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aIncognita
Swimmingthroughtheheart,ightingtothedeath
insideacaterpillar,andotherparasiticadventures
願我永遠不會失去你,噢,我慷慨的主人,噢,我的宇宙。
你之于我,就像你呼吸的空氣、你享受的陽光之于你。
---普裡莫·萊維,《人的朋友》
假如沒有潛艇的保護,拉蔻兒·薇芝的下場恐怕不會很美妙。
假如她被縮小到針尖的尺寸,然後必須靠自身的力量進入垂死外交官的血管。
即便她能用手挖穿堅韌的一層層皮膚,勉強鑽進一根血管,她也會被心髒脈動的力量推動,翻着跟頭在外交官的循環系統中前進。
為了方便讨論,就假設她戴着類似于潛水面罩的東西,能夠從血液中抽取氧氣供她呼吸,然而當她最終來到了身體裡幾乎不存在氧氣的某些部位——例如肝髒——還是一樣會窒息。
另外,她在黑暗中翻翻滾滾前進的時候會完全迷失方向,根本不知道所在之處是腔靜脈還是頸動脈。
身體内部是個艱難的求生場所。
人類擁有能夠呼吸空氣的肺部,完全适應空氣振動的耳朵,我們所适應的是陸地上的生活。
鲨魚為大海而生,它們通過撞擊海水使海水進入鰓裂,能聞到數英裡外獵物的氣味。
寄生蟲的栖息環境則截然不同,科學家幾乎無法了解它們對環境的适應方式。
寄生蟲能在沒有光線的迷宮中找到方向,能輕而易舉地穿過皮膚和軟骨,能毫發無損地遊過胃這口熔爐。
它們能把宿主身體裡的幾乎每一個器官變成栖息地,無論那是耳咽管、鰓、大腦、膀胱還是跟腱。
它們為了自己能舒适生活而改造宿主的部分身體。
它們能以任何東西為食:血液、腸壁、肝髒、鼻涕。
它們能命令宿主的身體給它們帶來食物。
寄生蟲學家需要耗費幾年甚至幾十年來解析這些适應現象。
而無法像動物學家一樣,隻用花上一個夏天跟蹤一個猴群,或者給一群狼戴上無線電項圈。
寄生蟲生活在肉眼不可見的地方,寄生蟲學家通常隻能在殺死并解剖宿主後才能看見寄生蟲的所作所為。
這些光怪陸離的快照逐漸積累,終于成了一部自然曆史。
斯滕斯特魯普知道吸蟲是非同尋常的動物,但除此之外他知道得并不多。
經過一個半世紀的實驗,寄生蟲學家才能夠證明它們究竟有多麼非同尋常。
以曼氏血吸蟲(Schistosomamansoni)為例[以曼氏血吸蟲為例,Basch,1991。
],剛離開它所寄生的螺類時,它就像一顆微型導彈,在池塘裡遊動,尋找人類的腳踝。
假如它感覺到陽光中紫外線的存在,就會停止遊動,沉到黑暗的池底,躲避有破壞力的輻射。
但假如它感覺到來自人類皮膚的分子,就會開始瘋狂遊動,朝着各個方向亂轉。
假如它碰到人類的皮膚,就會鑽出一條路紮進去。
人類皮膚比螺類柔軟的肉體要堅韌得多,吸蟲會讓它的長尾自行折斷脫落,就在它鑽進皮膚的同時,傷口已經快速愈合。
它會從外皮釋放某些特殊的化學物質,軟化皮膚,使得它能像淤泥中的蠕蟲那樣紮進宿主的身體。
幾小時後,吸蟲已經進入一條毛細血管。
它将生存環境從外部世界的水流變成了人體内部的血流。
這些毛細血管頂多比吸蟲粗一丁點兒,因此吸蟲必須使用一對吸盤才能慢慢向前挪動。
吸蟲從毛細血管進入一條大一些的靜脈,然後再進入更大的靜脈,直到最終進入力道足以裹挾吸蟲前進的一股血流。
寄生蟲随着血流行進抵達肺部。
它接着從靜脈向動脈移動,就像樹冠中的一條蛇。
它先從靜脈回到肺部的一條毛細血管中,然後進入一條主要靜脈,血流再次帶着它走遍全身。
它有可能在宿主的整個身體裡走上3遍,最終才在肝髒中停下。
來到肝髒後,吸蟲會把自己固定在一條血管裡,開始吃它自從離開螺類身體後的第一頓飯:一滴血。
這時,它開始成熟。
假如它是雌性,子宮就會逐漸成形。
假如是雄性,8顆睾丸會像一串葡萄似的陸續出現。
無論是什麼性别,吸蟲都會在幾周内長大幾十倍。
接下來這隻寄生蟲就要尋找終身伴侶了。
假如它的運氣好,還有其他吸蟲也覺察到了這個人類宿主的存在,同樣栖息在肝髒中。
雌性吸蟲細長優雅,雄性狀如獨木舟。
它們散發出的氣味由血液傳播,吸引異性個體,若是雌性個體遇到雄性個體,就會滑入雄性個體的抱雌溝。
兩者的身體就此鎖定,雄性帶着雌性離開肝髒。
在接下來的幾周時間内,這一對吸蟲會從肝髒開始經過長途旅行後進入遍布内髒的靜脈。
在行進的過程中,雄性會把一些分子傳進雌性的身體,調動雌性的基因促使其性成熟。
兩隻吸蟲繼續行進,最終來到這個物種獨一無二的栖身之處。
曼氏血吸蟲會在大腸附近停下。
假如我們研究的是埃及血吸蟲(Schistosomahaemotobium),會發現它走另一條道路前往膀胱。
假如我們研究的是鼻血吸蟲(Schistosomanasale)——寄生在牛身上的一種吸蟲,會發現它走的是與兩者都不同的另一條道路前往鼻腔。
吸蟲夫妻一旦來到它們命中注定的歸宿地,就會在那裡度過餘生。
雄性吸蟲用它強有力的喉嚨吸血,然後擠壓雌性的身體,使得數以千計的血細胞流入其口部,穿過它的腸道;雄性每5個小時就會消耗與其身體等重的葡萄糖,将大部分能量傳遞給雌性。
它們大概是動物界最秉承一夫一妻制的動物,即便在雌性死後,雄性依然會牢牢地抱着它不放。
(偶爾也會有同性的吸蟲抱在一起。
盡管它們的結合并不緊密,但假如科學家對此不太贊成,分開這兩者,它們也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聚首。
)
異性的一對吸蟲在它們漫長生命中的每一天裡都會交配,每次雌性準備産卵時,雄性就會順着腸壁爬行,直到找到一個合适的位置。
雌性的部分身體會從抱雌溝裡滑出來,但也隻夠它把卵産在最小的毛細血管之中。
部分蟲卵會被血流帶走,回到肝髒,它們會卡在這個肉質的過濾器官内,引起組織發炎,血吸蟲病會帶來的大部分痛苦由此産生。
其餘的蟲卵會進入腸道,離開宿主的身體,準備尋找新的螺類,劃開它們的外殼。
研究寄生蟲之謎的每一塊拼圖都耗費了多年的時間。
寄生蟲如何定向這一問題幾乎占據了一名科學家的整個職業生涯,這名科學家名叫邁克爾·蘇克迪奧,如今在新澤西的羅格斯大學任教。
新澤西離坦布拉或許很遠,但這裡的牛羊馬的身體裡絕對不缺寄生蟲供他研究。
我前往蘇克迪奧的辦公室拜訪他。
他是個矮壯的男人,留着邪氣的山羊胡。
辦公室的牆上挂着一輛自行車,辦公桌旁的魚缸裡有小魚遊來遊去,收音機在播放經典搖滾。
蘇克迪奧和我見過的許多寄生蟲學家一樣,會毫無預兆地把話題轉向令人反胃的方向。
我猜假如你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研究啃噬肝髒和腸道内壁的動物,對生命中更醜陋的基本事實閃爍其詞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他談到象皮病患者會變得多麼怪誕,他在英屬圭亞那度過了大半個童年,這種疾病在那裡算是常見病。
他說:“無論走到哪兒,你都會看見人們裆部有個巨大的隆起,兩隻腳腫得像是象足。
”
蘇克迪奧随後說起他11歲時是怎麼被感染的。
他的身體開始腫脹,于是父母帶他去了一家診所。
“檢驗你有沒有得象皮病的難點在于微絲蚴隻在黃昏時分進入血流。
沒人知道它們躲在哪兒。
所以我們必須在晚上去診所給我驗血。
診所裡有個女孩,年齡和我差不多;她11歲,隻有一個乳房。
寄生蟲就寄生在那兒。
她很漂亮,我愛上了她。
我和她同時驗出了結果。
治療需要12圭亞那元,合6美元。
女孩的父母付不起。
我們家提出為他們付錢,但他們的自尊心非常強,甚至連借錢都不肯。
于是女孩隻能繼續被感染,就因為6美元。
”
蘇克迪奧在蒙特利爾的麥吉爾大學接受教育,在那裡他發現寄生蟲盡管怪誕可怖,卻也是他遇到過的最有意思的生物。
“我上了一門人類寄生蟲的課,哎呀,确實讓人惡心,但同時也非常刺激。
我已經上了4年大學,沒有任何一門課能讓我這麼興奮。
它們實在太怪異了,我們對它們的了解也少得可憐。
”
他決定在研究生院繼續研究寄生蟲,在那裡他意識到,人們對寄生蟲這一實際存在的、活生生的生物體的行為方式知之甚少。
許多寄生蟲學家甘于從抽象角度研究寄生蟲,例如根據吸盤和刺毛來為新物種編目,但根本不知道那些吸盤和刺毛的用途。
蘇克迪奧選擇旋毛蟲(Trichinellaspiralis)作為碩士論文的研究對象。
這種微小的線蟲通過未煮熟的豬肉進入人類身體[這種微小的線蟲通過未煮熟的豬肉進入人類身體,Campbell,1983。
],它躲在豬的肌肉裡,生活在由單個肌肉細胞構成的包囊中。
人吃下這樣的豬肉後,寄生蟲會從包囊中破殼而出,鑽進我們的腸道,穿過内壁的細胞。
它們在那裡交配,産下新一代的旋毛蟲,之後離開腸道,随着血流行進,最終停留在人的肌肉中并形成包囊。
人類僅僅是旋毛蟲的偶然性宿主,人們無法将這種寄生蟲帶入其生命周期的下一個階段。
豬是旋毛蟲收益更高的宿主,死豬也許會被老鼠啃食,老鼠死後也許會被另一隻老鼠啃食,老鼠有可能會再被另一隻豬吃掉,豬會因為吃了被感染的肉或咬掉其他豬的尾巴而相互傳染旋毛蟲。
在野生環境中,捕食性的哺乳動物和食腐動物會讓這個循環生生不息——從極地的北極熊和海象到非洲的鬣狗和獅子。
科學家将每一個循環中傳播的寄生蟲都定為一個單獨的物種,但沒人知道它們會不會都是同一個物種,隻是分散在不同的地區和宿主之中。
蘇克迪奧搜羅了來自俄羅斯、加拿大和非洲的旋毛蟲樣本,他磨碎各個樣本喂給小鼠,然後提取小鼠對寄生蟲粉末産生的抗體,比較它們,判斷幾者間的相似程度。
過了一段時間,他停下來思考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的實驗基于一個假設:一個物種的多個個體會彼此類似。
這個假設通常站得住腳,但生物學家已經意識到情況并非永遠如此。
舉例來說,貴賓犬和杜賓犬屬于同一個物種。
然而另一方面,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的兩隻甲殼蟲有可能屬于不同物種。
現在的生物學家更關注的不是外表,而是将物種定義為一群生物體,它們在一起能夠繁殖後代,但和其他群體無法繁殖後代。
正是由于這樣的區隔,演化才能使得物種和物種之間界限分明。
蘇克迪奧認為,想要研究這種寄生蟲,最好的方法就是搞清楚它們的性生活。
他從肌肉中解剖出旋毛蟲包囊,挑出僅有250微米長的寄生蟲。
他确定個體的性别,然後把寄生蟲裝進針管,注射進小鼠的胃部。
然後他再從包囊中找出另一個性别的寄生蟲,也注射進小鼠的胃部。
一個月後,他去檢查小鼠的肌肉,看寄生蟲有沒有交配并産下後代。
蘇克迪奧得出結論,這種寄生蟲的非洲形态很可能是個亞種,而不是一個獨立的物種。
但這個實驗又引出了一個更深刻也更有意思的問題。
這些寄生蟲是如何找到對方的?
再用《神奇旅程》打個比方:情況就好比把你扔進一條長達12英裡(約19千米)的黑暗隧道,隧道的四壁長滿了滑不溜秋、排列緊密、一個人那麼大的蘑菇。
把你随便放在其中某處,讓你随意移動,在這麼一個地方,你不可能找到你的同伴。
但是,旋毛蟲總是能夠找到,它們沒有地圖,甚至沒有像樣的大腦。
蘇克迪奧想知道它們是怎麼做到的,但導師勸他别浪費時間。
“你不可能搞清楚這些動物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