一副樣式奇特的手铐铐着,挂在壁燈架上。
能把她挂上去的人想必體格健壯。
她的臉部和脖子都被頭發遮住了,楚斯看不見是否有咬痕,但從那一大攤血和鮮血滴落的狀況來看,她體内的血想必都已流盡。
楚斯仔細看着她,記下所有細節,覺得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畫。
他打算把這個形容告訴莫娜。
死者看起來像是挂在牆上的一幅畫。
一扇門在他們上方的樓梯間微微打開,一張蒼白的臉龐探了出來。
“他走了嗎?”
“應該是,你是阿蒙森?”
“對。
”
走廊另一頭的門打了開來,光線流瀉而出。
他們聽到了一聲驚恐的抽氣聲。
一個老人蹒跚走出門來,有個老婦留在門内,可能是他的妻子,正焦慮地從門口探頭出來查看。
“那個人是惡魔,”老人說,“看看他做了什麼好事。
”
“請不要再過來了,”楚斯說,“這裡是犯罪現場,有人知道歹徒往哪裡去了嗎?”
“如果我們知道他走了,就會出來看看能幫上什麼忙了,”老人說,“但我們從客廳窗戶看到一個男人離開公寓,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我們不确定他是不是那個惡魔,因為他走路的樣子很冷靜。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頂多十五分鐘以前。
”
“他長什麼樣子?”
“被你這麼一問……”老人轉頭向妻子求助。
“他看起來很普通。
”老婦說。
“對,”老人附和說,“他不高也不矮,頭發不是金色也不是深色,穿着一身西裝。
”
“灰色的西裝。
”老婦補充道。
楚斯朝男警點了點頭,男警會意,立刻用别在夾克胸前口袋裡的無線電通話:“霍福瑟德路四十四号請求支援,十五分鐘前有人目擊嫌犯徒步走向地鐵站,身高大約一米七五,可能是挪威人,身穿灰色西裝。
”
阿蒙森太太走出門來,腳步似乎比丈夫還要不穩,拖鞋在地上拖沓着,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挂在牆上的女子。
她讓楚斯想起他們以前幫忙鏟雪的一個老人。
楚斯提高嗓門說:“我說過了,不要再過來!”
“可是——”阿蒙森太太說。
“快進去!犯罪現場在鑒識員抵達前不能受到污染,有問題我們會再按門鈴。
”
“可是……她還沒死。
”
楚斯轉過身去。
在門内燈光的照耀下,他看見女子的右腳在微微地顫抖着,仿佛抽筋似的。
他還來不及克制,腦海裡就已接連閃過數個念頭:她被感染了,她變成吸血鬼了,她就要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