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及搖滾樂,此外,還可以看到很多世界音樂的唱片。
樂譜、音樂基礎知識等書籍也收納在下層中。
木更勝義所愛的一架繪有竹林七賢的中國屏風立于進門右邊一隅,這與恬靜的房間氣氛非常協調。
進門左邊一隅則有一張八木澤用來寫東西的小桌子。
我現在就在這裡“鑒賞”八木澤與由衣的練習。
是巴赫《平均律》開頭的前奏曲。
由衣的女中音籠罩在這單純而纖細的旋律上。
她的歌聲如母親為入睡的嬰兒蓋好被子一般優美而輕柔。
——我的眼睛不知不覺合上了,頭自然地傾向了前方。
AveMaria,gratia,dominusDecum
benedictatuinmulieribus.etbenedictus
Fructusventris,Jesus
不是舒伯特,而是古諾(注:法國著名作家,創作有《浮士德》、《羅密歐與朱麗葉》等歌劇,以及諸多宗教音樂)的《聖母頌》。
天籁般的歌聲沁入了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給我帶來安甯的同時讓我備感震撼。
清晰悅耳的鋼琴聲籠罩着優美而輕柔的歌聲,這隻有高低、長短、強弱變化的音節相連為何會如此打動人心?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由衣的歌聲原來是如此令人陶醉。
對此,我驚異萬分,也驚喜萬分。
偶像千原由衣的歌曲曾在電視、無線電廣播及茶室的有線廣播中随意播放,可我從未認真聽過。
因為我總覺得那是充斥于街頭巷尾的毫無價值的流行音樂的典型代表。
五月的風哦請你告訴他,我那想他想得怦怦亂跳的心都要撕裂了。
——隻不過是用甜美的聲音把毫無意義的歌曲描出來而已。
——她過去隻會唱這樣的歌。
由衣的歌聲與八木澤的琴聲優美地嬉戲着。
歌聲可愛、純真而毅然頌揚着禱告之情。
一曲結束時,重現于我耳中的頭頂上遙遠的雨聲,簡直就像響起的雷鳴般的掌聲。
“太棒了。
”
我擡起頭說道。
“謝謝。
”由衣微笑着說。
八木澤将手從鍵盤上輕輕地拿開,也露出了白白的牙齒。
他似乎很滿意。
“我小時候還是學過聲樂的。
你的音程也沒有什麼不準的地方,聲音漸漸地全都出來了。
”
“謝謝你,八木澤君。
是因為你這個老師好啊。
”
“我隻是給你伴奏罷了。
就像是卡拉OK裡的伴奏一樣。
”
“我感覺八木澤君的琴聲似乎把我帶到了我以前從未達到的境界。
”
這兩人的交談,姑且把我排除在外了。
但是我是知道的,關于這兩人的不合拍之處——八木澤對她是很愛憐的,而千原由衣則不是。
千原由衣對于身為自己的練習夥伴及顧問的他所抱的感情僅限于感謝,不多也不少。
我也并不是聽什麼人說起過,這點事還是可以覺察得到的。
“休息一會兒吧!”
我看練習似乎告一段落了便說道。
“我們去那兒吧!”八木澤指了指長沙發。
我們與音響設備相對坐在了那裡,由衣坐在中間。
坐下之前,音樂家随便挑出一張CD放進了播放器。
是德彪西(注:法國作曲家,其作品對後世音樂影響深遠,近代印象主義音樂的開創者。
代表作有《前奏曲》、《練習曲》等)的鋼琴曲集。
“啊!這首曲子是《雨中庭院》。
”
由衣說道,八木澤回答說:“是啊。
”
“您是配合這雨天而選的嗎?”
“不,隻是偶然而已。
不過真好啊。
”
“我很喜歡雨呢——麻裡亞你呢?”
我正想着我不是又被抛棄了吧,沒想到她這樣輕輕地問我。
我喜歡雨。
煙霧朦胧的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六月雨,迅速掃過夏日的雷陣雨,敲打罪犯般的夜間驟雨。
清晨睡醒後于窗邊聽到的雨滴聲,在頭頂上啪啪迸開雨滴的傘,庭院中土壤的喃喃低語聲,雷鳴聲,霧霭朦胧的遠處山脈,漣漪蕩漾的水窪,被洗滌過的花兒,淋濕後閃閃發亮的街道,這些我都喜歡。
然而,我最喜歡的是最後一滴雨自空中落下後到來的——雨後。
是的,我之所以喜歡雨,是因為我知道它總會停。
“對了。
”八木澤在曲目更換時說道,“聽了剛才夫人宣布的重大事情,你們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這是非常可喜可賀的。
我早就知道夫人與小野先生很親密,卻依舊對他們要結婚感到很意外。
”
由衣回答道。
“你為什麼會意外呢?如果是情投意合的單身男女,結婚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聽了八木澤的話,由衣似乎有些困惑地聳了聳肩。
“畢竟他們都這把年紀了。
特别是夫人。
還有小野先生比她小十五歲這一點也……”
“我也覺得很意外。
我非常吃驚。
但是這與由衣你所說的不同。
我雖然預想過他們會結婚,但讓我吃驚的是,像夫人那樣的人,竟然也開始傾向于小野君的想法。
”
“你所說的小野的想法,是指把這個村子開放、變為像旅遊景點一樣的那個計劃吧?”
我确認了一下明擺的事實。
“是的。
小野君自從去年發現後面的鐘乳洞以後,就完全熱衷于這個計劃了,夫人聽了他的話之後也隻是笑,所以我本以為她完全不會予以理睬的。
因為模仿箱根與美原的雕刻之森、搭配大鐘乳洞與廢村、将這個隐秘的地方開發成旅遊勝地等計劃,是與她已故先夫的遺志背道而馳的啊!——但是你們看剛才是什麼情形?即使前田和香西那麼認真地詢問,她也沒有說自己并不認同那樣的計劃。
說什麼‘目前我并不打算實行,但将來會怎麼樣我還不清楚’,這種措辭不就是不想做出承諾的政治發言嗎?對這一點我感到很意外。
”
“如果說夫人的想法倒向了開放的一側,那這是為什麼呢?”對于他的見解,我問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首先能想到的就是被小野強行逼迫吧?那個人非常有野心,所以他無論如何也會苦口婆心地勸說夫人的。
夫人也許是想滿足他這個野心,以展示自己對他的愛。
也就是說,較之已故勝義先生的遺志,此刻在這裡的伴侶更為重要。
再加上夫人可能對這個村子已經厭煩了。
”
“小野先生是那麼有野心的人嗎?”我問道。
“他不就是個野心家嗎?我覺得人到了那種年紀還那麼有上進心是很了不得的。
說什麼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隻是一時的,真正的自己還沒有表現出來,這樣的想法連我都在二十歲的時候就舍棄了,他卻到現在還能平靜地說出來。
他隻是因為之前沒有想到任何繪畫以外的謀取名聲的手段才拿起畫筆到這裡來的,他大概是覺得,如果可以得到振興事業的機會他改行也無所謂吧。
”
這是八木澤的見解,我不知道這是否是事實。
他這麼一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隻是,我以前也聽見過别人将小野評價為野心家。
這個人就是傳言中的木更菊乃本人,不過據說她說這是小野的成長經曆使然。
小野出生并生長于神戶的山手,父親的職業是司機。
看到父親順從地服侍極其傲慢的銀行家,少年的他非常痛心。
寫給大小姐的情書被發現并被父親扇了一個耳光,是他十四歲時的事。
無法走出十四歲的傷害的他,從此一心撲在了自己擅長的繪畫上。
高中畢業後去了東京的美術大學,過了兩年模仿米勒的半工半讀生活。
自此生活好像就無法繼續了。
他必須削減大量繪畫的時間來工作。
在建築工地拼命工作一年,以面包和水為生,之後一年便用來作畫。
這樣的生活他持續了二十四年。
他的作品在展覽會上多次獲獎,多幅作品都很暢銷,卻仍然看不到榮耀。
“這隻是一時的!”他就這樣豪言壯語地到了五十歲。
“小野先生是在這個村裡資曆最久的吧?”
“他就是個元老級人物。
六年前這裡成立之時,他就被木更勝義先生拉到這裡來了。
”
是的,關于這個我也聽菊乃說過。
——勝義受朋友之約信步走進一家酒吧,看到挂在那裡的畫以後,他歎了一口氣。
那是小野的作品中一幅有買主的畫。
勝義對畫家很感興趣。
當時他正計劃在四國深山處的此地建設藝術之鄉,據說勝義的直覺告訴自己小野是适合被邀請到這個藝術之鄉的人。
小野得到了勝義的賞識。
“這位小野元老要摧毀這個村子啊……”
由衣低沉地說道。
八木澤立即又說道:
“你準備怎麼辦啊,由衣?好像聽你說過什麼如果這個村子不在了自己會很傷心的話吧?這樣的村子對你而言不是什麼大有意義的地方吧?”
“什麼叫不是大有意義的地方啊,話不能這樣說的。
是這個村子拯救了我。
如果我沒有逃到這裡來的話,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呢。
”
“請不要這樣說。
”八木澤說着窺探了一下她的臉,“能暫時離開喧嚣的世間确實是很好的。
不用被無聊的家夥強行塞過話筒浪費徒勞的精力,可以有時間練習唱歌,這非常好。
但是,這些事情不用在這裡也是可以做到的。
從這個意義而言,我覺得這裡對你而言并沒有什麼大價值。
”
由衣将視線從八木澤身上移開,聽他繼續講下去。
“也許這是個好機會。
由衣,你也該離開這裡了吧?”
聽了這話,由衣果斷地搖了搖頭。
連肩膀都在搖晃,舉止像個孩子一樣。
“你不走嗎?”
八木澤問道,由衣回答他的時候聲音很孱弱。
“我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到外面去……讓我很害怕。
”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你在哪兒都是能挺起胸膛做人的人。
總悶在這裡才奇怪呢!”
我沉默不語。
談話正在朝着意外的方向發展。
“八木澤君你……會走嗎?”
由衣依舊看着地闆問道。
“會走啊。
如果村莊不存在了,我就會說聲‘承蒙關照’而離開的。
反正我遲早也會離開這個地方的。
多虧在這裡有充足的時間,我就要完成一首讓我自己滿意的曲子了。
剩下的部分在外面做就可以了——是吧,由衣?”
“嗯?”
“我們一起走吧!”
這聽起來像求婚一樣。
我心情愈加不快,想着現在離開也可以,我便想站起來。
八木澤滿,你有點太不分輕重了。
“現在還不行。
我還沒有自信。
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的,隻是暫時還不行。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