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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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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都一齊争嚷着:李彤為什麼死?李彤為什麼死?兩個人吵着聲音都變得有點憤慨起來,好像李彤自殺把她們兩人都欺瞞了一番似的。

    慧芬把那封電報接了過去,卻一直沒有做聲。

     “這是怎麼說?她也犯不着去死呀!”張嘉行喊道,“她賺的錢比誰都多,好好地活得不耐煩了?” “我勸過她多少次:正正經經去嫁一個人。

    她卻一直和我嬉皮笑臉,從來不把我的話當話聽。

    ”雷芷苓說道。

     “這麼多人追她,她一個也不要,怪得誰?”張嘉行說。

     雷芷苓走到卧房裡拿出一張照片來遞給大家說道: “我還忘記拿給你們看,上個禮拜我才接到李彤從意大利寄來的這張照片——誰料得着她會出事?” 那是一張彩色照。

    李彤站着,左手撈開身上一件黑大衣,很佻地叉在腰上,右手卻戴了白手套做着招揮的姿勢,她的下巴揚得高高的,眼睑微垂,還是笑得那麼倔強,那麼孤傲,她背後立着一個大斜塔,好像快要壓到她頭上來了似的。

    慧芬握着那張照片默默地端詳着,我湊到她身旁,她正在看相片後面寫着的幾行字: 親愛的英美蘇: 這是比薩斜塔 ---中國 ---一九六〇年十月 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還在一直争論李彤自殺的原因。

    張嘉行說也許因為李彤被那個美國人抛掉了,雷芷苓卻說也許因為她的神經有點失常。

    可是她們都一緻結論李彤死得有點不應該。

     “我曉得了,”張嘉行突然拍了一下手說道,“李彤就是不該去歐洲!中國人也去學那些美國人,一個人到歐洲亂跑一頓。

    這下在那兒可不真成了孤魂野鬼了?她就該留在紐約,至少有我們這幾個人和她混,打打牌鬧鬧,她便沒有工夫去死了。

    ” 雷芷苓好像終于同意了張嘉行的說法似的,停止了争論。

    一時大家都沉默起來。

    雷芷苓和張嘉行對坐着,發起怔來,慧芬卻低着頭一直不停地翻弄那張照片。

    男客人坐在牌桌旁,有些撥弄着面前的籌碼,有些默默地抽着煙。

    先頭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吵嚷得太厲害,這時突然靜下來,客廳裡的空氣驟地加重了一倍似的,十分沉甸起來。

    正當每個人都顯得有點局促不安的時候,雷芷苓的嬰兒在搖籃裡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洪亮的嬰啼沖破了漸漸濃縮的沉寂。

    雷芷苓驚立起來叫道: “打牌!打牌!今天是我們寶寶的好日子,不要談這些事了。

    ” 她把大家都拉回到牌桌上,恢複了剛才的牌局。

    可是不知怎的,這回牌風卻突然轉得熾旺起來,大家的注愈下愈大。

    張嘉行撈起袖子,大聲喊着:“Showhand!Showhand!”将面前的籌碼一大堆一大堆豁珖琅推到塘子裡去。

    雷芷苓跟着張嘉行也肆無忌憚地下起大注來。

    慧芬打撲克一向謹慎,可是她也受了她們感染似的,一動便将所有的籌碼擲進塘子裡。

    男客人們比較能夠把持,可是由于張嘉行她們亂下注,牌風愈翻愈狂,大家守不住了,都搶着下注,滿桌子花花綠綠的籌碼,像浪頭一般一忽兒湧向東家,一忽兒湧向西家。

    張嘉行和雷芷苓的先生一直在勸阻她們,可是她們兩人卻像一對戰紅了眼的鬥雞一般,把她們的先生橫蠻地擋了回去,一赢了錢時便縱身趴到桌子上,很狂妄地張開手将滿桌子的籌碼掃到跟前,然後不停地喊叫,笑得淚水都流了出來。

    張嘉行的聲音叫得嘶啞了,雷芷苓的個子嬌小,聲音也細微,可是她好像要跟張嘉行比賽似的,拼命提高嗓子,聲音變得非常尖銳,十分地刺耳。

    輸赢大了,一輪一輪下去,大家都忘了時間,等到江騰去拉開窗簾時,大家才發覺外面已經亮了。

    太陽升了上來,玻璃窗上一片白光,強烈的光線閃進屋内,照得大家都眯上了眼睛,張嘉行丢下牌,用手把臉掩起來。

    江騰叫雷芷苓去暖咖啡,我們便停止了牌局。

    結算下來,慧芬和我都是大輸家。

     我和慧芬走出屋外時,發覺昨晚原來飄了雪。

    街上東一塊西一塊,好像發了黴似的。

    冰泥地上,都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絨毛,雪層不厚,掩不住那污穢的冰泥,沁出點點的黑斑來。

     Riverdale附近,全是一式醬色陳舊的公寓房子。

    這是個星期天,住戶們都在睡早覺,街上一個人也看不見,兩旁的房子,上上下下,一排排的窗戶全遮上了黃色的簾子,好像許多雙挖去了瞳仁的大眼睛,互相空白地瞪視着。

    每家房子的前方都懸了一架鋸齒形的救火梯,把房面切成了迷宮似的圖樣。

    梯子都積了雪,好像那一根根黑鐵上,突然生出了許多白毛來。

    太陽升過了屋頂,照得一條街通亮,但是空氣寒冽,鮮明的陽光,沒有絲毫暖意。

     慧芬走在我前面,她披着一件大衣,低着頭,看着地,在避開街上的污雪,她的發髻松散了,垂落到大衣領上,顯得有點淩亂。

    我忘了帶手套,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仍舊覺得十分僵冷。

    早上的冷風,吹進眼裡,很是辛辣。

    昨晚打牌我喝多了咖啡,喉頭一直是幹幹的。

    我們的車子也結了凍,試了好一會兒才發燃火。

    當車子開到百老彙上時,慧芬打開了車窗,寒氣灌進車廂來,冷得人很不舒服。

     “把窗子關起來,慧芬。

    ”我說。

     “悶得很,我要吹吹風。

    ”慧芬說。

     “把窗子關起來,好嗎?”我的手握着方向盤被冷風吹得十分僵疼。

    慧芬扭着身子,背向着我,下巴枕在窗沿上,一直沒有做聲。

     “關起窗子,聽見沒有?”我突然厲聲喝道,我覺得胸口有一陣按捺不住的煩躁,被這陣冷風吹得湧了上來似的。

    慧芬轉過身來,沒有說話,默默地關上了車窗。

    當車子開進TimesSquare的當兒,我發覺慧芬坐在我旁邊哭泣起來了。

    我側過頭去看她,她僵挺挺地坐着,臉朝着前方一動也不動,睜着一雙眼睛,空茫失神地直視着,淚水一條條從她眼裡淌了出來,她沒有去揩拭,任其一滴滴掉落到她的胸前。

    我從來沒有看見慧芬這樣灰白這樣憔悴過。

    她一向是個心性高強的人,輕易不肯在人前失态,即使跟我在一起,心裡不如意,也不願露于形色。

    可是她坐在我身旁的這一刻,我卻感到有一股極深沉而又極空洞的悲哀,從她哭泣聲裡,一陣陣向我侵襲過來。

    她的兩個肩膀隔不了一會兒便猛烈地抽搐一下,接着她的喉腔便響起一陣喑啞的嗚咽,都是那麼單調,那麼平抑,沒有激動,也沒有起伏。

    頃刻間,我感到我非常能夠體會慧芬那股深沉而空洞的悲哀,我覺得慧芬那份悲哀是無法用話語慰藉的,這一刻她所需要的是孤獨與尊重。

    我掉過頭去,不再去看她,将車子加足了馬力,在TimesSquare的四十二街上快駛起來。

    四十二街兩旁那些大戲院的霓虹燈還在亮着,可是有了陽光卻黯淡多了。

    街上沒有什麼車輛,兩旁的行人也十分稀少,我沒有想到紐約市最熱鬧的一條街道,在星期日的清晨,也會變得這麼空蕩,這麼寂寥起來。

     ---《現代文學》第二十五期 ---一九六五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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