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給達爾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考慮到寄生蜂對待宿主的殘忍方式,我們其實并不該吃驚的。
母蜂在鄉間遊蕩,在空氣中嗅聞,尋找宿主愛吃的植物的氣味,它的宿主以毛蟲為主,有時也包括蚜蟲或螞蟻之類的昆蟲。
來到植物附近,它開始嗅聞尋找毛蟲本身或其排洩物的氣味。
寄生蜂會落在宿主身上,把刺插進毛蟲外骨骼闆塊間的柔軟部位。
寄生蜂的刺實際上不是螫針,而是産卵器,寄生蜂通過它來産卵——在一些情況下隻是幾顆卵,在另一些情況下則是幾百顆。
有些種類的寄生蜂會注射毒液來讓宿主失去行動能力,有些種類則會讓宿主繼續去啃食植物的葉和莖。
無論是哪種情況,蟲卵都會孵化,幼蟲直接進入毛蟲的體腔。
有些種類的幼蟲隻喝毛蟲的血液,另一些連肉一起吃。
寄生蜂會盡量延長宿主的生命,放過體内重要的器官,讓宿主活到它們完成發育的時候。
幾天或幾周後,寄生蜂幼蟲鑽出毛蟲的身體,堵住鑽出來時所挖的孔洞,然後在瀕死的宿主身上織繭把自己包在裡面。
幼蟲成熟,成蜂飛走,至此,毛蟲才終于能夠咽氣。
不同種類的寄生蜂争奪同一隻毛蟲的時候,競争會變成一場殘酷的鬥争。
假如一批寄生蜂幼蟲面臨過度的競争,它們的結局很可能是發育不良或因饑餓而死,對需要較長時間來在毛蟲體内成熟的寄生蜂種類來說,危險就更加巨大了。
佛羅裡達多胚跳小蜂(Copidosomafloridanum)[佛羅裡達多胚跳小蜂,StrandandGrbic,1997。
]要花一整個月才能在粉紋夜蛾(cabbagelooper)體内成熟,結果它演化成了一種不友善得令人震驚的寄生蟲。
通常來說,多胚跳小蜂隻會在宿主體内産下兩顆卵,一雄一雌。
與任何卵一樣,它們開始時都是一個單細胞,然後開始分裂;但是,接下來它就偏離了大多數動物所遵循的一般發育過程。
多胚跳小蜂的這一群細胞會分裂成幾百個更小的群落,每一個都會發育成一隻幼蟲個體。
忽然間,單獨的一顆卵就産生了1200個克隆體,其中有一些個體發育得比其他個體快得多,在卵産下僅僅4天後就會變成完全成形的幼蟲。
這200隻幼蟲被稱為“士兵”,它們是體形細長的雌性,擁有圓錐形的尾部和尖利的口器。
它們會在毛蟲體内漫遊,尋找毛蟲用來呼吸的管道。
它們會用尾部纏住一根呼吸管,就像固定在珊瑚礁上的海馬一樣,随着毛蟲血液的流動而搖擺。
士兵幼蟲的任務很簡單,它們活着就是為了殺死其他的寄生蜂幼蟲。
從它們附近經過的所有幼蟲,無論是其他多胚跳小蜂還是另一個種類,都會促使士兵幼蟲從它附着的呼吸管出擊,用口器咬住路過的幼蟲,吸出内髒,讓空殼漂走。
随着屠殺的展開,多胚跳小蜂的其他胚胎慢慢發育,最終長成另外1000隻幼蟲。
這些幼蟲被稱為繁殖體(reproductives),外觀與士兵迥然不同。
它們的口部僅僅是一根吸管,身體短胖,行動遲緩,隻能随着毛蟲的血流移動。
繁殖體無力抵抗任何攻擊,然而由于士兵幼蟲的存在,它們可以暢飲毛蟲的體液,而競争對手隻有萎縮的屍體徐徐漂過。
過了一段時間,士兵會把目标轉向它們的同胞——更确切地說,它們的兄弟。
一隻母多胚跳小蜂會産下一顆雄性卵和一顆雌性卵;兩者都分裂發育後,會産生雌雄各半的幼蟲。
但士兵會選擇性地屠殺雄性,因此存活下來的個體以雌性為主。
昆蟲學家曾記錄下從一隻毛蟲裡誕生了2000隻雌蜂和僅僅一隻雄蜂。
士兵幼蟲進攻自己的兄弟有着符合邏輯的演化原因。
雄性除了提供精子,對于下一代的繁殖毫無用處。
多胚跳小蜂的宿主很難找到,它們的分布猶如小島,彼此之間相距數英裡,因此從毛蟲中誕生的雄蜂很可能會在離誕生地很近的地方與它的姐妹們成功交配。
在這樣的前提下,雄蜂隻需要幾隻就夠了,雄蜂數量增加就意味着可供交配的雌蜂數量減少,産下的後代也會相應減少。
雌性士兵殺死雄性繁殖體,就能确保宿主養活盡可能多的雌性幼蟲,使得它們與姐妹們共享的基因能夠繼續傳播。
士兵幼蟲盡管無情,但同時也是無私的。
它們生下來就缺少能用來鑽出毛蟲身體的工具。
它們的繁殖體同胞會打洞離開宿主并開始織繭,士兵幼蟲卻會被困在毛蟲體内。
宿主死去的時候,它們也會随之死去。
離開宿主的最後這段旅程是寄生蜂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它們必須特别小心,要做好準備,才能夠在時機正确時離開,否則它就會和宿主一同死去。
接受象皮病檢測的人必須在夜間進行檢測,就像邁克爾·蘇克迪奧小時候那樣,這就是原因。
成年絲蟲生活在淋巴管裡[成年絲蟲生活在淋巴管裡,RobertsandJanovy,2000。
],它們産下的幼蟲會進入血流,在身體組織深處的毛細血管中度過大部分時間。
但是,幼蟲想要變成成蟲,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蚊子叮咬時被帶走,而蚊子隻在夜間才出來活動。
幼蟲藏在我們身體的深處,卻能通過某種方法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有可能是通過宿主體溫的升高與下降),并相應地移動到皮膚下的血管裡,它們在那裡更有可能被蚊子吸走。
深夜兩點,還沒有在叮咬中被吸走的幼蟲會逐漸返回宿主的身體深處,等待下一個黃昏。
寄生蟲也能把荷爾蒙當作它們的脫離信号。
母兔皮膚上的跳蚤[母兔皮膚上的跳蚤,Hart,1994。
]能偵測到它們吸食的血液裡的荷爾蒙。
它們知道母兔會在什麼時候分娩,做出的回應是奔向母兔的面部。
母兔産下幼兔後,會用鼻子拱它們,用舌頭舔它們,跳蚤于是跳到幼兔的身上。
幼兔還不會梳理毛發,母兔隻有每天回窩喂奶時才會為它們清潔身體。
于是幼兔就成了跳蚤完美的甯靜家園。
跳蚤立刻在幼兔身上吸血、交配和産卵。
下一代跳蚤在幼兔身上成長,然而當它們感覺到母兔又懷孕了,就會跳回母兔的身上,在那裡等待感染下一窩幼崽。
假如寄生蟲選擇寄生的物種是獨居生物,那麼尋找新宿主就會構成艱巨的挑戰。
舉例來說,夏天你在亞利桑那沙漠挖開幾英尺深的硬土[夏天你在亞利桑那沙漠挖開幾英尺深的硬土,僞雙睾蟲的詳細描述可見Tinsley,1990;Tinsley,1995。
],有可能會發現一隻蟾蜍。
這是庫氏掘足蟾(Scaphiopuscouchi),它正在休眠中度過每年長達11個月的旱季。
它躲在地下,不吃東西不喝水,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但細胞依然在進行新陳代謝,它把廢物儲存在肝髒和膀胱裡。
等到七八月第一場雨落下,季風呼嘯而來,土壤變得松散。
第一個潮濕的夜晚,蟾蜍恢複活力,爬出地面。
蟾蜍聚集在水塘裡,雄性比雌性多10倍。
雄性以多變的大合唱吸引雌性,它們叫得激情洋溢,甚至喉嚨出血。
雌性會在雄性之中遊蕩,直到找到喜歡的聲音,然後輕輕推動雄性。
雄蛙爬到雌蛙身上,兩者抱在一起,雌蛙生出大量卵子,雄蛙用精子使之受孕。
淩晨4點,求偶結束。
熾熱的太陽升起之前,蟾蜍已經爬回地面下數英寸的地方。
等太陽再次落山(而且要有足夠的水源),蟾蜍才會返回地表。
不交配的時候,蟾蜍會吃下大量食物,以幫助它們熬過一年中其餘的時間。
一隻蟾蜍能在一夜之間吃掉它一半體重的白蟻。
與此同時,它們的後代會在10天内瘋狂地從卵長成小蟾蜍,這是因為雨季隻會維持幾周時間。
随着雨水漸漸減少,蟾蜍會集體消失在地下,它們在地面上度過了短短幾天,現在又回去繼續沉睡了。
從一個宿主到另一個宿主的機會如此渺茫,你也許會認為掘足蟾對寄生蟲來說是個糟糕的選擇。
事實上也确實沒有寄生蟲能在掘足蟾體内找到立足之地,它們大多數隻能做到微弱的感染。
然而有一種寄生蟲在掘足蟾的生命中過得樂此不疲,這種寄生蟲名叫美洲僞雙睾蟲(Pseudodiplorchisamericanus)。
僞雙睾蟲屬于一類名叫單殖綱的寄生蟲,這些小小的水滴狀小蟲幾乎都生活在魚類的皮膚上,在舒适的水體中從一個宿主向另一個宿主傳播。
然而,有半數掘足蟾攜帶着僞雙睾蟲,每隻蟾蜍體内平均有5隻。
在蟾蜍漫長的休眠期之中,僞雙睾蟲選擇生活的地方不是别處,而正是蟾蜍的膀胱。
蟾蜍将多餘的鹽分和其他廢物排入膀胱,而寄生蟲在膀胱裡愉快地生活、吸血和交配。
每隻僞雙睾蟲的雌性個體内有數百顆卵逐漸成熟為幼蟲。
幼蟲在它體内一待就是幾個月,等待蟾蜍蘇醒。
蟾蜍等多久,寄生蟲就等多久,哪怕直到第二年才會下雨。
等到真的下雨了,寄生蟲也會進入它的泛濫期。
掘足蟾爬出地面後,皮膚浸泡在水裡,水通過血流湧入身體,沖走這一年在體内蓄積的有毒廢物,經過腎髒進入膀胱。
尿的洪流突然把僞雙睾蟲的栖息地從鹽水海洋變成了淡水池塘。
僞雙睾蟲在激流中堅守陣地,繼續等待。
它等待的是雄性的大合唱和雌性的盤查。
隻有在宿主蟾蜍被喚醒性欲,嘗試與另一隻蟾蜍交配時,雌僞雙睾蟲才會讓它的幾百個幼小後代被尿液沖出膀胱,進入水塘。
幼蟲進入水塘後會立刻撕破卵囊,自由遊動。
長達11個月的等待之後,幼蟲現在必須争分奪秒。
它們隻有短短的幾個小時,要是不能在掘足蟾交配的水塘裡找到另一個宿主,等掘足蟾爬回地下,太陽升起之後,擱淺的幼蟲都會被曬死。
幼蟲在水塘裡遊動的時候,必須确保自己不會爬到同樣在水中聚集的另一種沙漠蟾蜍身上去。
引導幼蟲遊向宿主的有可能是掘足蟾皮膚的某些獨特分泌物。
僞雙睾蟲在水塘中擁有強得可怕的歸巢能力。
對很多種類的寄生蟲來說,幾千隻幼蟲中僅有幾隻找到能供其成熟的宿主并不稀奇。
僞雙睾蟲的成功率卻高達30%。
幼蟲找到宿主後,會沿着掘足蟾的身體向上爬。
它會完全離開水塘,盡可能向高處爬。
它的目的地是蟾蜍的頭部,一旦爬到那裡,它就能找到鼻孔并鑽進去。
賽跑還沒有結束:僞雙睾蟲必須在雨季結束前進入掘足蟾的膀胱。
幼蟲在蟾蜍體内面對的情況和沙漠太陽一樣殘酷。
它要順着蟾蜍的氣管向下爬,邊爬邊吸血,最終進入肺部。
它會在掘足蟾的肺部内生活兩周,扛住蟾蜍想把它咳出去的氣流,成熟變成十分之一英寸(約2.54毫米)長的幼年成蟲。
接下來它會離開肺部,爬進掘足蟾的口腔,然後掉頭鑽進食道,向下進入腸道。
蟾蜍用來消化食物的酸和酶應該能溶解這麼小的寄生蟲。
假如你把剛進入掘足蟾肺部的僞雙睾蟲拽出來,直接塞進它的腸道,寄生蟲會在數分鐘内死亡。
然而在肺部待的那兩周裡,寄生蟲會為這趟旅程做好準備,它會在皮膚上産生許多充滿液體的小泡。
僞雙睾蟲進入掘足蟾的消化道後,會讓那些小泡破裂,噴灑出來的化學物質能夠中和企圖溶解寄生蟲的消化液。
然而即便擁有這樣的保護手段,僞雙睾蟲也不會浪費時間:它會在短短半小時内跑完整條消化道,一頭紮進膀胱。
從鼻孔到肺部到口腔到膀胱的這趟旅程,耗時從頭到尾不會超過3周,而這時宿主掘足蟾已經完成一年一度的交配和進食,重新回到地下。
掘足蟾是極少數和寄生蟲一樣活得與世隔絕的宿主動物之一:兩者會一起在地下度過近一年時光,等待見到同類的下一個機會。
寄生蟲墾殖了大自然中條件最惡劣的栖息地,在這個過程中演化出了複雜而優美的适應性。
從這個角度說,它們和能自生生活的對手沒什麼區别,這一點大概會讓蘭克斯特既驚又懼。
在本章中,我都還沒抽出工夫來談寄生蟲做出的最偉大的适應呢,那就是如何抵禦免疫系統的攻擊。
這場攻防戰值得另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