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接觸。
有借口能單獨出門的晚上,他會去哈萊姆[哈萊姆(Harlem),美國紐約市曼哈頓的一個社區,曾經長期是20世紀美國黑人文化與商業中心,也是貧困與犯罪頻發的地區。
]衆多妓院中的一家,這地方對獵豔的白人男性還不算禁區;不久後的黑人權利運動和種族恐懼雖然抑制了強迫賣淫,結果卻使黑人妓女坐着豪華轎車被帶到城裡、安置在列克星敦大道和時報廣場一帶。
從某種意義上講,戈爾茨坦結婚的這幾年,的确證實了妻子戀愛時的預言:他真的成功了,可不是作為攝影師成功,倒是賣保險相當出色。
他急切想要掙比當攝影師多得多的錢,便應征了《時代周刊》上紐約互惠保險公司的招聘廣告,上班不到一年,他的銷售記錄已然位居7000名員工中的第14名。
他有野心、有活力,騎着摩托車在城裡輕快地跑來跑去,他巧舌如簧、能說服很多人天災人禍随時會降臨,這本領讓他獲益頗豐。
進公司兩年之後,煩心的家庭生活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的業績下降了,突然就得面對他曾經給别人預言的灰暗前景。
一天晚上,他回到家,發現公寓被洗劫了。
家具都搬沒了,衣服扔得到處都是,還被剪成了碎片。
他昂貴的雪茄被掰斷,立體聲音響沒了,浴室地上全是碎玻璃,一股剃須乳液的味道。
老婆已經不見蹤影,她的東西也一件沒剩。
他憤怒極了,又完全無助。
他知道,永遠無法證明這是妻子在蓄意報複自己的冷漠,如果去告她,她父親又是律師,在法庭上也不好對付。
于是戈爾茨坦直接離開了公寓,去皇後區的父母家住了幾晚,這個沒上過保險的保險人受驚過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接下來的幾天,主要都是買過他保險的朋友來安慰他。
很快他就決定轉行,認為再賣保險隻會更加郁悶;後來有一個朋友——負責紐約世博會的“比利時村莊”展區——介紹了抛硬币展台的工作,戈爾茨坦立馬接受了。
一周裡六個晚上,戈爾茨坦都穿着五顔六色的衣服,站在麥克風後面吆喝,招徕人們玩抛硬币,把硬币扔到木塊上刻着的小紅圈裡就算赢,獎品是電視機。
遊戲過程沒有造假,1965年夏天他送出了30台電視,一周掙了250美元,在狂歡的氣氛裡忘乎所以。
可1965年秋天,世博會結束了,他和妻子之前欠下的信用卡賬單還有四千多美元,于是接下來的一年戈爾茨坦又開始打各種零工,推銷地毯、推銷百科全書、開出租車,還定期在時報廣場的一家血站賣血。
他灰心喪氣,對周圍的世界也沒了興趣,30歲頭上,他兼職漂泊,全職幻想。
因為婚姻失敗,他不太願意與女人有深入交往,可還是渴望女性的陪伴,每晚都想着紐約有許許多多和他一樣孤單的漂亮女人,隻要他能找到,就随時可以邀請她們。
他本來可以去酒吧和迪斯科舞廳,可不喜歡喝酒和嘈雜的環境,而且還必須要和其他男人争搶搭讪的機會,他覺得自己太老了,太胖了,不适合去這種單身大學生紮堆的地方。
酒吧女和站街妓女總是有的,随叫随到——他平生第一次明白了,社會上有這種女人是多麼必要,可是他手頭不寬裕,不能這樣滿足性欲。
他還注冊了一次電腦約會服務,結果是騙子。
每周他都買《東村邊緣》,看看個人廣告欄,裡面經常有女人尋覓男性夥伴的廣告,還附郵箱地址。
可他的回複裡面,十個有九個都沒有回音,剩下一個通常還是妓女。
他也加入了單身男女俱樂部,積極回應筆友組織,訂閱通過信函提供社交往來的雜志——比如紐約市沃利·比奇的“精選”服務;沙倫在多倫多的“異國風情”服務;華盛頓的文藝複興索引俱樂部;加州的惠蒂爾快樂郵件——最終他為自己寫了廣告,發給全國各個征友組織。
他寫道:
本人30歲,身高5.8英尺,藍眼棕發。
曾在巴基斯坦和古巴等地做攝影記者。
現已離婚。
希望此事不會降低你的興緻。
一般人都看不出我是“二手貨”。
我現在覺得自己像一雙舒服的鞋,“不磨腳”。
我喜歡任何與讀書、電影、戲劇、戶外運動和其他不自私的娛樂相關的活動。
我工作期間會旅行,很快要去新澤西州梅斯蘭丁的裸體主義殖民地度過兩到七天。
對,我任何事都會嘗試一次。
請回複我這封短信吧,附上你的地址、電話等。
---你未來的玩伴,
---阿爾·戈爾茨坦
他列出了地址和電話号碼,等了幾星期。
沒人回複。
就在屢屢被拒的這段時間,他也沒有工作,一天,他在街上碰到了佩斯大學認識的一個年輕男生,說有個沒準很有賺頭的兼職工作,問戈爾茨坦是否感興趣;雇主是個大公司,每周出200美元,如果工作完成得好,最後還有1萬美元獎金。
戈爾茨坦拿到了紐約一個勞動律師的電話,他會安排面試。
戈爾茨坦打電話過去,由律師本人和另一個人面試之後,拿到了工作。
現在,戈爾茨坦成了奔德士子公司的工人間諜。
這個子公司——長島市的P&D制造公司,是給底特律生産點火系統和其他汽車零件的——利潤不少,高層人員害怕工廠工人會脫離原來由管理層掌握的工會、加入獨立而有權力的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UnitedAutoWorkers),簡稱UAW,1930年誕生于美國底特律,是美國最大的工人協會。
],因為一旦如此,新工會必然要求更高的工資和福利。
UAW已經安排帶喇叭的卡車停在工廠大門外,遊說P&D的雇員在下次勞工大會上投票給自己,現在公司高層想知道,400個工人裡大概有多少人會退出原來的工會。
戈爾茨坦的任務是混進工人裡,打聽他們對UAW的态度,然後秘密向董事會報告。
戈爾茨坦當上了倉庫保管員,也在工廠上下送汽車零件,這樣可以在各個部門間自由活動,也能拓展交際面、多聽小道消息。
不到一個月,他就推斷出大多數工人偏向UAW;和管理層的人商量之後,他參與傳播了謠言,說如果UAW當選,公司就會關掉長島的工廠、搬到南邊去,幾乎所有人都會失業。
由于最近在長島有一家UAW獲勝的工廠真的倒閉了,謠言可信度很高;最後工人們投票時,UAW的提案以198:203落敗。
剛開始,戈爾茨坦對這種勝利感到了一點變态的快樂,可是後來他就開始感到罪惡、厭惡自己。
他行蹤古怪、反複無常,可是不論行為上多麼愚蠢、不端,他對無權無勢的底層人還是同情的,現在他厭惡自己居然做了管理層的間諜;他在這崗位上又待了幾周,本來還要繼續秘密行動的,不過他感到連雇主那邊也開始輕蔑他的行為了,因為這讓他們想起自己的表裡不一。
最後,一天晚上,戈爾茨坦不打招呼地離開了公司,第二天早上也沒回去,之後再也沒回去過。
他不知道為什麼下定了決心;就是一早醒來,有一股不可遏制的沖動要同公司斷絕關系,即使要損失那1萬美元都攔不住他。
他在家裡待了幾天,任電話一直響,晚上就無目的地在城市裡遊蕩,要麼到時報廣場的書店裡翻書,要麼就去看夜場電影。
這個時期,他越來越依賴收音機,在家裡定時聽巴裡·格雷、朗恩·約翰·内貝爾和讓·謝普德[以上三人都是美國著名電台主播。
]的脫口秀,還有WBAI[WBAI,紐約太平洋廣播電台(PacificRadioNetwork)的一個非營利性的頻道。
]的政教分離主義評論,以及其他幾個能在痛苦中陪伴他的節目。
1966年夏天,他又開始開出租車,就花了大部分積蓄買下一台德國産便攜式收音機,在車裡聽喜歡的節目;這是台價值500美元的諾曼底短波收音機,讓他白天晚上都能收到世界各地傳來的話語和音樂。
這台他去哪兒都不離手的收音機,就是1966年戈爾茨坦和當代生活的主要聯系,要不是一天偶然碰到了在保險公司就認識的推銷員,他不與人打交道的時間可能更長。
那推銷員很熱心,看起來很擔心戈爾茨坦的情況,說話間,他告訴戈爾茨坦自己有時與一個空姐約會,她的室友也是個空姐,戈爾茨坦滿可以去約她出來。
她住在西九十一街,跟的是泛美航空的航班;她的名字叫瑪麗·菲利普斯,從南卡羅來納州來,是個金發碧眼、皮膚蒼白的姑娘。
這描述使戈爾茨坦從渾渾噩噩中醒了過來,他一回到西二十街的公寓,就撥通了她的号碼。
沒有人接,他一小時後又打了一次,再一小時後又打,之後,帶着近乎絕望的堅持,他打了一整晚,之後又打了一周的電話。
他沮喪極了,還想起了在征友刊物上登廣告而沒人回信的悲傷往事,他給保險公司的朋友打電話,朋友很同情他,可是鼓勵他繼續打——瑪麗·菲利普斯很可能是在越洋航班上,或是在度假,朋友又說等她回到紐約,和戈爾茨坦見了面,他一定不會失望的。
戈爾茨坦謝過朋友,接下來的兩周裡,他每天給她打幾次電話,她一直不接,他的幻想便開始膨脹;他越來越迷戀她,相信她最終會滿足自己所有浪漫的想象,嫉妒和她在一架飛機上的飛行員、在35000英尺的高空跨越幾個時區調戲她的商人——一天下午,他撥了号,鈴聲響了幾下,那頭有人拿起了聽筒,戈爾茨坦突然就想挂掉,可他聽到女人的聲音說了你好,然後他問瑪麗·菲利普斯在不在,那個聲音說:“是我。
”
戈爾茨坦稍微有些結巴地做了自我介紹;他提到了兩人都認識的保險公司的朋友,問她下周是否有空出來吃午飯或晚飯。
她感謝了他,說有飛行任務和其他工作,下個月可能都沒時間出來吃飯,不過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