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但也會變得更加堅強……而且,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媽媽。
”
藍珀爾夫人把裝遺書的信封塞進手提包裡,又在包裡翻了一下。
“所以,媽媽其實是準備在臨死前見我一面的,是嗎?你并不打算隻是遠遠地看着我,而是……而是準備和我見面,然後告訴我這些事情,是嗎?”羅絲努力克制着狂亂的呼吸,問道。
“中垣是個好人。
”藍珀爾夫人突然改變了話題,“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但至少表裡如一,做事毫不含糊。
這樣的男人,才能給女人帶來幸福。
你爸爸總是叫人猜不透,我到現在還這麼覺得……或許,你爸爸也知道媽媽沒有死……”
“媽媽,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為什麼要避開這個問題?”羅絲使勁兒抓着母親的手臂問道。
藍珀爾夫人把信封塞進手提包,右手依舊放在包裡。
羅絲一晃,她的手臂也跟着動了起來。
“你問的問題,”藍珀爾夫人緩緩說道,“我已經回答過了。
”
“那,媽媽……媽媽不是特地來見我的,而是因為我找到了媽媽,才見了面。
臨死前的重逢……媽媽,你沒吃藥吧?如果吃了,也許永遠都見不到我了。
是嗎?”
羅絲緊緊盯着藍珀爾夫人的臉,不顧一切地說着。
同時,她握着藍珀爾夫人右手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那時,藍珀爾夫人放在包裡的右手輕輕甩開羅絲的手,瞬間移到嘴邊。
羅絲沒來得及看清,也無法阻止,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藍珀爾夫人捂着嘴。
羅絲緊緊抓住母親的手臂,使盡渾身的力氣,想要把母親的手拉開。
藍珀爾夫人終于放下右手,可是,她手裡什麼也沒有。
“沒錯。
”藍珀爾夫人閉着眼睛說,“我怎麼會服用那種要過上半小時才會起效的藥呢?我讨厭慢性藥……你說的沒錯,之前我什麼也沒吃……見到你之前,怎麼能吃藥呢?不過現在已經見到你了,也和你好好聊過了。
這藥很快,隻要兩分鐘。
”
“媽媽,媽媽……”
羅絲瘋狂地叫喊着,緊緊拽着母親不放。
可是,藍珀爾夫人身子往後一仰倒下了。
“羅絲,一會兒幫媽媽把衣服整理一下。
”
這是母親最後的遺言。
藍珀爾夫人再度睜開眼睛,凝視着羅絲的臉,片刻之後,她靜靜地閉上了眼。
她的下巴似乎稍微動了一下,似乎是在點頭說——永别了。
羅絲吓呆了,半張着嘴,失魂落魄地坐在草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其實不過幾秒鐘,羅絲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藍珀爾夫人側着頭,臉色慘白。
羅絲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摸了摸母親的手腕,已經感覺不到脈搏了。
仔細一看,母親的右手手心裡,還殘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羅絲把手放到母親的胸口上——心髒也已經停止了跳動。
“什麼都别想。
”
羅絲這樣命令自己,但是不安還是襲上了她的心頭,令她整個人都搖晃起來。
“隻需要例行公事。
”
她告誡自己,盡量使自己不帶任何情感。
為了斬斷心中那股奔騰的熱流,她不斷問自己:“還有什麼要做的嗎?”
對了,母親說幫她整一整衣服。
藍珀爾夫人的衣服很平整,幾乎沒有褶皺。
但羅絲還是整了整母親的裙子和衣領。
“必須給自己蓋個蓋子,把感情壓住……”
她暫時還沒有時間為母親的死感歎悲傷,因為她必須立刻回到中垣和阿姨身邊去,并且不能讓他們看到半滴眼淚。
她從手提包裡拿出随身攜帶的精神安定劑,一口氣吃了三顆。
“接下來雖然隻是走個形式,也要認真走好。
”羅絲再次告誡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蒼白,于是用雙手抹了抹臉,站起身來,邁開腳步,幾乎連站都站不穩。
她搖搖晃晃地離開母親的屍體,直到看不到母親屍體了,才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羅絲在那裡休息了好一陣子。
她想,至少要恢複到不會使中垣和阿姨起疑的狀态才行。
池塘那邊不時傳來歡呼聲。
漸漸地,失去的力氣似乎回來了,大腦也開始運轉起來。
她思索着,接下來應該怎麼做才能瞞過中垣和阿姨。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但又不能面無表情,于是隻好盡可能地試着找回自己的習慣性動作和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現是否合格,但她覺得中垣一直在觀察自己。
開車的時候,羅絲很擔心自己把握不好方向盤,但總算平安地把阿姨送到中突堤了。
她害怕一個人待着,卻不得不和中垣道别。
“還有什麼要做的嗎?”
她想借着做事情來安撫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
母親靜靜地躺在修法原的赤松樹下——這個場面兀地浮現在腦海裡。
那樣安詳——可是,經過一番日曬雨淋……
想到這裡,羅絲心中再次掀起波瀾,她必須想辦法讓人盡早發現母親的屍體。
因此,一送走中垣,她就迫不及待地用公用電話撥打了110。
“剛才,我看到有個人躺在修法原外國人墓地後面的樹林裡,一動不動的,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
說完,羅絲“啪”地挂上電話,連名字也沒報。
羅絲開車行駛在大街上,為了盡量不去想母親的事情,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灌注在方向盤上。
她把車子開進藍桉樓的停車場,等第二天車主自己去取,然後飛奔着沖進自己的房間。
壓在心頭的那隻沉重的蓋子頓時被噴湧而出的情感震碎。
她倒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仿佛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
哭了一會兒,她啜泣着去沖了一個澡,然後光着身子撲倒在床上繼續哭。
隻有不停地哭泣,才能讓自己不至于崩潰。
直到眼淚流幹了,她才再度走進浴室沖澡。
沒有吃晚飯。
關着燈,靜靜地躺在黑暗中。
不知不覺,疲倦爬上了心頭。
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把她吵醒了。
是警察打來的。
他們從自殺者的随身小本子裡,找到了羅絲的地址。
“K醫院嗎?我這就過去。
”
在K醫院,羅絲再次看到了母親的遺體。
警察已經根據藍珀爾夫人手提包裡的護照确定了死者的身份,領事館那邊很快就會派人前來。
不久,中垣也趕到了醫院。
他的證詞與羅絲一樣:“沒錯,是藍珀爾夫人。
”
“我們隻想了解一下藍珀爾夫人在船上時的情況,不會耽擱太久,請兩位稍等一下。
”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把他們帶到隔壁的房間裡後就走出去了。
空蕩蕩的房間裡飄散着藥水的氣味,隻剩下了羅絲和中垣。
中垣看着窗外,低聲問道:“我們去劃船的時候,你見過你母親了吧?”
“嗯?”
羅絲吃了一驚,從椅子上起身。
中垣轉過頭來看着羅絲。
目光交錯。
“你已經知道了?”
“嗯,我也是剛才才想到的,因為今天是葵祭……”
羅絲把椅子拖到中垣面前道:“你也知道了……媽媽說,或許我爸爸也知道她還活着……”
“有可能,從事那種工作的人都特别敏感。
”
“怪不得爸爸在那塊墓碑上刻了‘Manydawnsshallbreak’。
正如他說的那樣,媽媽迎來過無數的黎明……二十三年的黎明。
”
羅絲再次默念了一遍那塊墓碑上的墓志銘,突然覺得比之前要輕松多了。
如果要她一個人守住這個秘密,守一輩子,那該多麼痛苦。
但是現在她知道了,還有一個人會和她一起承擔這個重任。
羅絲毫不遲疑地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中垣的手。
中垣也湊到羅絲身旁,使勁兒反握住她的手。
“這是個開端。
”
羅絲清晰地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個光明的世界。
在那耀眼的光芒中,馬歇爾事件、憲兵将校的死、吉爾莫亞家的火災都消融了。
而魯桑太太的死,也随着立花久子一起,湮沒在萬丈光芒中——
這是一個耀眼的黎明。
而接下來的每一個黎明,都将比這更加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