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爾夫人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羅絲隻覺得一陣眩暈。
“真的是拼了命解釋呢。
”藍珀爾夫人說,“你去金澤,應該會去見我妹妹。
康子一直對我懷恨在心,我無法想象她會對你說些什麼。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伊澤能在你面前幫我說說話。
伊澤雖然鐵着臉,但還是答應了我的請求。
”
面對母親這種執着,羅絲也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
堅強與脆弱,羅絲的母親就站在這極端的不平衡中。
正如北杉醫生所說的那樣,有時她勇敢得像一團火球,而有時她又脆弱得像一條被拉緊的線,輕輕一陣風就能使她斷裂。
她假扮死人活到了今天,可今村一死,她馬上就放棄寶貴的生命——羅絲不知道,這種自我了斷,究竟是堅強還是脆弱。
藍珀爾夫人接着說:“你進孔雀堂的時候,我也跟在你身後。
我在外邊等了好一會兒,一直沒見你出來,後來看到店裡的人把你的行李往裡屋搬,我才明白你是準備在店裡住下了……我不希望你跟康子走得太近,所以就用片假名寫了封信,用快遞寄了出去。
或許是我多心了……我隻是擔心康子會說我壞話,更不希望康子把你奪走……我剛才看到康子給我掃墓了,也不知道她在盤算什麼。
她肯定說了我不少壞話吧?”
“沒有,”羅絲搖了搖頭,“阿姨其實很羨慕媽媽……阿姨說媽媽太優秀了,以緻她一直都活在你的陰影下。
”
“那,伊澤跟你說什麼了?”
藍珀爾夫人似乎對這出自導自演的戲很感興趣,想看看其效果。
“他誇媽媽是當時數一數二的優秀女性,隻是能懂媽媽的人實在太少。
”
“是嗎……難為他了。
我很信任他,不管遇到什麼事,他都不會洩露我的秘密……和北杉醫生一樣。
”
藍珀爾夫人相信的人,都是她當年的男性朋友。
林子裡有很多赤松,其間還夾雜着一些山櫻。
藍珀爾夫人看了看周圍,指着前方的赤松樹說:“那裡看起來不錯。
那枝條,是所有樹裡長得最好看的。
”
這話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羅絲心裡——母親是在為自己尋找最後的歸宿。
“媽媽,媽媽……”
羅絲拽着藍珀爾夫人的胳臂,不住地搖着,就像一個孩子在使小性子。
“到時間了。
”藍珀爾夫人也像在教導孩子一樣說道:“我們坐那邊吧,稍微準備一下。
”
羅絲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到那棵赤松下的了。
已經不能用“心悸”兩個字來形容了。
她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跌跌撞撞地蹭到赤松樹下,踉踉跄跄地坐下。
藍珀爾夫人坐定,從手提包裡掏出手帕。
“把眼淚擦一擦……擦仔細點兒。
馬上就要回到他們身邊去了吧?”
說着,她用左手輕輕托起羅絲的下巴,仔細地給女兒擦着臉。
羅絲任由母親擦拭自己臉上的淚珠。
藍珀爾夫人擦完羅絲的臉,又擦了擦自己的臉,拿出化妝盒,重新補了妝。
“好了,我已經準備好了。
你也補一下吧,最好再抹點口紅。
”
“嗯。
”
羅絲點了點頭,接過化妝盒。
羅絲以前也借用過朋友的化妝盒,但總感覺和自己的化妝盒在氣味上有些細微的差别,而母親的化妝盒的氣味卻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口紅也是。
藍珀爾夫人把化妝盒和口紅放回手提包裡,然後拿出筆記本,翻開其中的一頁。
“把你的名字和住址寫到這裡。
”
“嗯。
”
羅絲按照母親所說的,把自己的名字和藍桉樓的地址寫了上去。
“這樣,警察一發現我的屍體,應該就會去找你,因為沒有其他人的資料了。
”
“媽媽,到底為什麼?”
羅絲壓抑着内心的悲痛,哽咽着問道。
“我也不知道。
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多想也無益……差點忘了更重要的事……”
藍珀爾夫人說着再次拿出化妝盒和口紅,用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然後又擦了擦筆記本的封面。
羅絲雖然處在異常悲恸中,但她立刻明白了母親的用意——她是想擦掉女兒留下的指紋,使女兒免遭警方的懷疑。
“遺書我也準備好了。
”
藍珀爾夫人從信封裡抽出信紙,在羅絲的面前攤開:“你看看吧,不過别碰它。
”
永别了。
這就是信的開頭。
羅絲接着往下讀:
我想了很多。
一直以來,我都活在煩惱和痛苦中,或許這是我最好的選擇。
我不想提自己在煩惱什麼。
我難以适應國外的生活,以至于腦子混亂,神經過敏。
我丈夫年事已高,又得了老年癡呆症,而且我們沒有孩子。
我已經沒有任何盼頭了,一想到将來,我就感到絕望。
隻是,我希望能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死去。
如果我就此回美國去,或許會連死的力氣都失去,隻能任由身體一天天地枯萎衰竭,最後就像塵埃一樣被風吹散。
一想到這些,我甯願親手結束這生命。
永别了。
我不知道這封遺書應該寫給誰。
我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
我想過用英語給在美國的丈夫留幾句話,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他已經不會認字了。
在日本,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我在東京P賓館裡寄存了兩千美元,作為喪葬費。
我不需要葬禮,也不需要墳墓。
請把我放在無主墳地上吧。
真是麻煩衆位了。
等羅絲看完,藍珀爾夫人問:“感覺怎麼樣?”
“嗯……”
羅絲讀着遺書,心裡反而平靜下來。
母親沒有在遺書中提到真相。
也就說,那些血腥而恐怖的真相即将被塵封——羅絲因此而感到安心。
“這樣寫還行吧?”藍珀爾夫人微笑着說。
“可是,感覺不像遺書。
”羅絲回答說。
“是嗎?”
“媽媽也是,一點兒都不像馬上要走的人。
”
“呵呵,或許吧。
畢竟,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嗯,這個信封好像不适合拿來裝遺書呢。
”藍珀爾夫人用手指轉動着裝遺書的信封說道。
那是一隻粉色的信封。
“這是用來裝情書的。
”羅絲說。
話音剛落,她就為自己的話感到震驚——這個節骨眼,自己居然還會說出這種話來。
“這封遺書,”藍珀爾夫人說,“沒有半句假話,隻不過有些事情沒有寫罷了。
”
“那不就等于沒有留遺書嗎?”
話一出口,羅絲再次為自己的輕率感到吃驚。
好像無形之中有一根線,一直牽引着她,使她不自覺地說出這些話來。
“這種氣氛,是媽媽營造的。
”羅絲心想。
母親一會兒讓保險推銷員假扮加藤光子,一會兒又像鬼魂一樣跑去找伊澤,隻是為了在女兒心中留下完美的形象。
如今真相大白了,她是否又想給女兒留下另外一種印象呢?
這個念頭在羅絲腦海中閃過。
藍珀爾夫人不停地玩弄着信封,說道:“說的也是。
不過至少能證明我是自殺的。
真正的遺書,不是已經刻在你心裡了嗎?這樣不好嗎?”
“剛才媽媽說的事情,就是遺書?”羅絲問。
“是啊。
那些話将永遠都留在你心底,不會消失。
”
“嗯,我不會忘記的。
”
羅絲嘴上這麼說着,心裡的疑慮卻更深了。
既然自己和加藤光子、伊澤見面,都是母親一手安排的,那麼現在和母親的相遇,會不會也是母親安排的?
“不會的!”羅絲堅決否定了。
羅絲知道母親還活着,如果不是金澤的阿姨來找她,她也沒必要來掃墓。
那麼,她就不會在這裡遇到母親。
可是,藍珀爾夫人向女兒講述一切以代替遺書,似乎是早就做好準備的。
“媽媽,你一定沒想到,我居然知道你還活着吧?”羅絲問道。
“是啊,我确實吃了一驚……不過,在廣島遇到你的時候,見你的樣子有些奇怪,我就有所懷疑了。
”
“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話,媽媽會一個人默默地離去嗎?就算沒有在女兒心中寫下遺書?”
“不,說句實話,我是準備把一切都告訴你的……雖然你可能會受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