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東西在她的無名指上閃着幽微的亮光。
接着她感覺到雙腿之間一陣疼痛,低頭望去,正好看見一隻手從她身上抽離。
對方的臉有一部分隐沒在陰影中,但她仍看得見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前嗅聞。
她想放聲大叫,卻辦不到。
“很好,親愛的,”他說,“你很幹淨,這樣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
他解開夾克和襯衫的扣子,拉開襯衫,露出胸膛。
一幅刺青顯現出來,那是一張發出無聲尖叫的面孔,就跟她一樣。
他挺起胸膛,仿佛那幅刺青有話想對她說,或者正好相反,也許她才是被展示的一方,展示給那張尖叫的惡魔面孔看。
他在夾克口袋裡摸索,拿出一樣東西給她看。
那是一副黑色的鐵假牙。
佩内洛普設法吸進空氣,放聲尖叫。
“這就對了,親愛的,”他笑道,“就是這樣,這就是最好的背景音樂。
”
他張大嘴巴,把假牙塞了進去。
他的大笑聲和她的尖叫聲在四壁之間回蕩、唱和。
《世界之路報》辦公室牆壁上挂着的許多大屏幕電視,發出細微的國際新聞播報聲,新聞部主編和值班經理正在辦公室裡更新在線新聞。
莫娜·達亞和攝影師站在新聞部主編的椅子後方,仔細觀看主編的電腦畫面。
“我什麼都試過了,就是沒法把他拍得很恐怖。
”攝影師歎了口氣。
莫娜明白攝影師說得沒錯,站在滿月之下的哈爾斯坦·史密斯看起來一副樂天的模樣。
“但還是起了作用,”主編說,“你們看看流量,現在點擊量是每分鐘九百次。
”
莫娜朝屏幕右側的計數器看去。
“冠軍出現了,”主編說,“我們把這則新聞移到網頁最頂端,也可以問一下晚班編輯,看她想不想更改一下首頁。
”
攝影師朝莫娜舉起拳頭,莫娜跟他以拳相碰。
莫娜的父親宣稱這個手勢是泰格·伍茲和他的球童帶起的風潮,因為有次伍茲打完高爾夫名人賽第十六洞之後,跟球童開心地擊掌,沒想到球童太過用力竟然傷了伍茲的手,後來伍茲就把擊掌改成握拳相碰。
莫娜的父親有個畢生的遺憾,那就是莫娜先天的臀部缺陷使得她無法如他所願成為高爾夫選手。
對莫娜來說,父親第一次帶她去練習場後,她就開始讨厭高爾夫球,可是因為高爾夫球的标準低得可笑,她戰無不克。
但她的揮杆姿勢又短又醜,國家青年高爾夫球隊教練拒絕選她入隊,因為教練甯願國家隊輸球,也不願意讓球隊看起來不像是在打高爾夫球。
于是莫娜在老家地下室裡重重抛下高爾夫球杆,轉而走進重訓室,因為沒有人會嫌棄她用什麼姿勢舉起一百二十公斤的杠鈴。
公斤數、打擊數、點擊數。
成功是以數字來衡量的,不同意這種說法的人隻是害怕面對真相而已,并真的認為抱着這種錯誤的認知活下去才符合一般人的日常現實。
但現在莫娜比較關心留言區,史密斯說過吸血鬼症患者不在乎冒險,這句話令她印象深刻,因為兇手可能會看《世界之路報》,也可能會上網留言。
她的目光掃過一則則實時出現的留言。
但那些留言都很平常。
富有同情心的網友對被害人的遭遇表達遺憾。
自诩真理守護者的網友認為某個政黨應該對社會上出現此等敗類負責,而本案出現的敗類就是吸血鬼症患者。
支持死刑的網友借這個機會高聲提倡死刑和閹割。
希望成為脫口秀諧星的網友不會放過這個可以拿來展現幽默感的機會。
“新團體吸血鬼樂隊登場了。
”“趕快脫手Tinder股票!”
但若她真的看到了可疑留言,又該怎麼做才好?回報給卡翠娜的團隊?也許吧,她得還楚斯這個人情。
或者她可以打電話給那個金發韋勒,讓他欠她一個人情。
即使她沒用Tinder,還是可以選擇滑左或滑右。
她打了個哈欠,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包。
“我要去健身房了。
”她說。
“現在?都快午夜了!”
“有事打電話給我。
”
“你一小時前就下班了,有其他人可以……”
“這是我的新聞,有事就打給我好嗎?”
辦公室門在她背後關上,她聽見門後傳來笑聲,也許他們是在嘲笑她走路的姿勢,也許是在嘲笑她那副“聰明女人什麼都能包辦”的态度。
但她無所謂,她走路的姿勢的确很好笑,而且她也的确什麼都能包辦。
她經過電梯、氣密門、旋轉門,踏出辦公大樓門口,隻見瑩瑩月光照亮大樓的玻璃帷幕。
她吸了口氣。
有件大事正在發生,她心裡有數,也知道自己将參與其中。
楚斯·班森把車子停在陡峭多風的山路旁,山下的磚造建築躺在寂靜的黑暗中,那裡有奧斯陸的廢棄工業區和鐵軌,野草在那片沉睡的土地上蔓延、生長。
再過去一點是建築設計師的新玩物,也就是條形碼區,那裡是全新的商界遊樂場,和過去一闆一眼的勞工生活形成強烈對比,過去的簡樸生活是出于省錢的現實考慮,和現在的極簡美感概念有着天壤之别。
楚斯擡頭朝坐落在山丘頂端、沐浴在月光下的那棟屋子望去。
窗戶有亮光,他知道烏拉就在裡頭。
也許她跟往常一樣盤坐在沙發上,正在看書。
他隻要拿出望遠鏡朝山丘上看去就會知道。
如果她正在看書,他就會看到她把頭發撥到耳後,仿佛要聆聽什麼,也許是在聆聽孩子是否醒來,也許是在聆聽米凱是否需要什麼,或隻是在聆聽掠食動物的動靜,宛如一隻在水窪裡的瞪羚。
吱喳聲、噼啪聲和簡短交換訊息的說話聲陸續傳來又止息,這座城市通過警用無線電傳達訊息的聲音比音樂更能令他安心。
楚斯看了看他剛才打開的置物箱,望遠鏡就放在警用手槍後方。
他答應過自己要戒掉這個習慣。
是時候了,他不再需要這樣做了,現在他已經發現大海裡還有其他魚。
好吧,其實也隻是鱇魚、牛尾魚和鲈魚。
楚斯聽見自己發出呼噜聲。
他之所以得到“癟四”這個綽号,就是因為這個呼噜笑聲和他的戽鬥下巴。
烏拉被囚禁在山上那座占地過大、售價過高的房子裡,房子的陽台還是他幫忙建造的。
他在建陽台的同時,還把一個毒販的屍體埋在濕潤的水泥裡。
屍體的事隻有楚斯一個人知道,但他從未因此失眠。
無線電傳來吱喳聲,接着是從緊急事故控制中心傳來的聲音。
“有警車在霍福瑟德區嗎?”
“三十一号車在斯科延區。
”
“霍福瑟德路四十四号B棟有個情緒激動的住戶說,樓梯間有個瘋子在攻擊一個女人,他們不敢出面制止,因為瘋子砸壞了樓梯間的燈,門外一片漆黑。
”
“是用武器攻擊嗎?”
“對方說不知道,還說在燈光消失之前看見那瘋子在咬那個女人。
報案人姓阿蒙森。
”
楚斯立刻反應過來,按下無線電上的“通話”鍵。
“我是楚斯·班森警員,我比較近,我過去。
”
他已經發動引擎,大力踩下油門,從路旁駛出,同時聽見後方轉彎過來的車子發出憤怒的喇叭聲。
“收到,”緊急事故控制中心說,“班森,你在什麼位置?”
“我說了我就在附近。
三十一号車,我需要你們支援,如果你們先到的話在原地等我。
懷疑歹徒有武器,重複一次,歹徒有武器。
”
反正這是星期六夜晚,街上幾乎不會有什麼車,他隻要全速駛進歌劇隧道,然後直接從峽灣底下穿過,就隻會比三十一号車晚到個七八分鐘。
當然這七八分鐘對被害人和逃跑的歹徒而言可能非常關鍵,但楚斯·班森警員可能因此成為逮到吸血鬼症患者的警察。
天知道《世界之路報》會願意支付什麼價碼來采訪第一個抵達現場的警察。
他猛按喇叭,前方一輛沃爾沃轎車讓到一旁。
車子駛上雙向各三車道的馬路。
油門踩到底。
心髒在胸腔内猛烈跳動。
隧道内的超速照相機閃起亮光。
他可是有勤務在身的警察,隻要亮出警察證就可以叫整座城市的人都滾到一邊去。
他要去辦案。
他的血液在血管裡搏動,這感覺太棒了,就像要勃起一樣。
“黑桃會死!”楚斯高聲吼道,“黑桃會死!”
“對,我們是三十一号車,我們一直在等你!”一輛警車停在B棟門口,車尾站着一男一女。
“一輛龜速貨車不肯讓我先過,”楚斯說,确認手槍已經上膛,彈匣是滿的,“有聽見什麼聲音嗎?”
“裡面很安靜,沒有人進去或離開。
”
“走吧,”楚斯指了指那個男警說,“你跟我來,把手電筒帶着。
”又對那女警點了點頭。
“你留在這裡。
”
兩人朝大門走去,楚斯透過窗戶朝漆黑的樓梯間看了看,然後在對講機上按下旁邊标示着“阿蒙森”的按鈕。
“哪位?”一個聲音低聲道。
“我是警察,你報案後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沒有,但他可能還在外面。
”
“好,開門。
”
門鎖傳來咔嗒一聲,楚斯把門拉開。
“你拿着手電筒先進去。
”
楚斯聽見那男警吞了口口水。
“我記得你是說支援,不是打頭陣。
”
“你不是一個人來就該謝天謝地了,”楚斯輕聲說,“快走。
”
蘿凱留心着哈利。
連續兩起命案、一個連環殺手,這正是他最容易投入的案件類型。
隻見哈利坐在桌前用餐,露出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