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緣故,但是隻比她大一歲的我卻覺得有些刺耳。
一個人把很多個人的咖啡一次性端來确實是有些困難。
這裡加上我一共十一個人。
平時,木更村的現有全體人員是不會在晚飯時聚齊的,果然還是有什麼事情要宣布吧。
大概是因為由衣去了,八木澤也站起來去幫忙了。
不久,三個人便端着托盤排成一排回來了。
糖罐和牛奶瓶轉了一圈花了兩分鐘,杯匙交碰聲持續了一分鐘左右。
接下來——
“大家可以聽我講一下嗎?”
菊乃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全場卻立刻鴉雀無聲。
“有傳言說您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坐在我對面的小菱靜也說道,“是要宣布嗎?”
這位三十六歲的舞蹈家剔着幹幹淨淨的光頭,皮膚由于經常日曬變得簡直像咖啡色一樣,說這話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
他輕柔地彎曲着自己發達的肌肉跳舞的樣子,甚至讓我有了宗教式的感動。
宗教式的。
這雖是個比喻,但事實上他确實是名僧侶。
“哦,有這樣的傳言啊?我隻是傳話說希望大家今天晚飯時可以到齊就有人多心了啊,”菊乃稍微頓了頓,“對我而言确實是件很重要的事。
”
身材矮小的菊乃挺直了腰背宣布道:
“我要和小野先生結婚了。
”
席上開始出現嘈雜聲。
然而,坐在菊乃右側那位長着一對福耳的小個子男人一站起來後,全場又一下子鴉雀無聲了。
小野博樹,五十歲,畫家。
“我是小她十五歲的新郎。
”
小野難為情地說道。
然後像确認大家的反應一般環視了一下圍桌而坐的各位。
大家一時似乎都在考慮該如何反應,不久就從各處傳來“這……”“天啊”等毫無意義的話語聲。
——不過,這個宣布應該不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方才鈴木冴子與八木澤在走廊裡說話的時候也提到過他們二位的名字,就是我也曾想象過這種可能。
“夫人,小野先生,恭喜你們!”
由衣青春朝氣的聲音開啟了第一聲祝福。
聽到此聲,冴子似突然想起一般擡起了頭,接着也說了聲“恭喜你們”!第三個人是我。
第四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哎呀,琴繪,你不祝福我嗎?”
菊乃笑着轉向左邊說道,琴繪的表情刹那間變得不知所措。
“這……不是的,我恭喜你們。
隻是事出突然我有些驚訝,不好意思。
”
看着驚慌失措的琴繪,菊乃撲哧一聲笑了。
是的,驚慌似乎正在侵襲着在座的每一個人。
大家一直知道他與她是親密的朋友,也想過這種節制有度的親密不久也許會發展為真正的夫婦關系。
關于今晚菊乃召集全村人員的真實意圖,也有人預想過是不是要宣布婚約。
盡管如此,大家顯然還是很不安,隻是程度有别而已。
——我想到了一件事,而前田哲夫卻剛好把它說了出來。
“恭喜你們二位。
嗯……我衷心地祝福你們。
嗯……問這種事情雖然不太禮貌,那我們……會怎麼樣呢?”
“會怎麼樣呢?”
旁邊的哲子也問道。
哲夫與哲子,雖聽起來像兄妹,這兩人卻是夫妻。
據說名字相似純屬偶然。
他們分别四十一歲與三十九歲,都是造型作家。
他們兩人正在開創我總覺得無利可圖的先鋒派雕刻。
他們是代表這裡的藝術家們而提問的。
“你們說的會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菊乃笑着反問道。
她似乎真的不明白所問為何。
前田夫婦瞬間對視了一眼,哲夫故意咳嗽了一聲後說道:
“嗯……也就是說,你們二位結婚以後,這個村莊會變成什麼樣?也就是說,會不會變成小野先生以前說的那樣,即我們的創作活動……”
“我們是問我們還能不能留在這裡繼續創作。
”
妻子中途打斷口齒不清的丈夫說道。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菊乃身上,想看看會有什麼樣的答案。
隻有志度晶一個人用指尖搓着高高隆起的鼻尖,仰望着天花闆。
“你剛才提到的小野先生以前說的,是指開放村莊的提議吧?”
菊乃又反問道,哲子使勁點了點頭後略加強了語氣重新說道:
“是的。
我們說的是想以後面的鐘乳洞及藝術作品、這座富麗堂皇的公館及香西的香草園為資源将這裡變為旅遊景點的那個提議。
”然後又繼續問道,“您要與小野先生結婚,這代表夫人您也同意那個提議嗎?”
哐當一聲,八木澤碰倒了裝有礦泉水的玻璃杯,所幸杯子基本是空的。
“我不會因為與小野先生結婚了,就服從他的一切想法啊。
”菊乃仍然笑容滿面,“關于哲子所說的小野先生的提議,目前我并不打算實行。
我隻能說,将來會怎麼樣我還不清楚。
”
“您這是什麼意思?”
八木澤一邊扶起倒下的玻璃杯,一邊問道,他表情略有些緊張。
“意思就像我所說的那樣。
我并不想立即改變這裡的樣子,但我不能保證将來的事情。
雖然小野先生的提議很大膽,但我也認為這與我以及已故先夫的想法并不沖突。
”
“菊乃夫人,我不想那樣。
”
琴繪小心翼翼地插嘴說道。
“我制造香料的素材竟然成為供人玩賞的香草園,我可不願意那樣。
這裡就保持現狀不是最好嗎?”
“好了好了,香西女士。
”
小野制止住了越說越激昂的琴繪。
“對不起。
”琴繪低聲說,随後就沉默了。
既像是為自己的無禮而道歉,又像是拒絕與小野交談。
我快速環視了一下在座的藝術家們,觀察他們各自的反應。
——鈴木冴子又開始拼湊面包屑了,八木澤滿則一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同樣沉默地低着頭。
千原由衣與我一樣,一閃一閃地偷窺着其他諸位的樣子,我們偶爾四目對視。
小菱靜也滿臉不悅地撫摸着自己的光頭,前田哲夫、哲子夫婦則幾乎鼻子碰鼻子地竊竊私語。
志度晶手放在脖頸上,仍然在看天花闆。
我——
我是個外人。
沒有任何發言的權利。
不會像其他藝術家一樣會因菊乃的決斷而在今後的生活中被迫發生重大變化。
即使這裡變成了旅遊景點,我也可以拿起旅行包,揮揮手說聲“多有打擾”而回家。
總有一天我會這樣說着離開這個村子的。
隻是這一天或許稍微提前了而已。
因此,我也隻能這樣窺探着大家的表情,别無他事可做。
我一邊聽着雨水打在窗上的聲音,一邊啜飲了一口咖啡。
“我要先跟大家聲明一下。
”
小野的聲音回蕩着,雨聲似乎退到了遙遠的地方。
“雖然成為了菊乃的伴侶,但我絲毫沒打算因為這一點就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她,這一點我要在此事先聲明。
隻是我個人認為,是不是應該把這裡作為豐富而充滿驚奇的自然與藝術之鄉向世人開放,而不是作為一個惡俗的旅遊景點。
這裡也不可能永遠都是隐士村吧?”
他的腔調并不諷刺,可前田哲夫似乎對其内容本身很反感,他僵硬而斬釘截鐵地說道:
“小野先生,話不能這麼說吧?那個……不能因為你已經充分享受到在這裡的好處就說‘這裡也不可能永遠都是隐士村吧?’……這話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我覺得您太随便了。
”哲子說道。
“OK!我都知道了!”
志度突然大聲說道,他的臉依舊朝着天花闆,隻是把視線轉向了前田夫婦。
“夠了吧。
在這宣布訂婚的可喜可賀的聚會上,反複詢問該如何實現自己的将來,這也太奇怪了吧。
”
這位與小野不同,是赤裸裸的諷刺。
面對小自己一輪多的他,哲夫什麼也辯駁不出來。
八木澤也是同樣,他也對志度束手無策。
面對這樣的丈夫,哲子不滿地撇了撇嘴。
“請問婚禮什麼時候舉行呢?”
舞蹈家小菱和尚依次看了菊乃和小野一眼後問道,小菱感情不外露,所以不太清楚他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都這把年紀了,我們也不想舉行什麼盛大的婚禮,所以什麼時候都可以的。
”菊乃回答道,“他的生日是下月的一日,我是三日,所以我們商量要不要取中間定為十二月二日。
我想在那天入籍,請大家享用美食。
”
“我明白了。
”小菱說着站了起來。
“我們打開小野先生珍藏的拿破侖吧!必須得慶賀一下才行。
”
他通過旁邊時,菊乃對他說了聲:“謝謝你,小菱。
”
我看了看小野博樹,細長的眼睛藏在玳瑁框眼鏡後面,眼睛裡洋溢着無所顧慮的喜悅。
聽說他是初次結婚,到了五十歲才得以邂逅愛人,這自然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吧。
——然而僅是因為如此嗎?或許,他是因為可以得到這個木更村而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這個村莊在木更勝義買下之前是一片為人抛棄的土地,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廢村。
然而如今卻不同了。
特别是在知道這所公館的緊後方沉睡着出人意料的旅遊資源後的如今——
在小菱拿着洋酒瓶回來之前,誰都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對我而言有些窒息,然而菊乃和小野似乎毫不介意。
這讓我很安心。
瓶蓋開啟以後,桌子周圍綻放了一張張強作歡笑的臉,我也效仿了他們。
然而,我們發現即使想幹杯也沒有杯子。
于是由衣和我去把杯子取了來,我們終于可以幹杯了。
幹杯!
這時——
在強作歡笑的圈外,視野的邊緣,我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某個完全陌生的人。
似乎有什麼東西悄悄潛入這裡了,我不禁有些戰栗。
宣布訂婚之夜。
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
3
八木澤細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緩緩地流動着。
來這之前我并不知道,在夜晚聆聽的鋼琴樂曲是何其美麗,何其哀傷。
雨勢越來越猛,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讓人心情沉重。
房屋明明安裝了防音裝置,卻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屋頂上的聲音。
我似乎可以看到雨水如瀑布般從石闆瓦屋頂舒緩的斜面流下來的樣子。
深銀色的窗簾搖曳着,似乎連窗外的深夜都掩蓋住了。
二樓的音樂室。
我在這大約二十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裡。
斯坦韋大鋼琴面窗而立,窗邊一隅放置着似乎剛買回不久的音響設備。
長沙發旁邊的架子上陳列着八木澤收藏的五百張左右的CD和唱片。
這些CD和唱片雖确實是以鋼琴曲為主,卻也有以電子琴為中心的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