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啊。
你們到這麼偏遠的深山處做什麼來了啊?來拍鄉村照片什麼的?”
我們被追問了。
她大概是在擔心為什麼四個年輕人會來這裡吧。
“我們是對木更村感興趣而來的。
我們想盡可能進到村裡去看看。
”
江神學長隻說出了我們真實目的的一半。
他大概是在輕微地試探初次見面的當地人吧。
想看看潛入木更村是否像傳說中一樣困難。
“啊?你說你們想去那個村子嗎?去那兒啊。
”
老闆娘像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一樣瞪圓了眼睛表達了她的驚愕。
“我覺得這有點困難。
他們連當地的人都不讓進去呢!”
“不行嗎?”
“那兒聚集了一群奇怪的人。
你們大概知道藝術家們聚集在那兒吧?那裡很奇怪的。
”說到這裡,老闆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啊,不好意思啊。
我先帶你們去房間。
請往這邊走,房間在二樓。
”
我們踩着嘎吱嘎吱作響的樓梯被引到了一處拐角處的房間,房間的西面和北面都有窗子。
無論從哪邊的窗子看去山都似乎離我們很近。
北面還可以遙望到山的皺壁,西邊的天空卻因為陰天的關系而漆黑一片,連綿的群山則失去了色彩化為了灰色的牆壁。
江神學長坐在窗邊陳舊的沙發上,把玻璃窗稍打開了些,令人惬意的風輕柔地吹了進來。
“哎呀呀!”織田把行李放在窗邊,邊扭動肩膀邊說道,“我們竟然到了這麼遠的一個地方啊,遠到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
“不要說得那麼誇張。
”望月笑道,“又不是到了南美内陸。
頂多不就是四國嘛!”
“好吧。
”
受他影響織田也笑了,他盤腿坐好後立刻倒上了茶。
這位硬漢派的粉絲非常喜歡日本茶。
他一個人嘟囔着:“啊呀,是雁音茶啊!她給我們拿了好茶啊!”
“大嬸說晚飯是七點開始吧?在那之前我們先去轉轉,看看村子的情況吧?”
我說完後江神學長望着窗外說道:“我們先去麻裡亞的朋友保坂家吧。
反正我們也帶了小禮物。
”
我一晃瞥見了我們帶來的生八橋煎餅盒。
那是使用有馬先生預付的必須經費——我們也曾婉拒過但是沒能拒絕得了——購買的。
關于我們今天進入夏森村的事,有馬先生也已經與保坂明美通過電話了。
“是啊。
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地去訪問吧!我們到這裡的事,大概也已經傳遍整個村子了。
”
“那也太誇張了吧。
”對織田的話,望月這樣反駁道。
我把生八橋煎餅盒拿到手上後,學長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我們四個人排成一列,嘎吱嘎吱地走下樓梯來,發現老闆娘正和一個男子站着說話。
兩人同時轉向了這邊。
“你們要出去嗎?”
老闆娘如此問道,我們分别點了點頭,她便給我們介紹她旁邊的男人。
“這位是五天前開始在這裡留宿的客人相原先生。
”
“啊呀,你們好!我叫相原直樹。
請多多關照。
”
他很随便地跟我們打了個招呼。
雖然有點吊眼梢,他的笑臉卻和藹可親。
年齡大概三十多歲吧。
身材适中。
頭發微卷,略微有些長。
黑色襯衫外面穿着斜紋棉布夾克,背着挂肩式皮包。
我們做了自我介紹後,他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
“哎呀!你們是特意從京都來的啊。
那麼是來做什麼呢?啊,不對,既然要詢問你們,我就得先說明自己的目的,不然就太失禮了。
我是一個沒人氣的攝影師。
平時拍些人們用來做廣告的商業照片,不過這次我是想拍些能拿去參賽的藝術照片才從東京來這裡的。
”
“東京?”
我不禁出聲反問道。
那豈不是比我們從京都來還要遠?這個村子裡真的存在值得人千裡迢迢從東京跑來拍攝的東西嗎?我本以為他沒有感覺到我這樣的疑問,他卻補充道:
“今年夏天,我因工作去了一次高知的中村,歸途中偶然到了這裡。
因為剛剛結束無聊的工作,我當時情緒很低落。
我本想在深山裡進行生命的洗滌而漫無目的地來到了這裡,卻完全被這裡吸引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似乎能拍攝到好照片。
那時我在這裡逗留了五天,但我感覺時間不充足,況且我也想換個季節拍攝,于是我就又來了。
這次不是借工作之便,隻是為了我的照片而來的。
”
真是個能言善辯之人。
我正想着他具體在拍些什麼呢,這位攝影師便哈哈地笑着撓了撓頭。
“站着說話像什麼話啊!我們今晚一起聚聚怎麼樣?”
相原在嘴邊做了個飲酒的動作。
我們沒有異議。
“那我等着你們。
我先走了!”
他機靈地這樣說道,然後背了背包上二樓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老闆娘笑得眯起了眼睛。
“他是個善談而愉快的人。
我不知道這裡的什麼東西讓他這麼着迷,可他好像一整天都在四處拍照呢!”
“是什麼樣的照片呢?”
“是些天空的風景。
”聽見我問,老闆娘簡單地回答說。
也無所謂了。
具體情況我今晚去問他本人吧。
我還是第一次跟職業攝影師這種人說話,似乎會很有趣。
“那我們走吧。
”我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并以此為信号走出了宿處。
雨滴啪嗒一聲打在了我的額頭上。
6
我們要去的地方步行要五分鐘,就在保坂做護士就職的那家診所後面。
庭院中的淡紫色菊花正在接受蒙蒙細雨的洗禮。
“遠道而來,又不巧碰上下雨,真是辛苦你們了。
”
出來迎接我們的保坂明美是位膚色白皙的美人,清秀脫俗。
在客室裡她給我們端來咖啡時我看到了她的手,那雙手也是如此美麗,那種潤澤的顔色尤為漂亮,雖讓人感到那是一雙有别于我們的勞動的手,卻依然充滿魅力。
“麻裡亞的父親給我打過電話了,所以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家裡等着你們。
”
我們各自做完自我介紹後,明美拽了拽自己白黃相間的毛紗毛衣的下擺,邊整理邊說道。
我與她正面對視了一眼,于是就把視線稍向上移了一點。
風伯與雷神相對而立于她背後的楣窗上。
“聽說你和麻裡亞是老朋友?”
江神學長略飲了一口咖啡後說道。
“是的。
”明美回答說,“初中時,我們曾在東京共處過兩年。
父親事業敗落,我們一家人如同夜逃般躲到了這偏遠的深山處,但我跟她一直保持着書信聯系。
家父所謂的事業是綠色食品方面的食品批發,因此能夠回到自然之中,對家父而言這裡也許反而更合适。
——啊,不好意思。
我總是一說話就跑題。
”
明美基本上是用标準的普通話講述的。
她說父親正在生産無農藥大米,此時到鄰村的農協去了并不在家。
而母親則在裡間躺着。
以她與麻裡亞的長久交往——對我們二十歲的人而言,七八年的交往毋庸置疑是很長久的——為題閑談了一會兒後,江神學長進入了正題。
“不知道麻裡亞現在怎麼樣了。
”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明美很是抱歉地說,“這半個多月來我們都沒有見面。
不過那個時候她看起來還是挺好的。
”
“她沒有跟你提過夏天發生在嘉敷島的事嗎?”
“是有很多人去世的那件事吧?關于那件事,她沒有跟我提過,不過我倒是聽麻裡亞的父親說過。
——她大概猜到我已經知道了吧。
所以才絲毫沒跟我提起什麼。
”
江神學長繼續問道:
“那個叫木更村的地方到底有什麼東西讓她如此着迷呢?我們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讓她想回來卻有心無力的狀況……”
“我想應該不是。
因為絲毫沒有這樣的迹象——我也說不好,隻是她……”
明美稍微頓了頓,鼓了鼓勇氣說出了自己擔心的事。
“麻裡亞變得非常漂亮了。
自從九月份久别重逢後,我們還見過五次,但是她好像一次比一次變得漂亮。
——所以我并沒有特别擔心,因為我覺得女孩子變漂亮并不是什麼壞事。
”
“啊!”織田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我明白了。
原來是麻裡亞在那個村子裡喜歡上了什麼男生啊。
聽到女生變漂亮,我隻能想到這樣的理由了,她不會是因為這個不想回家吧?”
如果是這樣就簡單了。
隻要再向着大團圓結局邁進一步,或生氣或高興地跟她說聲“害我們白擔心了一場”,然後回京都就好了。
我胸口有些不舒服,如同被小刺刺到後,疼痛來臨前的刺激一般,這也許是心理作用吧。
然而,真相果真如織田所推測的一般嗎?
“我想不是的。
”明美邊挽起毛衣袖子邊說道,“如果是那樣,麻裡亞會告訴我的。
我們過去通信的時候,也會很熱烈地相互講述自己喜歡的男生。
”
我突然想到,麻裡亞在信中描繪的會是個怎樣的男生呢?不過事到如今這已經無所謂了。
“不過,也有可能是對你難以啟齒呢。
”織田說道,“這是我一時的想法也許不太合适,比如說她喜歡的人是個已婚人士什麼的。
”
“可我并不認為這種小事她會對我難以啟齒。
”
“哦,是嗎。
”被明美一反駁,織田嘟囔了一句便默不做聲了。
“不能給木更先生府上打電話嗎?”望月問道。
“麻裡亞不願意如此。
她說:‘一個在别人家吃閑飯的人是很忌諱外面打來電話的。
’因此,我也不給她打電話,她也隻是在剛去的時候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
“麻裡亞的父母來造訪時,她曾經來過村口吧?”江神學長問道。
“隻來過一次。
”明美邊點頭邊回答道。
“如果電話不行,那我們隻能明天突然襲擊了吧?”我下意識地說道。
大家似乎都認同我的提議。
“我想隻有大家能夠确認,”明美滿目認真地說道,“麻裡亞是變漂亮了還是隻是回歸成了原來的麻裡亞。
請你們确認一下。
我這麼說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是後者還好……”
說話聲在此中斷了,耳邊隻剩下外面的雨聲。
剛才還濕潤着地面、為大地所汲取的小雨,現在似乎正猛烈地拍打着地面。
大家的目光似乎同時集中到了窗子上。
“天氣預報說可能要下大雨。
”
明美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