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連學位也犧牲掉,後來一直事業坎坷。
那天我們兩人在一起,談着談着,突然也這樣沉默起來,久久無言以對。
雖然我和永新一直避免再提起“保釣”運動,可是我們知道彼此心中都在想着這件事,而且我們都在悼念“一·二九”華盛頓大遊行那一天,在雪地裡,我和永新肩靠肩,随着千千百百個中國青年,大家萬衆一心地喊道:釣魚台,中國的!釣魚台,我們的!我們的呼喊,像潮水般向着日本大使館洶洶湧去。
吃完飯,大伯要我們提早就寝,我須早起,趕八點鐘的飛機,而鼎立表伯也有點不勝酒力了。
我去浴室漱洗完畢,回到客房,鼎立表伯已經卸去了外衣,他裡面穿了一套發了黃的緊身棉毛衫褲,更顯得瘦骨嶙峋,他削瘦的背脊高高隆起,背上好像插着一柄刀似的。
他蹲在地上,打開了一隻黑漆皮的舊箱子,從裡面掏出了一件草綠的毛線背心來,他把箱子蓋好,推回到床底下去。
我等鼎立表伯穿上背心,顫巍巍地爬上了床,才把燈熄掉。
客房裡沒有暖氣,我躺在沙發上,裹着一條薄毯子,愈睡愈涼。
黑暗中,我可以聽得到對面床上老人時緩時急的呼吸聲,我的思緒開始起伏不平起來,想到兩天後,在上海父親的追悼會,我不禁惶惶然。
一陣酒意湧了上來,我感到有點反胃。
“你睡不着麼,齊生?”
黑暗中,鼎立表伯細顫的聲音傳了過來,大概老人聽到我在沙發上一直輾轉反側。
“我想到明天去上海,心裡有點緊張。
”我答道。
“哦,我也是,這次要來美國,幾夜都睡不好。
”
我摸索着找到撂在沙發托手上的外套,把衣袋裡的香煙和打火機掏了出來,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龍華離上海遠不遠,表伯?”我問道。
“半個多鐘頭的汽車,不算很遠。
”
“哥哥說,追悼會開完,爹爹的骨灰當天就下葬,葬在龍華公墓。
”
“‘龍華公墓’?”老人疑惑道,“恐怕是‘龍華烈士公墓’吧?那倒是個新的公墓,聽說很講究,普通人還進不去呢。
”
“我搞不太清楚,反正葬在龍華就是了。
”
“‘龍華公墓’早就沒有喽——”
老人翻了一下身,黑暗中,他那顫抖的聲音忽近忽遠地飄浮着。
“‘文革’時候,我們的‘五七幹校’就在龍華,‘龍華公墓’那裡,我們把那些墳都鏟平了,變成了農場。
那是個老公墓,有的人家,祖宗三代都葬在那裡,也統統給我們挖了出來,天天挖出幾卡車的死人骨頭——我的背,就是那時挖墳挖傷的——”
我猛吸了一口煙,将香煙按熄掉。
我感到我的胃翻得更加厲害,一陣陣酸味冒上來,有點想作嘔了。
“美國的公墓怎麼樣,齊生?”隔了半晌,老人試探着問道,“真是像你大伯講的那麼貴麼?一塊地要兩三千美金哪?”
“這要看地方,表伯,貴的、便宜的都有。
”
“紐約呢?紐約有便宜的墓地麼?”
“有是有,在黑人區,不過有點像亂葬崗。
”
老人朝着我這邊,挪了一下身子,悄悄地喚我道:
“齊生,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老人的語氣,充滿了乞求。
“好的,表伯。
”我應道。
“你從中國回來,可不可以帶我到處去看看。
我想在紐約好好找一塊地,也不必太講究,普通一點的也行,隻要幹淨就好——”
我靜靜地聽着,老人的聲調變得酸楚起來。
“我和你表伯媽,兩人在一起,也有四十五年了,從來也沒有分開過。
她為了我的政治問題,很吃了一些苦頭,我們兩人——也可以算是患難夫妻了。
這次到美國,本來她也申請了的,上面公文旅行,半年才批準,她等不及,前兩個月,病故了——這次我出來,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頭,我實在放不下心——我把她的骨灰放在箱子裡,也一起帶了出來——日後在這裡,再慢慢替她找個安息的地方吧——”
老人細顫、飄忽的聲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一切沉靜下來,我仰卧在沙發上,房中的寒意凜凜地侵了過來,我把毯子拉起,将頭也蒙上。
漸漸地酒意上了頭,我感到愈來愈昏沉,朦胧中,我仿佛來到了一片灰暗的荒野裡,野地上有許多人在挖掘地坑,人影幢幢,一齊在揮動着圓鍬、十字鎬。
我走近一個大坑,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坑中,地坑已經深到了他的胸口。
他掄着柄圓鍬,在奮力地挖掘。
偌大的坑中,橫着、豎着竟卧滿了累累的死人骨頭,一根根枯白的。
老人舉起圓鍬将那些枯骨鏟起便往坑外一扔,他那柄圓鍬上下飛舞着;一根根人骨紛紛墜落地上,愈堆愈高,不一會兒便在坑邊堆成了一座白森森的小山。
我定神一看,赫然發覺那個高大的老人,竟是大伯,他憤怒地舞動着手裡的圓鍬,發狂似的在挖掘死人骨頭。
倏地,那座白森森的小山嘩啦啦傾瀉了,根根人骨滾落坑中,将大伯埋陷在裡頭,大伯雙手亂招,狂喊道:
“齊生——”
我猛然驚醒,心中突突亂跳,額上冒出一陣冷汗來。
原來大伯已經站在沙發跟前,他來叫醒我,去趕飛機了。
房中光線仍舊昏暗,幽暗中,大伯龐大的身軀,矗立在我頭邊,像一座鐵塔似的。
---《聯合文學》第二十六期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