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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 for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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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來照顧你一輩子吧。

    ”那時我在已NYU拿到了企管碩士,并且在大通銀行找到一份待遇相當優厚的差事。

    我在第三大道上近二十一街處租到一間第十八層的頂層閣樓,閣樓有一個陽台,站在陽台上,入夜時,可以看到曼哈頓燦爛的晚景。

    我與安弟倚在陽台的鐵欄上,擡頭眺望曼哈頓上空紫色的天穹,等着那一顆一顆星光的閃現。

    我緊執着安弟的手,心中有一份莫名的感動。

    安弟是我第一個深深愛戀上的男孩子,那份愛,是用我全部生命填進去的。

     我與安弟決定生活在一起,那是在我們交往半年後的事了。

    安弟搬進我的頂樓公寓,我們打算成立一個家,其實多少也受了大偉和東尼的啟發。

    大偉和東尼慶祝他們在一起四十周年的那天,也請了我和安弟到他們家去參加他們的紀念“派對”。

    那天請的都是自己人:珍珠和百合,仔仔帶了他那座大肉山的大都會歌劇導演,他和米開蘭基諾已經同居了,還有那一對壯漢大肌肉金諾小肌肉小費。

    因為是喜慶,我們大家都送了花去,我和安弟到花店特别訂制了一隻用紅白兩色各樣四十朵康乃馨串紮起來的心形花圈——那是安弟的主意。

    大偉和東尼果然大樂,大偉一把抱住安弟,在他腮上一連親了幾個響吻,還不肯放手。

    東尼狠力一把推開他,嗔道:“夠了,夠了,你這隻老山羊,别吓壞了我的乖乖!”說着便把安弟拖走了,我們都大笑起來。

     大偉和東尼的家在“東村”第八街聖馬可廣場附近,是一幢三層樓的褐色磚房,外表古雅,一扇蟠花的鐵門引着一道石階上去。

    大偉說這是他們家傳下來的老屋了。

    他一面引導我們大夥參觀他和東尼兩人精心布置的這個家,一面介紹他祖上頗帶傳奇色彩的家世。

    大偉的祖父是舊俄時代的猶太人,是聖彼得堡的富商,俄國大革命舉家逃到中國輾轉到上海落腳。

    大偉父親是個精明強幹的生意人,在上海霞飛路開了一家叫“卡夫卡斯”的高級西餐廳,生意鼎盛,大偉便是在上海出生的。

    他還會幾句甯波腔的上海話:“慢慢叫,慢慢叫”,是他的甯波保姆教他的。

    後來日本人打進上海,大偉一家又逃到紐約來,船上帶了幾十箱的中國古董跟家具,便在曼哈頓第五大道上開了一家古董店,有個中國名字就叫“霞飛路”,大偉父親大概還一直懷念上海霞飛路他從前那家老餐廳。

    大偉是獨生子,他父親留下的寶貝,他都繼承了下來。

     大偉和東尼家一樓的大客廳是橢圓形的,裡面的陳設跟主人一樣完全是東西配。

    那一堂兩長兩短高靠背絲絨沙發,寶藍鑲金邊,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但是四張對開的椅子卻是中國酸枝鑲雲煙石的太師椅,兩張沙發後面各豎着一檔高達一丈半的烏木屏風,嵌着碧瑩瑩的翠玉片,一檔是百美圖,另一檔是喜鵲嬉春,雕工極細,人物眉眼分明,花鳥百态俨然。

    大偉說這對乾隆年間綴玉屏風是他父親留下來的傳家之寶,有人出過吓人的高價他也不舍得出讓。

    這一組中西配搭的家具,有一種奇特的和諧,就如同客廳其他角落的擺設一般,那些瓶瓶罐罐,一中必有一西,配得成雙成對。

    大偉指着東尼的背影悄聲跟我們說道:“他是室内設計專家,這些擺設都是他的主意,我改動一下,他整天都不跟我說話呢!” 大偉率領我們上二樓去參觀他們的卧室,東尼卻帶着珍珠百合至廚房準備晚餐去了。

    大偉和東尼那間睡房也裝扮得十分特别,房間相當大,中間一鋪帝王型的紅木床,床上床下卻堆滿了幾十個枕墊,中國的、印度的、波斯的都有,金線面夾着大紅大綠的花花葉葉,大的有三四尺見方,小的才一個巴掌大。

    卧房四壁都鑲了鏡子,鏡子上端有聚光燈,映得整間卧房彩色缤紛,好像進到一個童話世界的幻境中一般。

    大偉指着床上那些枕墊笑道:“東尼睡覺最不守規矩,滿床亂滾,我把床邊塞滿了墊子,免得他滾下床去。

    ” 床頭有一張半月形的桌案,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鑲了各種鏡框的相片,都是大偉和東尼兩人合照的:兩人騎在大象背上是在泰國照的,頭上戴了花冠,頸上套着花環,連腰上也插滿了大朵大朵的熱帶花,大偉說那是他和東尼兩人一九七五年到大溪地拍的。

    擺在中間一張放大的黑白照,是個赤身露體十來歲的男孩背影,男孩圓滾滾的屁股翹得高高的,背景是一片湖水,燦爛的陽光把湖水都照亮了。

    大偉笑眯眯地指着那張照片說,那是東尼在紐約州上面的奇普西參加童子軍露營時,他偷偷替東尼拍下來的。

    我們都湊近去看,仔仔指着東尼那張圓滾滾的翹屁股驚呼道: “哇!這張屁屁迷死人哩!” “這就是我迷戀他四十年的主要原因。

    ”大偉頗自得地嘿嘿笑道。

     “你的也不差喲!” 那座肉山導演伸出他那熊掌似的大手在仔仔後面摩挲了一下,摸得仔仔咯咯地騷笑起來。

     飯廳在一樓,位于橢圓客廳的一端,隔着一扇卐字雕花的推門,飯廳全是大理石的裝飾,地闆、壁爐,連那張長方形的餐桌都是乳白底子漾着赭紅花紋的大理石,溫潤光滑,倒有點像一盆東尼調制的蛋奶酥。

    餐桌可容十二人,那天桌上擺滿了鮮花,我和安弟送的那圈康乃馨放在桌子正中央,紅白對襯,花心中間立着一柄扇形的銀燭台,上面插了十二支修長的瑩白蠟燭。

     那晚的四十周年紀念晚宴,大偉和東尼把他們家中的寶貨都拿出來待客了,他們收藏了十幾年從法國帶回來的一打一九六五年釀制的名貴紅酒也從箱底翻了出來。

    東尼為了這餐盛宴足足籌備了一個星期。

    每一道菜上來,我們都不由得哇地一聲贊美。

    東尼說那些鹌鹑是他開車到新澤西州一個鹌鹑場上親自挑選的,隻隻肥嫩,而且是現宰的。

    那晚那道壓軸大菜奶油鮮菇焗鹌鹑果然不凡,鮮美無比。

     珍珠堅持要她的胖爹爹坐下來好好用餐,由她和百合兩人伺候上菜。

    大偉和東尼都換上了一式半夜藍緞子上衣,黑絲絨的衣襟上各人别着一朵綠絲帶編織成的康乃馨。

    壁爐裡燃燒着松香木,熊熊的火光映得兩人的醉顔鮮紅。

    東尼本來就愛笑,那晚更是呵呵笑得肆無忌憚,也忘了用他那胖手去遮嘴巴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搶着告訴我們他們湊在一起的故事。

     原來東尼也是在上海出世的,他的父親也是個富商,開間大紡織廠,家裡有點洋派,經常上西餐館,是“卡夫卡斯”的常客,所以兩家人原本認識。

    巧的是,東尼和大偉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大偉隻早出生兩個時辰。

    更巧的是兩人竟出生在同一家醫院,兩家人都選上了當年上海最高級的廣濟醫院,是法國天主教開的。

    一九四九年共産黨來了,東尼一家先去了香港,後來又來到紐約,兩家再次聯絡上。

    大偉和東尼上初中時就被家裡送去同一間私立貴族男校,兩人同在一個班上。

     “那時班上隻有我一個中國人,常常受欺負,”東尼撕着一隻鹌鹑腿說道,“那群家夥天天追着我叫我‘中國娃娃’‘胖子胖’,幸虧有他保護我!”東尼将頭在大偉肩上靠了一下。

     “我常常為他打架,打得那班小子個個求饒!”大偉舉起拳頭得意洋洋誇口道。

     “别忘了你的鼻子也給打歪了的。

    ”東尼乜斜着眼睛瞄了大偉一眼。

     “那是我自己跌跤跌的。

    ”大偉支吾道。

     “講講你們的‘第一次’吧!”仔仔促狹道,我們都鼓噪起來。

     “是你講還是我講?”大偉問東尼。

     “你講吧,可是不許胡說八道。

    ”東尼警告道。

     大偉說他們兩人上初三那年暑假參加童子軍夏令營,在奇普西的一個湖邊森林裡露營,他和東尼睡在一個帳篷裡,而且睡在一起。

     “睡到半夜,我突然感到一團暖呼呼圓滾滾的肉屁股湊了過來——” “别聽他胡說,”東尼急忙打斷大偉的話,“真相是這樣的:那晚我已經睡着了,突然一隻手伸進我褲子裡亂摸一陣,把我弄醒了。

    ” 大偉繼續興緻勃勃地描述他和東尼的“第一次”。

    他說那晚他和東尼借故出去小便,爬出帳篷兩人連跑帶跳穿過一片野杉林,飛奔到湖邊去。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 “沒有月亮,隻有星星!”東尼指正大偉。

     “星星也很亮,把湖水都照亮了,”大偉不為所動繼續說下去,“我們兩人就在湖邊的草地上,脫得精光——嚄,我敢說,那晚整個湖都在翻騰呢!” 大偉得意忘形地數說着,東尼一雙胖手捂住臉倒不好意思起來。

     “我的上帝!”大肌肉金諾情不自禁地驚歎道,他伸出手去捏了一把小肌肉小費的膀子,小費的酒窩笑得更深了。

    我也暗暗在台下握了一下安弟的手,安弟望着我會心地微笑。

     “我敢打賭,你們兩人那時毛還沒有長齊呢!”仔仔笑着調侃道。

     “喂,喂,你們說話文雅些吧,”那座肉山導演故作正經地說道,“我們還有兩位女士在這裡呢!” 珍珠和百合剛剛捧了甜點進來。

     “她們兩人見過世面的,不礙事。

    ”大偉攬住珍珠說道。

     “大爹爹,你隻管說,”珍珠俯下去親了一下大偉的額頭,“你和胖爹爹的羅曼史我們也愛聽的。

    ” 大偉說那整個夏天他和東尼都在狂熱做愛,兩人趁人一不注意就溜出去親嘴打野炮。

    有時兩人鑽進山洞裡,有時爬進排水溝裡,但是最開心的還是三更半夜兩人偷跑到湖邊,脫得精光跳到湖中去嬉水。

    那是他們一生最難忘懷的一個夏天,兩個人,同一天,度過了十五歲的生日。

     珍珠和百合倆推進來一座兩層大蛋糕,第一層上足足點了四十支五顔六色的小蠟燭。

    第二層上卻立着一對小人兒,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各戴着一頂高禮帽,穿着黑白條子的上衣,深紅褲子。

    我們走近去圍着一看,連眉眼都畫得有點像大偉和東尼,大偉的八字須和東尼的雙下巴也描了出來,大家看得都哄笑起來。

    珍珠說那兩個小人兒是她用面粉捏出來的,她在唐人街學過這行手藝,還可以捏出各種小動物來。

     大偉和東尼兩人手挽手走到蛋糕面前,倏地向我們一鞠躬,你一句我一句連唱帶做,表演了一出迷你歌舞劇:《四十年來了又過去》。

     大偉:蜜糖,我足足聽了你四十年的打鼾聲, 東尼:甜心,我也足足聞了你四十年的響臭屁。

     大偉:我為你洗了四十年的髒廁所, 東尼:别忘了我也替你洗了四十年的髒襪子髒内衣。

     大偉:我做了你四十年的私家司機天天載你逛街看戲, 東尼:我也做了你四十年的私人廚子天天給你炒蛋煎魚。

     大偉:蜜糖,四十年我哪次忘記送你生日禮? 東尼:甜心,四十年我何曾忘記每晚親一下你的大雞雞! 東尼突然伸一隻胖拳頭一拳打到大偉胸上,恨恨唱道: 有一點,最可恨,老山羊看見漂亮孩子就流口水色迷迷! 大偉趕快摟住東尼的肩膀涎着臉唱道: 可是蜜糖,最後我還不都是乖乖回來擁抱你的胖屁屁! 大偉、東尼(合唱):四十年來了又過去,為什麼我還跟你厮混在一起?因為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兩人在一起,真有趣。

     大偉和東尼還沒演唱完,我們老早笑成了一團。

    珍珠和百合尖叫起來,百合一把将珍珠抱得離地而起,大肌肉小肌肉兩人用拳頭互相捶來捶去,肉山導演已經喘不過氣來,眼淚直流,仔仔趕緊替他捶背,安弟笑得直往我懷裡鑽。

    大家笑着笑着不約而同一齊拍手唱起了TeaforTwo,于是很自然的,大偉和東尼,兩人一齊甩手、一齊翹屁股,跳起他們的踢跶舞來。

     我在台北的父母親本來盼望我在美國一念完書就回去的,父親在台灣有一家蒸蒸日上的大企業,他鼓勵我念企管就是希望我學成回去幫助他,經過他的調教磨煉,日後接班,把羅家的事業繼續壯大下去。

    母親卻另有打算,她經常提醒我:都已經三十出頭了!她在敦化南路三六九巷看中了一層公寓,三房二廳,五十坪,我回去成家住正好。

    當我告訴父母親我在紐約找到了一份好差事,暫時不會回台北,當然告訴他們,我遠走美國就是要逃離台北,逃離台北那個家,逃離他們替我安排的一切。

    我根本無法告訴他們,是在紐約,我找到了新生,因為在TeaforTwo裡,我遇見了安弟。

     安弟的母親Yvonne葉吟秋女士倒開通得很,安弟搬進我第三大道的閣樓公寓是他母親親自開車替他把行李送過來的。

    葉吟秋女士是位長相高雅、談吐溫文的婦人,尤其是她那一口京片子,悅耳中聽。

    安弟雖然隻會說一些簡單的中文,但标準的發音卻是從他母親那裡學的。

    他的中文名字叫葉安弟,也跟着母親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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