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裡(約1165萬平方千米)的土地由于昏睡病而成為牛的禁區,即便在能夠養牛的地區,每年也有300萬人死于昏睡病。
歐洲人殖民非洲的時代,他們迫使人們在采采蠅肆虐的地區居住和勞動,因此引發了流行病大暴發。
1906年,時任殖民次長的溫斯頓·丘吉爾告訴下議院,一場昏睡病瘟疫使得烏幹達人口從650萬銳減到了250萬。
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科學家發現對梅毒有效的藥物,也能滅除身體内的錐蟲。
這些藥物是粗暴的毒藥,但足夠有效,假如醫生仔細篩查采采蠅活動密集的地區并醫治患者,就能夠把寄生蟲的活動重新控制在較低水平。
昏睡病的病例還是會出現,但僅會是個例,而非常态。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消滅昏睡病的運動非常有效,甚至有科學家聲稱将在幾年内根除這種疾病。
但戰争、經濟崩潰和腐敗的政府使得昏睡病卷土重來。
在蘇丹,内戰趕走了在坦布拉鎮行醫的比利時和英國的醫生,而正是他們一直在密切注意疾病的暴發。
我走訪了一家離坦布拉不遠的廢棄醫院,這家醫院曾經擁有獨立的昏睡病病房,如今都成了黃蜂和蜥蜴的樂園。
随着時間一年年過去,裡切爾注意到她經手的昏睡病病例在不斷增長,剛開始19例,然後升至87例,然後數以百計。
1997年她做了一項調查,根據結果估算出坦布拉鎮20%的人口(共12000名蘇丹人)患有昏睡病。
就在那一年,裡切爾發動反攻,希望至少能在坦布拉鎮擊退這種寄生蟲。
對尚處于疾病初期的人來說,連續10天臀部肌内注射藥物噴他脒(pentamidine)就足夠了。
但像賈斯汀這種寄生蟲已經進入腦部的患者則需要更猛烈的治療手段。
他們需要用效用更強的藥物直接殺死大腦内的寄生蟲,這是一種酷烈的毒藥,名叫美拉胂醇(melarsoprol)。
美拉胂醇含有20%的砷,能夠溶解普通的塑料靜脈輸液管,因此裡切爾必須請人通過空運送來和特氟龍一樣堅韌的輸液管。
萬一美拉胂醇從血管中滲出,它能把周圍的組織變成一團會引起劇痛的腫塊;若是發生這種事情,最樂觀的情況是停止給藥數日,而最壞的時候則可能不得不截肢。
賈斯汀被送進醫院時,寄生蟲已經進入大腦。
護士給他注射了3天的美拉胂醇,藥物殺滅了他大腦和脊髓中的大量錐蟲,但造成的結果是死亡寄生蟲的組織碎片充滿了他的大腦和脊髓,導緻休眠的免疫細胞突然轉為狂躁。
免疫細胞放出毒素,燒灼賈斯汀的大腦,誘發的炎症像老虎鉗似的向大腦施加壓力。
于是裡切爾給賈斯汀開了類固醇,希望能消除水腫。
類固醇一針接一針地注射進賈斯汀的手臂,他昏昏沉沉地發出嗚咽聲,他兩眼緊閉,像是深陷于噩夢之中。
要是運氣好,類固醇能夠緩解他大腦受到的壓力。
等到明天就知道了:他或者情況好轉,或者失去生命。
來到賈斯汀病床邊之前,我和裡切爾一起旅行了幾天,觀察她的工作。
我們去了多個村莊,裡切爾的團隊人員采集血樣,在離心機裡将其旋轉分離,從中尋找寄生蟲存在的标志。
我們驅車數小時去她管理的另一家醫院,患者在那裡接受脊椎穿刺,确定錐蟲是否正在進入大腦。
我們在坦布拉醫院内巡視,查看其他患者的情況:幼小的兒童被按住,尖叫着接受注射;老婦人默默忍受藥物燒灼血管;藥物使得一個男人精神失常,開始攻擊别人,所以他必須被綁在柱子上。
每一次(就像此刻我看着賈斯汀的時候)我都試圖想象他們體内寄生蟲的樣子。
我想到了一部名叫《神奇旅程》的老電影,拉蔻兒·薇芝和隊友爬進潛艇,和潛艇一起被縮小到微觀尺寸。
然後他們被注射到一名外交官的血管裡,打算通過循環系統到達他的大腦,以治療威脅生命的創傷。
我必須潛入那個由暗河構成的世界,血液的河流沿着越來越細的動脈分支流淌,經過毛細血管返回靜脈,靜脈分支再彙集成越來越大的靜脈,最終抵達澎湃跳動的心髒。
紅細胞在血流中翻滾碰撞,勉強擠過毛細血管,然後恢複原本的冰球形狀。
白細胞用它們的僞足通過淋巴管爬進血管,淋巴管就像老宅裡僞裝成書架的暗道。
錐蟲就跟着它們一起行進。
我在内羅畢的實驗室裡用顯微鏡觀察過錐蟲,它們事實上相當美麗。
錐蟲的名字來源于trypanon,也就是希臘語的“鑽頭”。
它們比紅細胞長大約一倍,在顯微鏡下呈銀色。
它們身體扁平,仿佛一截帶子,但遊動起來會像鑽頭似的轉動。
寄生蟲學家若是在實驗室裡花了足夠多的時間研究錐蟲,往往會迷戀上它們。
我在一篇原本冷靜客觀的科學論文裡看到過這麼一句:“布氏錐蟲擁有諸多迷人的特征,因此成了實驗生物學家的寵兒。
[“布氏錐蟲擁有諸多迷人的特征,因此成了實驗生物學家的寵兒。
”,Borste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