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五。
陳寅,這就算是我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了。
你還記得鄧茂昌呀,那個跑馬專家滾回香港結婚去了。
沒有那個家夥在這裡瞎糾纏,我賭馬的運氣從此好轉,每押必中。
”
李彤說着笑得前俯後仰,一疊聲叫酒保替她添酒。
我們喝着聊着,外面的天都暗了下來,李彤站起來笑道:
“走吧,回頭慧芬以為我真是把她的丈夫搶走了。
”
在Buffalo的第二年,我們便有了莉莉。
莉莉五歲進幼稚園的時候,慧芬警告我說:如果我再在Buffalo呆住下去,她便一個人帶莉莉回紐約,仍舊去上班。
她說她甯願回紐約失眠去。
我也發覺在Buffalo的生活雖然有規律,可是這種沉悶無聊的生活對我們也是非常不健康的。
于是我們全家又搬回紐約,在LongIsland上買了一幢新屋。
慧芬決定搬進新房子的第一個周末大宴賓客,把我們的老朋友又一齊請來。
那天請了張嘉行和雷芷苓兩對夫婦,李彤是一個人來的,此外還有王醫生帶來的幾個朋友,慧芬為了這次宴客準備了三天三夜,弄了一桌子十幾樣中國菜。
吃完飯成牌局的時候,慧芬要張嘉行、雷芷苓和李彤四個人湊成一桌麻将,她說要重溫她們“四強俱樂部”時代的情趣,可是李彤打了四圈便和撲克牌這一桌的一位男客對調了。
她說她幾年都沒有碰過麻将,張子都忘掉了。
為了使慧芬安心玩牌,我沒有加入牌局,替她兩邊招呼着。
當大家玩定了以後,我便到内廳以男客為主的撲克牌桌去看牌。
可是我到那兒時,卻沒有看到李彤。
男客們說李彤要求暫退出幾盤,離開了桌子。
我在屋内找了一輪都沒有尋見她,當我打開連着客廳那間紗廊的門時,卻看見李彤在裡面,靠在一張乘涼的藤搖椅上睡着了。
紗廊裡的光線暗淡,隻點着一盞昏黃的吊燈。
李彤半仰着面,頭卻差不多歪跌到右肩上來了。
她的兩隻手挂在扶手上,幾根修長的手指好像脫了節一般,十分軟疲地懸着。
她那一襲绛紅的長裙,差不多拖跌在地上,在燈光下,顔色陳暗,好像裹着一張褪了色的舊絨毯似的。
她的頭發似乎留長了許多,覆過她的左面,大绺大绺地堆在胸前,插在她發上的那枚大蜘蛛,一團銀光十分生猛地伏在她的腮上。
我從來沒有看到李彤這樣疲憊過,無論在什麼場合,她給我的印象總是那麼佻,那麼不馴,好像永遠不肯睡倒下去似的。
我的腳步聲把她驚醒了,她倏地坐了起來,掠着頭發,打了一個呵欠說道:
“是你嗎,陳寅?”
“你睡着了,李彤。
”我說。
“就是說呀,剛才在牌桌上有點累,退了下來,想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想不到卻睡了過去——你來得正好,替我弄杯酒來好嗎?”
我去和了一杯威士忌蘇打拿到紗廊給她,李彤吞了一大口,歎了一下說道:
“喔唷,涼得真舒服。
我剛才在牌桌上的手氣别扭極了。
一晚上也沒拿着一副像樣的牌。
你知道打Showhand沒有好牌多麼洩氣。
我的耐性愈來愈壞,玩撲克也覺得沒什麼勁道了。
”
客廳裡面慧芬、張嘉行、雷芷苓三個人不停地談笑着。
張嘉行的嗓門很大,每隔一會兒便聽見她的笑聲壓倒衆人爆開起來。
撲克牌那一桌也很熱鬧,清脆的籌碼,丁丁當當地滾跌着。
“大概張大姊又在摸清一色了。
”李彤搖了一搖頭笑道。
李彤看上去又消瘦了些,兩腮微微地削了下去,可是她那一雙露光的眼睛,還是閃爍得那麼厲害。
“再替我去弄杯酒來好嗎?”李彤把空杯子遞給我說道。
我又去和了一杯威士忌拿給她。
正當我們在紗廊裡講話的當兒,我那個五歲大的小女兒莉莉卻探着頭跑了進來。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絨睡袍,頭上紮了一個天藍的沖天結,一張胖嘟嘟的圓臉,又紅又白,看着實在叫人疼憐。
莉莉是我的寵兒,每天晚上總要和我親一下才肯去睡覺。
我彎下身去,莉莉踮起腳來和我親了一下響吻。
“不和auntie親一下嗎?”李彤笑着對莉莉說道。
莉莉跑過去扳下李彤的脖子,在李彤額上重重地親了一下。
李彤把莉莉抱到膝上對我說道:
“像足了黃慧芬,長大了也是個美人兒。
”
“這是什麼,auntie?”莉莉撫弄着李彤手上戴着的一枚鑽戒問道。
“這是石頭。
”李彤笑着說。
“我要。
”莉莉嬌聲嚷道。
“那就給你。
”李彤說着就把手上那枚鑽戒卸了下來,套在莉莉的大拇指上。
莉莉舉起她肥胖的小手,把那枚鑽戒舞得閃閃發光。
“那麼貴重的東西不要讓她玩丢了。
”我止住李彤道。
“我真的送給莉莉的,”李彤擡起頭滿面認真地對我說道,然後俯下身在莉莉臉上親了一下說道,“Goodgirl,給你做陪嫁,将來嫁個好女婿好嗎?去,去,拿去給你爸爸替你收着。
”
莉莉笑吟吟地把那枚鑽戒拿給我,便跳蹦蹦去睡覺了。
李彤指着我手上的大鑽戒說道:
“那是我出國時我媽給我當陪嫁的。
”
“你那麼喜歡莉莉,給你做幹女兒算了。
”我說道。
“罷了,罷了,”李彤立起身來,嘴角又笑得高高地挑了起來說道,“莉莉有黃慧芬那麼個好媽媽還要我幹什麼?你看看,我也是個做母親的人嗎?我們進去吧,我已經輸了好些籌碼,這下去撈本去。
”
這次我們回到紐約來,很少看到李彤。
我們有牌局,她也不大來參加了。
有人說她在跟一個美國人談戀愛,也有人卻說她和一個南美洲的商人弄得很不清楚。
一天,我和慧芬開車下城,正當我們轉入河邊公路時,有一輛龐大金色的敞篷林肯,和我們的車子擦身而過,超前飛快駛去,裡面有一個人大聲喊道:
“黃——慧——芬!”
慧芬趕忙伸頭出去,然後啧着嘴歎道:
“李彤的樣子真唬人!”
李彤坐在那輛金色敞車的右前座,她轉身向後,朝着我們張開雙手亂招一陣。
她頭上系了一塊黑色的大頭巾,被風吹起半天高。
那輛金色車子像一丸流星,一眨眼,便把她的身影牽走了。
她身旁開車的那個男人,身材碩大,好像是個美國人。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見李彤。
雷芷苓結婚的第四年才生頭一個孩子,兩夫妻樂得了不得。
她的兒子做滿月,把我們請到了她Riverdale的家裡去。
我們吃完飯成上牌局,打了幾輪撲克,張嘉行兩夫婦才來到。
張嘉行一進門右手高舉着一封電報,便大聲喊道:
“李彤死了!李彤死了!”
“哪個李彤?”雷芷苓迎上去叫道。
“還有哪個李彤?”張嘉行不耐煩地說道。
“胡說,”雷芷苓也大聲說道,“李彤前兩個星期才去歐洲旅行去了。
”
“你才胡說,”張嘉行把那封電報塞給雷芷苓,“你看看這封電報,中國領事館從威尼斯打給我的。
李彤在威尼斯遊河跳水自殺了。
她沒有留遺書,這裡又沒有她的親人,還是警察從她皮包裡翻到我的地址才通知領事館打來這封電報,我剛才去和這邊的警察局接頭,打開她的公寓,幾櫃子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