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讓他過酒,“當年大陸失敗,你們這批‘民主人士’,也要負一部分責任哩!你們在報上天天攻擊政府,青年學生聽你們的話,也都作起亂來。
”
“表哥,你當時親眼見到的,”鼎立表伯極力分辯道,“勝利以後,那些接收大員到了上海、南京,表現得實在太壞!什麼‘五子登科’、‘有條有理’,上海、南京的人都說他們是‘劫收’,一點也不冤枉——民心就是那樣去的,我們那時還能保持緘默麼?”
大伯靜靜地聽着,沒有出聲,他又用袖角拭了一拭淌到面頰上的眼淚。
沉默了半晌,他突然舉起靠在桌邊的那根拐杖,指向客廳牆壁上那張大照片叫道:
“都是蕭先生走得太早,走得不得其時!”大伯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要不然,上海、南京不會出現那種局面。
蕭先生飛機出事,還是我去把他的遺體迎回南京的呢。
有些人表面悲哀,我知道他們心中暗喜,蕭先生不在了,沒有人敢管他們,他們就可以胡作非為了。
我有一個部下,在上海法租界弄到一棟漢奸的房子,要來送給我邀功。
我臭罵了他一頓:‘國家就是這樣給你們毀掉的,還敢來賄賂我?’我看見那批人那樣亂搞,實在痛心!”
大伯說着用拐杖在地闆上重重地敲了兩下,敲得地闆咚咚響。
“我跑到紫金山蕭先生的靈前,放聲痛哭,我哭給他聽:‘蕭先生,蕭先生,我們千辛萬苦赢來的勝利,都讓那批不肖之徒給葬送了啊!’”
大伯那張圓厚的闊臉,兩腮抽搐起來,酒意上來了,一張臉轉成赤黑,額上沁着汗光,旋即,他冷笑了兩聲,說道:
“我不肯跟他們同流合污,他們當然要排擠我喽,算我的舊賬,說我關在‘七十六号’的時候,有通敵之嫌。
我羅任重扪心自問,我一輩子沒出賣過一個同志。
隻有一次,受刑實在吃不住了,招供了一些情報。
事後我也向蕭先生自首過,蕭先生諒解我,還頒給我‘忠勇’勳章呢!那些沒坐過老虎凳的人,哪裡懂得受刑的滋味!”
“表哥,你抗日有功,我們都知道的。
”鼎立表伯安撫大伯道。
大伯舉起他那隻青瓷酒杯,把杯裡半杯茅台,一口喝光了。
“大伯,你要添碗飯麼?”我伸手想去拿大伯面前的空飯碗,大伯并不理睬,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道:
“你爹爹的追悼會,幾時舉行啊?”
“我到上海,第二天就舉行。
他們準備替爹爹平反,恢複他的名譽呢。
”
“人都死了,還平反什麼?”大伯提高了聲音。
“不是這麼說,”鼎立表伯插嘴道,“任平平反了,齊生的哥哥日子就好過得多。
我的案子要不是今年年初得到平反,鼎豐申請我來美國,他們肯定不會放人。
”
“我死了我就不要平反!”大伯悻悻然說道,“老實說,除了蕭先生,也沒有人有資格替我平反。
齊生,你去替你爹爹開追悼會,回來也好替你大伯料理後事了。
”
“大伯,你老人家要活到一百歲呢。
”我趕忙笑着說道。
“你這是在咒我麼?”大伯豎起兩道花白的關刀眉,“你堂哥怕老婆,是個沒出息的人,我不指望他。
大伯一直把你當做自己兒子看待,大伯并不想多拖累你,隻交代你一件事:大伯死了,你一把火燒成灰,統統撒到海裡去,任它飄到大陸也好,飄到台灣也好——千萬莫把我葬在美國!”
大伯轉向鼎立表伯道:
“美國這個地方,病不得,死也死不起!一塊豆腐幹大的墓地就要兩三千美金,莫說我沒錢買不起,買得起我也不要去跟那些洋鬼子去擠去!”
大伯說着嘿嘿地笑了起來,他拍了拍他那粗壯的腰,說道:
“這些年我常鬧腰子痛,痛得厲害。
醫生掃描檢查出來裡面生瘤,很可能還是惡性的呢。
”
“醫生說可不可以開刀呢?大伯。
”我急切問道。
“我這把年紀還開什麼刀?”大伯揮了一下手,“近來我常常感到心神不甯——我曉得,我的大限也不會遠了。
”
我仔細端詳了大伯一下,發覺伯媽過世後,這兩年來,大伯果然又衰老了不少。
他的臉上不是肥胖,竟是浮腫,兩塊眼袋子轉烏了,上面沁出點點的青斑,淚水溢出來,眼袋上都是濕濕的。
“鼎立,”大伯淚眼汪汪地注視着鼎立表伯,聲音低啞地說道,“你罵我是‘劊子手’,你沒錯,你表哥這一生确實殺了不少人。
從前我奉了蕭先生的命令去殺人,并沒有覺得什麼不對,為了國家嘛。
可是現在想想,雖然殺的都是漢奸、共産黨,可是到底都是中國人哪,而且還有不少青年男女呢。
殺了那麼些人,唉——我看也是白殺了。
”
“表哥——”鼎立表伯叫了一聲,他的嘴皮顫動了兩下,好像要說什麼似的。
“鼎立——”大伯沉痛地喚道,他伸出手去,拍了一下鼎立表伯高聳的肩胛,“我們大家辛苦了一場,都白費了——”
兩個老人,對坐着,欷歔了一番,沉默起來。
我感到空氣好像突然凝固,呼吸都有點困難了似的。
雖然酒精在我身體裡滾燙地流動着,我卻感到一陣飕飕的寒意,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記起去年李永新到紐約來看我,我與永新有八年未曾見面。
從前我們在哥大都是“保釣”的志友,我抽身得早,總算把博士念完,在福斯特惠勒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而永新卻全身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