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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 for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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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生活經過一番風霜的磨砺,Yvonne一頭頭發倒早已花白了,然而她眉眼間的一份貴氣,大概是她正黃旗的老祖宗代代相傳下來的。

    她臨走時鄭重地把安弟托付給我,也順着安弟叫我羅大哥: “羅大哥,安弟還是個孩子,不懂事的地方,請您多擔待。

    ” 安弟搬進來與我同住後,我才開始有了“成家”的感受,安弟和我兩人把閣樓公寓布置成一個溫暖的小窩巢。

    安弟很有藝術眼光,他替我挑的幾件家具,簡單樸素,可是往閣樓裡一擺,不多不少,正好構成一幅視覺舒暢的圖畫。

    閣樓僅有的一面空牆,懸挂上安弟最得意的一張攝影,那幅影像的尺寸放得很大,幾乎占滿了一半牆壁。

    那是安弟在維蒙州拍攝的一幅春景。

    整幅畫面都是一片耀眼的綠,新生的嫩葉,千千萬萬,向天空舒展,朝日的豔陽,萬道金光,把一頃叢林都點燃了,安弟捕捉到初春晨曦最燦爛的片刻。

    那幅綠得令人神爽的影像占據了我閣樓的中央,讓我感到安弟真的闖進我的世界裡來了,而且帶來一身亮綠的青春。

    我将安弟擁入懷裡時,我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少年香。

     大偉和東尼知道我和安弟已經定情同居在一起,他們兩人送了一件貴重的賀禮給我們,一套英國雅緻的銀器茶具,而且在兩隻銀杯上刻了L跟Y我和安弟的姓氏字母。

    東尼雙手捂住安弟的面頰,笑道:“乖乖,你和羅兩人也可以來個TeaforTwo了。

    ” 那年春天,我和安弟兩人,常常在陽台上喝我們的“雙人茶”。

    往往在星期日下午,我們把茶幾椅子搬到陽台上去,将那套銀茶具擺出來,安弟和我都喜歡喝奶茶,我們用的是印度大吉嶺紅茶,那有高山茶的一味醇厚。

    我們樓下隔壁便是一家法國糕餅店,我和安弟坐在陽台上,手裡擎着那一對銀茶杯,一面喝奶茶,一面品嘗法國糕餅店各色精巧的水果蛋糕。

    那年曼哈頓開暖得早,我陽台上那十幾盆齊胸高的“欲望之心”一下子齊都怒放,整個陽台蓋滿了花朵,那是一種重瓣的杜鵑花,外層雪白,裡層卻托着一顆鮮紅的花心,夕陽斜射在花叢上,好像一大疋白绫上濺滿了殷紅的血點一般。

    春風撩動着安弟一頭墨濃的黑發,面對着坐在花叢裡的這個美少年,我心中充滿了憐惜,恨不得将安弟幼年時遭父遺棄所受的委屈統統彌補起來。

    對安弟,我是在溺愛他。

     安弟隻有一架二手的日本佳能照相機,配件也是七拼八湊而成的,他那隻三腳架,一隻腳已經不穩了,架起來下面還要墊東西。

    有一次,我和安弟走過三十二街一家有名的攝影器材行威老必,櫥窗裡陳設着一架德國萊卡公司剛出籠R系列的照相機,高踞在一座銀色的三腳架上,櫥窗裡的汽燈射在上面,真有睥睨群雄的架勢,其他牌子的相機統統黯然失色。

    我和安弟本來已走過威老必門口,安弟突然折返在櫥窗前停了下來,指着那架萊卡哇地驚叫起來,他将臉抵住櫥窗玻璃看了半天,大概他看清楚那架萊卡的價錢了,回頭向我咋了一下舌,笑道: “我要打一夏天的工才買得起這個寶貝呢!” 安弟的生日是七月四号,與美國國慶同一天,那是個大生日,那年他二十歲。

    頭兩天我已替安弟買好了一份禮物,從我辦公的大通廣場轉過去的華爾街上有一家萊卡專賣店,我在那家店裡買了一副R系統最新型的相機,連同全套配件各種鏡頭,外帶一隻非常漂亮醒目的硬殼黑色真皮箱子,可以背在肩上的,一共花了近三千元。

    我在生日卡上寫道: 我的小王子,希望有一天,你用這架萊卡,把中國的熱河行宮拍攝下來,我相信沒有人比你拍得更好,因為你的祖先曾在那裡風光過。

     那天晚上,安弟放了學回來,走進卧房,看到那架嶄新的萊卡高高蹲在銀光閃閃的三角架上,興奮得又叫又跳,抱住我亂說一頓。

    整晚安弟都在玩弄那隻相機,不肯放手,各種鏡頭試了又試,換一個鏡頭便喃喃自語贊幾句。

    裝好配件,充好電,他便要我坐在沙發上讓他對準鏡頭,然後按下自動開關,跑過來猴到我身上将我緊緊摟住,咔嚓一下拍了一張兩人摟成一團的雙人照。

     從此以後,每天清晨,安弟趕到學校去上早課,出門時,第一件事就是先背上那隻黑得發亮的真皮箱子,然後一隻手提起三腳架,搖搖晃晃便跑上街去,走到轉角處,他總要轉身向上望一下,他知道我一定會站在陽台上目送他離開,他會朝我擺一擺手,然後又急急忙忙趕着去乘地鐵。

    他從曼哈頓乘到布魯克林要轉兩路車,有四十多分鐘的行程,所以每天總是他先離開,而我到大通廣場,十二三分鐘便到了。

     那年聖誕節,本來我們已經講好邀請安弟的母親到我們家一同過聖誕夜的,因為她那個古怪的遺傳學教授回英國去了。

    Yvonne告訴我們,她會帶隻烤好的火雞來,火雞肚膛裡塞着的糯米飯,她說那是安弟最愛吃的玩意兒。

    葉吟秋女士是天主教徒,我和安弟答應她吃完飯陪她到第五大道的St.Patrick大教堂去望午夜彌撒。

    聖誕節的前兩個星期,安弟的課業即将結束,紐約第一場大雪剛下過,那天安弟出門,穿了一件銀灰色鴨絨裡子的半長大衣,一條長長的绛紅圍巾直拖到背後,他頭上戴了一頂白色的絨線帽,帽頂有團黑絨球,襯得他那張俊秀的面龐更是眉眼分明。

    他仍舊背上他那隻黑皮箱,一手提着三腳架,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我站在陽台上,看見他左晃右晃踏着街上的雪泥,身後的紅圍巾被風吹得高高飄起,他照例在轉角處回首舉起三腳架向我揮别,銀灰的身影倏地便不見了。

    陽台上寒風陣陣,冰冷的空氣直灌入我領口,我一連打了幾個寒噤,趕緊回到屋内。

    那天我們銀行來了幾個歐洲的大客戶,談完一樁生意已是晚餐時分,我的上司請那幾位歐洲大戶到五十五街的LePavillon去吃法國大餐,我找了一個借口便趕回家中,那時已近八點,可是安弟還沒有回來。

    我把通心粉拿出來,預備做一道蛤蜊通心粉,和安弟兩人共進一頓簡單的晚飯。

    這道意大利菜,我們兩人都愛吃。

    我先把通心粉煮好,打開了一罐蛤蜊,将汁倒出來備用,等安弟一回來就下鍋爆蒜來炒蛤蜊。

    等到九點半,我已經開始心神不甯了,因為安弟是個體貼的孩子,他有事晚歸,一定會先打電話回家,要我不用等他先用晚餐。

    十點一刻,電話鈴響,我跳起來去接電話,以為一定會是安弟。

    電話是警察局打來的,警官先問我安弟是不是住在這裡,我說是。

    他又問我是安弟的什麼人,我脫口道出我是他的監護人。

    警官告訴我,安弟出事了,他在布魯克林的地鐵站裡遭了搶劫,有人看見一個黑人強盜搶他背着的皮箱,安弟和那個強盜扭打,被強盜一把推落到鐵軌坑道,給開來的快車撞個正着。

     從那一刻起,我的記憶完全陷入了混亂狀态。

    我在停屍間裡昏厥過去,後腦撞到鐵架上,引起了腦震蕩。

    那一跤跌下去,我從此一蹶不振。

    一位警官領我去認屍,他指着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他說那是安弟。

    安弟的腦袋被壓扁了,他那頂白絨帽給血染得通紅,腦漿和絨線帽粘攪在一起,他的眼珠子被擠了出來,下巴整個歪掉移了位,露出上下兩排白牙來。

    他的一雙腿也軋斷了,隻剩下一截身軀還能辨識,他那件銀灰的大衣,整塊整塊都是殷紅的血迹。

    安弟,我那美貌的小王子,瞬間竟變成了一個形狀猙獰恐怖的怪物。

     我不知道在醫院裡昏迷了多少天,等我醒過來時,醫生又給我注射大量的鎮靜劑,讓我繼續昏睡,因為我的神志稍微一清醒便會大喊大叫,發了狂一般。

    他們把我綁在床上,我爬起身時,會用頭亂去撞牆。

    等到我的瘋狂狀态完全過去,情緒已經穩定下來,醫生才讓我出院,那大概是三個多月以後的事了。

    醫生要我每個星期回到醫院去做心理治療,而且必須繼續服用鎮靜劑及抗憂郁藥。

    是大偉和東尼來接我出院的,住院的那段時間,他們兩人經常來探望我。

    珍珠、百合、仔仔、金諾、小費好像也來過,不過我已記不清楚了。

    東尼來得最勤,每次他帶盒他親手做的蛋奶酥來,用叉子喂給我吃,其他的人我差不多都不認識了,隻有東尼那隻胖嘟嘟又厚又暖的手撫摸着我的額頭時,我才有感覺。

    大偉和東尼開車送我回返第三大道我那間閣樓公寓後,兩人同時緊緊擁抱了我一下,東尼在我耳邊輕輕說道: “到TeaforTwo來,我請你喝酒。

    ” “羅,你一定要來,”大偉向我擠了一下眼睛,“我還要唱歌給你聽呢!”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收拾了一箱衣服,開了我那輛Volvo,離開紐約。

    那一離去,等我再回到這座曾經把我的小王子愛人安弟吞噬掉的惡魔城市,已是五年以後的事了。

     那天開車出城,天剛剛發青,我加足馬力,開上華盛頓大橋。

    我像逃亡一樣,逃離那群鬼影幢幢的摩天大樓。

    我開上八十号州際公路,直往西奔,頭一天我開了十六個小時,穿過新澤西、穿過賓夕法尼亞、進入俄亥俄,直到我開始打盹,方向盤抓不穩車身開始搖晃我才從公路岔了出去,在一個荒涼的小鎮找到一家汽車旅館,蒙頭大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又上路繼續往西奔,開過印第安納、進入伊利諾,經過芝加哥時,我停也沒停,趕緊穿過去,我對于豎滿了高樓的大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也不知開了多少時候,一直到汽油耗盡,人也累得開不動了,終于在愛荷華州東部一個叫雪松川的小城停了下來。

    就這樣,我匿藏在愛荷華州,好像一個被通緝的殺人犯般,躲在中西部那片無邊無垠的玉米田中,埋名隐姓,與世隔絕,悄悄地度過了五年。

     雪松川是一條水流急湍的河流,穿過城市中心,春天開凍時,流水擠着融化的冰塊,滔滔往下滾去。

    我在雪松川市的東郊,租了一間小木屋,河的兩岸都是雪松叢林,小木屋便隐藏在密密的森林中。

    在屋裡,終夜聽得到汩汩的流水聲、森林裡呼号的風聲,有時候,月色清冷,半夜三更突然間破空而來傳過幾聲尖銳刺耳的慘嘯,那是貓頭鷹對月啼叫,我常被這陣慘叫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涔涔。

    頭一年,我什麼事都不能做,因為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

    我像一個患了失憶症的病人,腦中記憶庫裡的過去紀錄,突然崩裂掉,我與親友完全斷絕了音訊。

    有時我整日坐在河邊,望着滾滾而去的流水發呆,不知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有時我開了車子在愛荷華州筆直通天的公路上漫無目的飛馳,一直開到杳無人煙的玉米田裡停下來,看着那輪血紅的夕陽冉冉沉落到那一頃萬畝的玉米叢中。

     第二年開春,我銀行裡的積蓄用光了,我在雪松川市政府找到一份會計工作,對我來說這是再也輕松不過的差事。

    雖然薪水少得可笑,但也足夠支撐我在小木屋簡單的生活。

    雪松川東郊都是捷克人的移民區,以養豬為業,那些樸實憨厚的捷克農夫兩三代還在講着口音古怪的捷克話。

    我經常到他們農場去買他們自己腌制的臘腸、鹹肉,他們也會做熏豬蹄,隻有市價的一半,而且新鮮。

    我在小木屋的後面開辟出一塊耕植地來,我種過玉米、番茄、包心菜、馬鈴薯、胡蘿蔔。

    愛荷華州的耕地肥沃,多半是腐葉土,随便種什麼,長出來都粗粗壯壯的。

    我也學那些捷克農夫做羅宋湯,煮一大鍋吃幾天。

    就這樣,我喝着羅宋湯,度過幾輪失去了記憶的寒暑。

    直到有一次,我常常去買臘腸火腿的一戶農家,那家的老祖母過世了,老婦人生前對我很親切,每次去她都送一長條她親自焙烤的面包給我夾火腿。

    她兒子把她一架舊式的收音機送給我做紀念,因為他知道我的木屋裡沒有裝電視,沒有唱機,沒有任何音響設備。

    有一晚,我打開那架老舊的收音機,一家經常播放老歌的電台,正在播放金嗓子桃樂絲·黛的精選歌曲,突然間,我聽到桃樂絲·黛甜絲絲帶着磁性的歌聲: TeaforTwo, AndTwoforTea—— 我那久已麻痹的神經末梢忽然蘇醒張開,眼前浮現出大偉和東尼,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帶着頂高帽子,在舞池裡左轉、右轉、甩手、翹屁股,跳着踢跶舞。

    那一刻,我心中湧現起一股強烈的欲望:我要把我那斷裂的過去銜接起來。

     一九八五年聖誕節的前一周,我開着我那輛早已破舊了的Volvo,照舊沿着八十号公路,沒晝沒夜,開了四天的車,回到紐約。

    我在雀喜區找到一家YMCA旅館住了進去。

    那天晚上,我洗好澡,換上幹淨衣服,便步行到第八大道去。

    我去尋找TeaforTwo。

    走到十八街轉角原本是TeaforTwo的舊址那裡,原來亮黃色的霓虹招牌不見了,卻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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