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中垣是受了什麼人的委托,準備寫一本有關岸尾的傳記,才拼命強調岸尾的卑劣行徑和怪異性格。
直到弄清楚中垣并沒有打算給岸尾立傳歌頌,青木才露出安心的神色。
“去年在我畢業的中學裡,為戰時死去的畢業生……那些戰死或者殉職的人舉辦了一場悼念會。
主辦方竟然說要把岸尾也算進去,我聽了吓了一跳……有傳聞說他是被美軍暗殺掉的,簡直是開玩笑!他是做走私貿易,被同行幹掉的!我極力反對,主辦方隻好把他除名了。
”
說完這些,青木便起身告辭了。
中垣繼續閱讀羅絲寫的筆記。
“你對日本人的分析,似乎過于簡單了。
”中垣說出心中所想。
“是嗎……”
羅絲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還在思考剛才青木說的話。
中垣也覺察到了。
或許馬歇爾事件中還有一些相關人員尚未浮出水面。
但是,就已知的涉案者來說,馬歇爾死了,王慎明遭到遣返,所以,戰争結束時還在日本的就隻有羅絲的父親西蒙·吉爾莫亞了。
那個被日本憲兵收買而背叛自己的祖國,之後又遭到岸尾勒索的外國人,究竟是誰呢?
正因為中垣看出了羅絲心中的不安,才想借着讨論筆記把羅絲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話題上。
“我還有事,想再做點筆記。
”說着羅絲站起身走開了。
她的背影,看起來有幾分失魂落魄。
“一定不是的……”
中垣為了羅絲,竭力否定着内心湧起的疑念。
如果岸尾的死和那個受他勒索的外國人有關的話……
“那個被日本憲兵收買的外國人,又不一定就是羅絲的父親……”
然而中垣越是努力想抹去,疑惑就越發濃烈。
羅絲在法瑞寺住了兩天。
在此期間,中垣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從青木那裡聽說的有關岸尾恐吓外國人的話題。
新學期即将開始,羅絲必須回到學校準備課程和參加各種會議。
她打算回神戶之前繞道去一趟金澤。
中垣對父親說,他準備到關西去一趟。
“你還沒有做好今後的打算嗎?”父親怃然道。
“這次是人生大事!”中垣回答說。
隻是答案太過虛假,連他自己聽了都覺得讨厭。
其實,他是想和羅絲一起去金澤。
羅絲也沒有拒絕和中垣同行。
“嗯,一起去也好。
”中垣的父親緩緩說道,“不過,羅絲小姐還沒有去過善光寺吧?那裡值得一看,你就帶她去走走吧。
”
清早,中垣和羅絲離開法瑞寺,乘列車前往長野的善光寺。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仿佛有什麼問題像窗簾子似的,擋在他們中間。
即便偶爾交談兩句,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之後又很快陷入沉默。
站在善光寺的三門前,中垣給羅絲簡單地講解了一下“三門”,就是三解脫門。
這座重疊式的兩層建築,高達二十米。
“還真夠大的呢。
”
羅絲的贊美顯得有氣無力。
走過三門時,忽然一團白色的東西從天而降,“啪”的一聲落在羅絲的腳邊。
“哎呀!”羅絲低聲驚叫了一聲,拽住中垣的胳膊。
“是鴿子糞啦。
”中垣笑着說。
“哦,哈哈……”羅絲也笑了。
這段小插曲仿佛一陣風,輕輕撩起了隔在兩人之間的那道簾子。
他們相視而笑,頓時感覺彼此之間近了許多,不由得松了口氣。
羅絲繼續抓着中垣的胳臂,中垣伸出左手,輕輕放在羅絲那隻拽住自己右臂的手上。
“進大殿之前,我們還是先去四周繞一圈吧。
”中垣說道。
盡管時間還早,但大殿裡已經聚集了不少香客。
兩人手挽着手,從大殿正面向左繞行。
由于這兩天沒怎麼聊天,兩人都憋悶,步伐也有些沉重。
“你看,居然有那東西!”
走到大殿背後,羅絲突然停下腳步,指着前方說道。
是一根白色的标柱——前方三點五米、深四米處埋設着避雷針接地闆。
那些柏樹皮屋頂、木結構的古老寺院震懾着羅絲的心靈,但也給她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壓迫感。
而在這種時候,和“避雷針”這種現代文明的産物相遇,使羅絲感到如釋重負——身處陌生的世界,突然遇到一件自己熟悉的東西。
她的驚呼聲讓中垣感到意外。
“我也應該稍微配合一下吧……”中垣心想。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陣,遇到了一塊告示牌——除持導遊證者外,寺内禁止其他導遊行為。
“持導遊證者”五個紅字格外顯眼。
“剛才我給你介紹三門的相關知識,是不是也算導遊行為?這麼說,我不是成了無證導遊了?”
中垣站在告示牌前,故意壓低嗓門兒,用開玩笑的語調說道。
羅絲晃動着中垣的胳臂,銀鈴般地笑了起來。
“心裡的疙瘩總算解開了……”
中垣品嘗到了解脫的滋味。
兩人在殿外繞了一圈後走進大殿。
僧衆們已經做完早課,團體參觀的遊客們參拜過後也漸漸散了。
寬敞的大殿裡空蕩蕩的。
中垣端坐在本尊神面前,雙手合十。
善光寺的本尊神是金銅一光三尊阿彌陀如來,安置于神龛裡。
龛門緊閉着,據說每七年才開一次。
參拜結束,中垣對正在翻看導遊手冊的羅絲說道:“要不要去戒壇?”
“啊,在這裡……要怎麼做呢?嗯……把手放在齊腰的地方,摸索前進,就能碰到本尊神正下方的鑰匙?”
“嗯,那樣就代表和如來佛祖有緣,将來可到極樂世界。
”
“是嗎……那就去試試吧。
”
兩人沿着通向戒壇的樓梯往下走。
底下是一條過道,走了幾步,向右拐彎,遮斷了從樓梯上方照進來的微弱的光線。
前方一片漆黑。
什麼也看不到。
黑暗浸透了兩人的心。
一種無以言表的恐懼纏繞着羅絲,使她顫抖不止。
她按照導遊手冊上的指示,右手在齊腰高的闆壁上摸索着向前走去,指尖不住地顫抖着,就像在打拍子。
“這就是無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