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陸教堂中學,對,她就是念這所學校。
她站在吵鬧的同學旁邊幾步遠的地方,頭發垂落到面前。
哈利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按下車窗。
“奧蘿拉!”
少女的一雙長腿突然一顫,像隻緊張的羚羊般拔腿就跑。
“你對年輕女孩總是會産生這種效果嗎?”韋勒問道,哈利叫他繼續往前開。
哈利看着側邊的後視鏡,心想,她奔跑的方向跟車子的行進方向相反,而她連想都沒想,可見這件事她早已事先設想過,如果要躲避車上的某個人,一定要往車子行進的相反方向逃跑才行。
但這意味着什麼呢?哈利不知道,也許是某種青少年的憤怒吧,或是成長必經的階段,像奧納說的那樣。
車子沿着伍立弗路行駛,越往前開,車流越順暢。
“我在車上等。
”韋勒說,把車停在伍立弗醫院三号大樓的門口。
“可能會花點時間噢,”哈利說,“你不想去等候區坐一下嗎?”
韋勒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對醫院有不好的回憶。
”
“嗯,因為你媽媽?”
“你怎麼知道?”
哈利聳了聳肩:“一定是跟你很親近的人才會這樣,小時候我媽媽也是在醫院過世的。
”
“那也是醫生的錯嗎?”
“不是,醫生救不了她,所以我自己承擔了罪惡感。
”
韋勒面容扭曲地點了點頭:“我媽是被一個自以為是神的醫生害死的,所以我從此再也不踏進醫院一步。
”
哈利走進醫院,注意到一個男子在面前捧着一束花,正要離開。
哈利會注意到男子是因為通常大家都是帶花進醫院,而不是帶花離開。
歐雷克就坐在等候區,他和哈利互相擁抱。
周圍的病患和訪客在小聲談話,或翻閱舊雜志。
歐雷克隻比哈利矮一厘米。
哈利有時會忘記這孩子已經不再長高,他們的賭注終于分出了勝負。
“他們還有說什麼嗎?”歐雷克說,“是不是有危險?”
“沒有,”哈利說,“但就像我說的,你不用太擔心,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讓她進入的是‘誘導昏迷’,一切都在控制中,好嗎?”
歐雷克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點了點頭。
歐雷克的神情哈利全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哈利并沒有把全部真相告訴他,也默許哈利這麼做。
一個護士走過來,告訴他們說可以去看她了。
哈利先走進去。
百葉窗是拉上的。
他走到病床旁,低頭看着那張蒼白的臉龐。
她看起來離他們很遙遠。
太遠了。
“她……她還在呼吸嗎?”
歐雷克站在哈利背後,就跟小時候他跟哈利一起穿過霍爾門科倫區一個有很多大狗的地方一樣。
“有。
”哈利說,朝閃爍的儀器點了點頭。
他們在病床兩側坐下,偷偷朝屏幕上跳動的綠線看了一眼,以為對方都沒發覺。
卡翠娜朝叢林般舉起的手望去。
記者會才開始不到十五分鐘,假釋廳就已經彌漫着不耐煩的氣氛。
卡翠娜不知道哪件事最令記者情緒激動,是瓦倫丁的緝捕工作沒有新進展,還是瓦倫丁沒有再找新受害者下手?上次攻擊案發生距今已經過去四十六小時了。
“我想同樣的問題隻能得到同樣的答複,”她說,“如果沒有其他問題——”
“現在你手上不止兩件命案,已經有三件了,你怎麼想?”
假釋廳後方有個記者高聲問道。
卡翠娜看見不安的情緒在廳裡猶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她看了侯勒姆一眼,隻見他坐在第一排,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
她往前靠近麥克風。
“目前可能有消息還沒送達,所以這個問題我晚一點才能答複。
”
另一個記者說:“剛才醫院發出聲明說,佩内洛普·拉施已經死了。
”
卡翠娜希望她臉上的表情并未背叛自己,透露出内心的疑惑。
佩内洛普已經活下來這件事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吧?
“今天的記者會先到此告一段落,等我們獲得更多信息之後會再召開。
”卡翠娜收拾文件,快步走下講台,從側門離去。
“等知道得比你們更多以後再開。
”她喃喃自語道,又咒罵了一句。
她氣沖沖地走在走廊上。
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佩内洛普的治療出了錯?卡翠娜在心中暗自盼望這件事有個合理的醫學解釋,比如說,未能預見的并發症、某種病症突然發作,甚至是醫院方面出了問題。
不對,不可能,他們把佩内洛普安置在一間秘密病房裡,隻有她最親近的人才知道病房号碼。
侯勒姆從後面追了上來。
“我跟伍立弗醫院聯絡過了,他們說她被下了一種不知名的毒藥,醫生束手無策。
”
“毒藥?是被咬的傷口原本就沾有毒藥,還是她在醫院裡被下毒?”
“不清楚,他們說事情到了明天會更明朗。
”
可惡,真是一團混亂。
卡翠娜最讨厭混亂了。
還有哈利跑哪裡去了?媽的,×!
“小心你的高跟鞋,不要踩穿地闆了。
”侯勒姆輕聲說。
哈利告訴歐雷克說醫生找不到病因,以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還有他們必須處理的現實事務,即使這些事不是很多。
除了這些對話外,兩人之間彌漫着濃重的靜默。
哈利看了看時間。
晚上七點。
“你該回家了,”他說,“吃點東西然後去睡覺,你明天還要上課。
”
“除非你會在這裡陪她,”歐雷克說,“我們不能把她一個人放在這裡。
”
“我會在這裡待到他們把我趕出去為止,應該就快了。
”
“你要待到那個時間?你不用工作嗎?”
“工作?”
“對,你要待在這裡,那你不去……辦那件案子了嗎?”
“當然不去。
”
“我知道你在偵辦命案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
“是嗎?”
“我還記得一些,媽也告訴過我。
”
哈利歎了口氣。
“我保證我會待在這裡,世界沒了我還是會繼續運轉,但是……”他沒把話說完,隻讓接下來那句話飄蕩在兩人之間:沒了她我的世界就停止了。
哈利深吸了一口氣。
“你感覺怎麼樣?”
歐雷克聳了聳肩。
“我很害怕,很難受。
”
“我知道,你先走吧,明天放學後再來,我明天一大早就會來。
”
“哈利?”
“什麼事?”
“明天會更好嗎?”
哈利看着歐雷克,這個黑發棕眼的大男孩跟他沒半點血緣關系,但他卻覺得看着歐雷克就好像在照鏡子一樣。
“你說呢?”
歐雷克搖了搖頭。
哈利看得出歐雷克正強忍着淚水。
“對了,”哈利說,“小時候我媽生病,我也像你這樣坐在她旁邊守着,日複一日。
那時候我年紀還小,這件事不斷啃食我的内心。
”
歐雷克用手背擦去淚水,語帶哽咽地說:“你希望你當時沒那樣做嗎?”
哈利搖了搖頭。
“怪就怪在這裡。
她病得太重,我沒法跟她說太多話,她隻是躺在床上,臉上挂着虛弱的微笑,她的臉每分鐘都褪色一點點,就像一張放在陽光下暴曬的照片。
那是我這一生中最糟也是最棒的一段童年回憶,你能了解嗎?”
歐雷克緩緩點頭。
“應該可以。
”
兩人擁抱,互道再見。
“爸……”歐雷克低聲說。
哈利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滑落到了他的脖子上。
但哈利自己沒哭。
他不想哭。
百分之四十五。
至少還有那美好的百分之四十五存活率。
“孩子,有我在。
”哈利用沉穩的聲音說。
雖然他的心已然麻木,但他感覺自己很強壯,這件事他應付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