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出版的照片不久就會讓男讀者非常興奮,會在男人性幻想的世界裡繁榮興旺,很多男人在興奮的腦子裡會狂野地強奸她很多次,把她一輩子囚禁在卧室關上的壁櫥門後。
但和特立斯訪談時,她将自己的裸體模特事業解釋為是一種攝影“藝術”的表達——特立斯抑制住了沖動,沒有說出來對她來說的“藝術”,對她的男性崇拜者來說可能就是“色情”。
他在這關頭的謹慎可能獲得了回報,因為她不久同意再接受一次采訪,再後來又有了第三次;通過她,他開始認識她丈夫,他們已經結婚20年了,還有他們19歲的兒子約翰·韋伯,一個一度是嬉皮士的英俊小夥,最近為馬利布山岡上一個名叫“極樂仙境”的裸體主義者社區工作,報酬頗豐。
社區主人是曾經專門給黛安娜·韋伯拍照片的前攝影師、灰胡子的埃德·蘭格。
約翰·韋伯住在社區裡做做雜活,工作時間很長;但他定期溜達下山回到馬利布父母家裡。
一天黃昏黛安娜·韋伯下了舞蹈課走進客廳,發現兒子裸體躺在客廳地闆上,雙腿大張着,對着《花花公子》雜志裡女演員烏爾蘇拉·安德烈絲的照片自慰。
黛安娜·韋伯很不高興。
正是這次去加州時特立斯第一次探訪了砂岩隐居地。
一個名叫小帕特裡克·麥格雷迪的紐約作家那年早些時候和他說起過砂岩,還有約翰和芭芭拉·威廉森在他們托潘加峽谷的私人莊園裡進行的開放性愛實驗。
特立斯在洛杉矶《自由報》上看到一則砂岩的廣告後,給上面列的号碼打了電話,接着受俱樂部經理邀請,他下午開車上山拜訪砂岩。
特立斯開上曲曲折折的山路,還迷了兩次路,後來終于找到入口的石柱子,把車開進了停車場。
他沒想到,在這個放縱樂園的短暫拜訪會從那天白天持續到晚上,持續到後來兩個月的大部分時光。
這地方的甯靜和自由、幾乎沒有規章制度、它的舞廳和主動出擊的女人都把特立斯迷住了。
他之前的所有調查,不論是按摩院、性酒吧、現場表演、從性百科全書裡讀到的,還是從性愛通那裡聽說的,都沒能讓他為砂岩這樣的一個地方做好準備。
70年代初在美國這個不總是那麼民主的共和國裡,砂岩毋庸置疑是最自由的15英畝土地:據他所知這是唯一一個沒有雙重标準、沒有用錢交換的性、不需要保安和警察,且沒必要以性幻想作為替代興奮劑的地方。
就是在這兒的第一晚,特立斯在舞廳參加了群交,這個歡娛的情景裡還有康福特醫生和一個著名的好萊塢口技藝人,雖然他把頭埋在一個女教師兩腿間,但仍舊和自己不在場的木腦袋摯友繼續一場幽默的對話。
特立斯在砂岩逐漸習慣了做個裸體主義者;雖然他不是雙性戀,但在砂岩學會當男性裸體離得很近時放松下來,在這個無拘無束的環境裡和一些男人成了朋友,和他們用擁抱打招呼,變得像握手一樣自然。
但是特立斯發現砂岩的很多東西并不那麼讓人愉快,尤其是在靜悄悄的午後,這兒隻剩十個常居的人——約翰·威廉森的“大家庭”時。
除了少數例外,他們對特立斯都很冷淡,懷疑他的意圖,有時會公開詢問為什麼他沒有帶妻子一起來。
特立斯在砂岩住了不到一個月,發覺約翰·威廉森也變得愈發疏遠、不友善;好像威廉森在邀請特立斯住在客房、說待多長時間都行後,自己私下感覺犯了個錯誤——但他沒有用突然驅逐特立斯來承認那個錯誤,而隻是聽任特立斯感覺越來越不舒服。
特立斯那時認為,有可能他對威廉森不說話時流露出的性情反應過度,作家麥格雷迪在紐約就預先警告過特立斯他的這種性情;而且特立斯也推測,這有可能是威廉森對外來人特殊的壓力考驗之一,他有時會考驗那些從爾虞我詐的塵世來的,甚至隻是暫時和他的裸體追随者和離經叛道者住在一起的人。
但是特立斯留在了砂岩,白天擔驚受怕,每天熱切期待俱樂部成員晚上來的時候帶來的歡鬧氛圍;他能那麼長時間抵住威廉森的沉默每天給他的壓力,以及和大部分家庭成員孤立的感覺,一部分是因為特立斯并非不熟悉作為外人的處境。
确實,他的背景讓他最自然地是個外人的角色:在愛爾蘭裔美國人教區裡的意大利裔教民,在新教占主導地位的家鄉的天主教少數派,是個北方人卻去上了南方的大學。
50年代他是個總穿西裝打領帶的保守年輕人,這個有追求的人選擇的作為他使命的職業是少數幾個對心理僞裝者開放的職業之一:他成了一名記者,想以此來克服天生的羞怯,放縱自己遏制不住的好奇心,探索比自己更有趣的人生。
作為一名記者,他毫不意外地被偏離正道的人吸引:紐約城沒人注意的流浪漢,在高高的大橋鋼筋上工作的流動工人,《紐約時報》辦公桌旁古怪的巴托比[巴托比,美國文學巨擘梅爾維爾的短篇小說《抄寫員巴托比》(Bartleby,theScrivener)中一位以“我甯願不”來拒絕一切的古怪角色。
]們,黑手黨的孩子,走私非法讀物的販子,按摩院裡辍學的女生,現在是像威廉森這樣有失體統的先驅者們。
特立斯為了最終拿到一個好故事,可以長時間忍受合不來的人,他也為自己的這種能力自豪,但就算是他這樣的人也是有極限的;就在他忍無可忍的時候,一天下午客房的門開了,約翰·威廉森的妻子未事先通知就出現在門口,臉上挂着假正經的微笑,赤身裸體。
他仍舊坐在書桌上的打字機前,她把手輕柔地放在他的肩膀上,開始按摩他的背,撫摩他的脖子;他沒說什麼話也沒有反對,接着她領他走向卧室開始做愛。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被一個性主動的女人追求,毫無疑問特立斯的身心都樂于接受這種體驗。
她高潮之後,也隻在她高潮之後,芭芭拉·威廉森開始直率地說話,自特立斯來砂岩之後第一次信任他。
雖然沒有為她丈夫的陰沉道歉,但她解釋說,因為賣掉砂岩這宗生意有很多變動,這不斷打擊她丈夫重新定居蒙大拿州的渴望。
但是她補充道,約翰·威廉森和大多數夢想家一樣,沉溺于誇大其詞的沮喪中。
她回憶起1970年——當他愛慕的奧拉利亞·利爾和戴維·施溫登跑掉,在俄亥俄州的伊利裡亞市結婚後,他把自己關在卧室裡憂悶地沉思,有将近兩個月幾乎不和砂岩的任何人說話。
特立斯饒有興趣地聽着,不時問問題讓她繼續說下去,芭芭拉·威廉森告訴了他砂岩是如何開始的,回憶起她和約翰·布拉洛的情事,她丈夫後來和布拉洛妻子的關系,還有在大熊湖戲劇性的周末,這兩對住在一間小木屋裡交換配偶做愛。
盡管約翰和朱迪斯·布拉洛一年後退出了砂岩,雙方也分居了,芭芭拉說他們後來在開放性婚姻裡還是性伴侶,補充道他們現在和威廉森夫婦仍舊是朋友,如果特立斯願意的話可以安排他們見面。
一周後,這事兒就成行了;之後兩年特立斯在紐約和加州往返,常常到伍德蘭希爾斯拜訪布拉洛夫婦,他漸漸赢得他們的信賴,獲得允許寫下他們的故事,并使用約翰·布拉洛寫下的日記和筆記,這些是他在朱迪斯被威廉森和砂岩主要成員們勾引走的那些心理受創的日子裡寫下的。
這段時期,惡名昭著的研究、高曝光率,以及最近同意接受《紐約》雜志記者的深入采訪,讨論新寫作計劃中遇到的挑戰和困難,這些都對特立斯自1959年就開始的婚姻(現在已經有了兩個小女兒)産生了不利影響。
那個雜志記者是他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特立斯認為,比起他親身體驗了多少性行為,這個記者會更多報道他的工作方法;所以特立斯相信沒什麼需要對他隐瞞的。
一天晚上,特立斯和記者一起回到家裡,發現屋裡靜悄悄的,一個信封放在餐桌上。
他打開它,讀到自己的妻子已經離家出走,而且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她表示,因為他不明就裡就同意和媒體讨論其實和它們不相幹的事,她最重視的隐私權被他侵犯了;此外她還警告,他在性方面的坦率也許能撩撥一些雜志讀者,卻隻會讓他自己受人恥笑。
特立斯很苦悶,但極想對默默站在旁邊的記者掩飾信的内容,那記者正等着和他去一家餐廳結束進行了好幾天的訪談,于是特立斯把信放進自己口袋裡。
之後幾小時特立斯抑制住情感,在餐廳裡和記者交談,希望自己的緊張和焦慮沒被發覺。
他收到信的時候是周五,下周一妻子回來了,并沒做什麼解釋。
她沒主動說自己去哪兒了,他也不覺得自己有權過問。
他們的婚姻在1973年秋到1974年冬,帶着某種不确定的和解氛圍持續了下來。
婚姻得以幸存不隻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愛,更是由于在一起的多年時間裡,他們都能洞察對方錯綜複雜的行事方式,一種特别的并不總需要說出來的語言,尊重相互的工作,同甘共苦,也都清楚自己是真心喜歡對方。
有時在婚姻中更重要的是“喜歡”而非“愛”——因此,又一個十年過去了,他們的婚姻持續下去,感情日深;1974年夏天,特立斯像每年一樣,和妻子孩子一起到家鄉新澤西州大洋城他在維多利亞海灘的房子度假。
像妻子預言的那樣,他人盡皆知的“調查”引起的消極反應先于他到了,在這個他做過高中體育記者、開始自己職業生涯的地方,一份地方周報直言不諱地批評他的研究。
比起所有大城市日報和全國性雜志裡的八卦文章,這篇社評讓他的父母最為光火,他們仍舊住在鎮上,半個世紀以來言行都符合這個海濱城市至少表面上的道德規範。
雖然特立斯正在寫作的這本書對他家庭造成的影響最開始讓他非常憤怒不安,但他漸漸地也就不再關心人們怎麼想他的為人了。
他現在找到了開篇的方法,第一章也寫完了,中午休息的時候他會漫步穿過城鎮,在當地書報攤随意翻查一架一架的男性雜志,繼續探索他周圍性愛習俗的變化——既在他故鄉,也在附近亞特蘭大城更大的度假勝地探索,還延伸到農場和村莊。
離他長大的地方20英裡遠,有一個裸體主義者公園深深隐藏在巨蛋港河邊的林地裡,他從少年時就知道,但是那時從不敢進去。
它叫陽光公園,30年代中期由身材敦實、情緒反複無常、備受争議的牧師伊爾斯利·布恩建立,一小群毫無顧忌的裸體主義擁趸認為他是美國裸體運動之父。
布恩牧師一度是新澤西州奧克蘭的龐茲歸正會[龐茲歸正會(PondsReformedChurch),美國基督教派,起源于荷蘭,是北美洲最早的新教教會之一。
]的牧師,1931年他在德國旅行期間了解到裸體主義,直到被希特勒關閉之前,那裡有很多裸體主義者占據的私人庭園,他們相信在戶外脫掉衣服對身心都是解放,對身心健康都有益。
布恩牧師最初在新澤西州中北部斯庫利山建立裸體主義者居住區的嘗試,以房東的驅逐通知告終,但後來,新澤西州南部一個住在梅斯蘭丁社區的德裔美國家庭,給了他80英畝林地。
1935年他帶着救世主般的熱忱,和追随者一起在高高的橡木、雪松和松樹蔭涼下建立了一個河畔隐居處,給它命名為陽光公園。
他建造了一棟白色的大木屋,和妻子孩子住在裡面,還建造了很多小房子和木屋,一間禮堂和一家學校。
他出版了一份裸體主義報紙和一份叫《陽光與健康》的圖文雜志,雜志常常遭到梅斯蘭丁郵政局長查禁,布恩自己也常常上法庭為之辯護,他在一篇社評中堅稱:“除非美國的‘道德’領袖們接受身體的真實,允許老百姓完全熟悉身體所有地方的樣子,否則人們對身體的‘禁地’就一直會有或多或少狂熱的興趣。
”
對身體“禁地”“狂熱的興趣”——用這些詞彙來描述特立斯在大洋城的少年時代再貼切不過了;盡管他一直沒有勇氣去街角煙草店詢問是否有《陽光與健康》私下出售,那店裡明面上擺着的最不審慎的雜志是《警方公報》,但當學校好友大膽讨論晚上要不要偷偷溜進公園爬上樹,在那兒躲着,直到日光讓他們看到光輝燦爛的女性裸體時,他一直興緻勃勃地聽着。
不管何時去費城看棒球賽,沿着河畔道路開車經過陽光公園的石頭門和醒目的白色布告牌時,他都徒勞地在模糊的樹木間尋找禁忌的風景。
他也聽說,尤其是在周末時,鎮上有的船主會沿着巨蛋港河劃着或開着他們的船,在陽光公園河岸對面抛錨,隻為了看到神奇的景象:那些邪惡的沐浴者在木碼頭和小沙灘上伸展四肢。
一個夏日周末,特立斯在砂岩拜訪幾天後回到大洋城,獨自開上通往陽光公園的林蔭路。
公園熟悉的白色标志和他年少時一模一樣,他開進大門,沿着幽長曲折的土路,經過茂盛的樹林和灌木叢,最終到達一個小木屋門房,那裡有位裸體的老人坐在粗糙的木桌子後面,沐浴着陽光。
老人歡迎特立斯,遞給他需要填寫的登記卡,并收取了費用。
老人回答特立斯的問題,說他不是伊爾斯利·布恩,布恩1968年已經去世,又說他幫布恩建造了這個公園,除了房車,它看起來幾乎仍舊和40年前開園時一樣。
特立斯進入内門時老人向他揮手,他沿着沙路開到河邊,看到幾十個年齡、體型和膚色各異的人裸體在陽光下漫步、躺卧或在河裡遊泳。
有帶嬰兒的父母,棕褐色皮膚松弛的老人,身體美麗或不美麗的年輕女人,健壯、松弛或虛弱的男人,男孩女孩在沙灘巾上挨着躺着,或者站着随意閑聊。
特立斯停下車脫掉衣服,慢慢走向河水,感覺自然而愉悅。
那是一個悶熱的7月午後,但他腳下蔭蔽的地面感覺很涼爽,而雪松色的河水溫暖宜人。
他淌過水走向碼頭的木梯子;爬上去,和其他沒見過的裸體主義者混在一起,他發現一些人在向很多帆船和摩托艇招手,那些船停在隔開公園和公海的長繩子外面。
在船的名字下面,大部分船的船尾上漆着它們的歸屬地“大洋城,新澤西州”;坐在甲闆上的人穿戴着百慕大式短褲、帆船帽、泳衣、草帽和墨鏡;手裡拿着罐裝啤酒、保溫瓶、晶體管收音機,還有向裸體者揮舞的手帕。
船上也傳來一些噓聲、口哨聲和歡呼聲;看了一會兒後,特立斯在甲闆上走向前,和其他安靜的裸體者分開,面向船隻,他認出一些帆船和上面的一些乘客。
他也第一次注意到,很多乘客拿着銀色的望遠鏡和黑色的雙目鏡,他們僵硬地坐在甲闆上在水中搖擺,在陽光下眯着眼窺看。
他們是不加掩飾的窺陰癖,正凝視着他;而特立斯回之以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