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
斯佩德從桌子旁退後一步,說:“你來吧。
”
古特曼的胖手指三下兩下就把那些繩子、紙和刨花扒開,将那隻黑色的鳥兒捧在手心裡。
“啊,”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這一刻,等了十七年。
”他的眼眶濕潤了。
凱羅舔舔他的紅嘴唇,兩手絞在一起。
那姑娘咬着下唇。
她和凱羅、古特曼,還有斯佩德和那個小夥子,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房間裡的空氣冷冰冰的,有些異味,加上雪茄的煙霧,變得混濁不堪。
古特曼把那隻鳥在桌上放好,笨手笨腳地去掏自己的口袋。
“就是它了,”他說,圓嘟嘟的臉頰上汗水閃閃發亮,“但我們還是來确定一下。
”他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把金色的小刀,打開刀刃。
凱羅和女郎一人一邊緊挨着他站着。
斯佩德站在後面一點,以便同時盯着威爾莫和桌子旁邊這些人。
古特曼把鳥倒過來,用刀刮着它的底座。
黑色的瓷釉被刮掉,變成一堆打着卷兒的碎屑,瓷釉下露出發黑的金屬。
古特曼的刀刃一下子切進金屬裡,削下來薄薄的一小片弧形。
薄片的内側和削掉它之後留下來的那個窄窄的切面都呈現出柔和的灰色光澤,鉛的光澤。
古特曼龇着牙,嘶嘶地吐着氣,熱血都沖上頭頂,臉漲得通紅。
他把那隻鳥倒過來,狠狠地砍在它的頭上。
這裡的刀口下也露出了鉛。
他任憑刀子和鳥砰的一聲掉在桌子上,轉身用嘶啞的聲音對斯佩德說:“假的。
”
斯佩德的臉色變得嚴峻起來。
他緩緩地點點頭,手卻閃電般探出去,一把抓住布裡姬·奧肖内西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用另外一隻手抓住她的下巴,粗魯地擡起她的臉。
“好吧,”他沖着她的臉低聲咆哮着,“你的小玩笑也開過了。
現在告訴我們到底怎麼回事。
”
她叫起來:“不,薩姆,别這樣!這就是我從凱米多夫那裡得來的那隻鷹,我發誓——”
喬·凱羅猛地擠到斯佩德和古特曼中間,用尖銳的嗓音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有了!有了!是那個俄國人!我早該明白的!我們把他當成傻瓜,可他把我們所有人都狠狠地耍了一通!”黎凡特人激動得手舞足蹈,淚水順着面頰淌下來。
“就是你把事情搞砸了!”他沖着古特曼厲聲叫道,“你傻乎乎地向他求購!你這個肥胖的大笨蛋!你讓他明白這東西很值錢。
他搞清楚了它有多值錢,就仿造了一個給我們!難怪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偷到手!難怪他那麼心甘情願地派我滿世界去找!你這個低能兒!你這個得意忘形的傻瓜!”他雙手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古特曼的臉拉得老長,茫然地眨着眼。
然後他晃了晃身子,等他身上的肉都停止晃動的時候,他又是一個快活的胖子了。
“得了,先生,”他和藹地說,“沒必要繼續垂頭喪氣的,人人都有犯錯的時候,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對我就和對其他人一樣,是非常沉重的打擊。
沒錯,這就是俄國人耍的把戲,毫無疑問。
那麼,先生,你有什麼提議?我們應該站在這兒抹着眼淚呼喊彼此的名字嗎?或者,我們是不是應該——”他停頓了一下,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到君士坦丁堡去?”
凱羅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睛都瞪得凸出來了,結結巴巴地說:“你要——”他立刻就明白了古特曼的意思,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古特曼拍了拍手,眨眨眼,用帶着點兒呼噜聲的喉音得意揚揚地說:“十七年來我一直想要這個小東西,一直在努力得到它。
如果要我再找一年——喏,先生,額外花費的時間隻不過是——”他計算的時候無聲地動着嘴皮子,“十七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五又十七分之十五。
”
黎凡特人咯咯地傻笑起來,嚷道:“我和你去!”
斯佩德突然放開女郎的手腕,在房間裡四下掃了一眼。
那個威爾莫不見了。
斯佩德走到玄關,看到通向走廊的門開着。
他不滿地癟癟嘴,關上門,回到起居室,靠在門框上看着古特曼和凱羅。
他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古特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學着胖子那帶着呼噜聲的喉音說:“得了,先生,我得說你們真是賊性難改啊!”
古特曼低聲笑起來。
“我們沒太多可自誇的,但這一點是事實,先生。
”他說,“不過,你看,我們都還活得好好的,僅僅因為遭遇了一點小小的挫折就以為世界末日來了,這種想法一點用都沒有。
”他從身後抽出左手,伸到斯佩德跟前,光滑多肉的粉色掌心朝上,“我得把那個信封要回來了,先生。
”
斯佩德一臉木然,沒有動彈。
他說:“我該做的都做了,你拿到了你的小玩意兒。
貨不對版,是你自己運氣不好,不怪我。
”
“得啦,先生,”古特曼勸道,“我們都栽了,沒理由讓任何人獨自承擔後果,而且——”他把右手也從身後抽出來,手裡握着一把小手槍,這玩意兒金銀相間,嵌着貝母,雕刻着華麗的花紋,“總而言之,先生,我一定得讓你還我這一萬美元。
”斯佩德一臉無動于衷,聳聳肩,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
他正要把它遞給古特曼,又猶豫了一下,打開信封,拿出一張千元鈔票。
他把鈔票放進褲子口袋,再把信封的折口塞進去,蓋住其他的鈔票,然後遞給古特曼。
“那是補償我的時間和開支的。
”他說。
古特曼頓了幾秒鐘,模仿斯佩德的樣子聳聳肩,接過了信封。
“好吧,先生,我們要和你說再見了,除非——”他眼睛旁邊浮腫的肥肉皺了起來,“你想加入我們的君士坦丁堡探險隊。
你不來?好吧,坦白說我真的很想要你一起來。
你這個人很讨我喜歡,足智多謀,判斷力上佳。
正因為你判斷力上佳,所以我們可以一萬個放心地和你說再見,而你一定不會洩露我們這個探險小活動的秘密。
我們也知道你一定明白,依現在的情形來看,最後這幾天帶給我們的法律難題,你和迷人的奧肖内西小姐也同樣有份。
我相信以你的精明不會沒想到這一點。
”
“我懂。
”斯佩德回答。
“我就知道你懂的。
我還同樣确信,沒有替罪羊你也能設法把警察應付過去,既然現在也沒有第二條路了。
”
“我會把問題解決的。
”斯佩德答道。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好啦,先生,最短的告别就是最好的。
永别啦。
”他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還有你,奧肖内西小姐,永别了。
我把那隻稀罕的鳥兒[原文是“raraavis”,拉丁文原意為“rarebird”,即“罕見的鳥”,在英文中作為諺語使用,引申為罕見的人或物。
]留在桌上給你做紀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