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2章 訂婚之夜——麻裡亞

首頁
不想讓認識我的人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絕對不能!”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由衣的眼睛裡溢了出來,我和八木澤都吓了一跳。

    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裡緊緊抓着裙子不放,把裙子抓得皺巴巴的。

     “由衣,不要哭。

    ” 我替驚惶失措的八木澤說道。

     ——哭也可以,但不要在人前哭。

     我在心裡這樣補充道。

    她很愛哭。

    她肯定是覺得在自己可以相信的人面前怎樣哭都可以吧。

    隻要她改不掉這個毛病,就永遠都無法離開這裡。

     “麻裡亞也……會走嗎?” 她瞥了我一眼問道。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嗯。

    鈴木女士的畫完成以後我就會走的。

    大概再有一個月就完成了,所以聖誕節的時候我就應該不在了。

    ”——我可真是個騙子,剛剛明明還沒有這麼想。

    ——“我也是,八木澤君也是,大家總有一天都會走的。

    由衣你也會走的。

    ” “嗯,嗯。

    ”她哽咽着說道,“不過還早着呢。

    要等我能把歌唱好,把歌唱好……瘦下來以後……” “你已經唱得很好了。

    瘦不瘦下來的并不重要。

    ” 八木澤用力說道。

    大概是被兩個人斥責受不了吧,由衣隻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地闆,什麼也不說了。

    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不是還沒确定這個村莊不會存在的嗎?你再慢慢考慮一下怎麼樣?” 也許是從我的話語裡發現了一線生機,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站了起來。

     “如果你們還要練習的話就請吧。

    我先失陪了。

    ” ——騙子。

     背後響起了《亞麻色頭發的少女》,我一邊聽着曲子走向門邊,一邊思考着我剛才所撒的謊。

    說什麼聖誕節之前離開這裡,我也真能若無其事地說出來。

    盡管如此—— 我也該走了吧。

     鈴木冴子完成那幅畫,也不是那麼遙遠的事。

     4 我的房間在音樂室的正對面,我卻自房前走了過去。

    晚上十點半。

    明天早餐輪到我來做,所以我本打算沖個澡就去休息的,卻又突然想在睡前讀點書。

    于是我就想去樓下的圖書室。

    接着,我在舞場前面驟然停下了。

    有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正在搖搖晃晃地往上爬。

    那個東西爬上了昏暗的樓梯,看起來就像一隻小小的小小的并且有兩個頭的長頸鹿。

    那兩個頭輕輕地上下搖晃着。

     “小菱君……” “嗯。

    ” 那個影子回答道。

    同時,那兩個頭輕輕彎向後方,影子變圓了,且變得更小。

    樓梯哐當響了一聲。

    影子霍地站了起來,小菱仰視着我。

     “吓着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 什麼也沒有。

    隻是他倒立着爬上樓梯來了。

     “我以前也經常看到小菱君倒立,不過還是第一次見你倒立着爬上樓梯來。

    我還以為是個怪物呢!” “要是香西女士的話就該慘叫了吧。

    還好是你。

    ” 他認真地對我說道。

     “這不是很危險嗎?竟然在樓梯上倒立。

    ” 話雖這麼說,但我明白這點小事對他而言肯定是很輕松的。

    如果看過他如烈焰般激情舞動的樣子,大概所有人都會這麼想吧。

     “沒事。

    倒立會讓人心情舒暢的!這樣我感覺自己也能很好地看到事物的模樣。

    ” “小菱君,您知道加百利·蓋爾(注:《TheCrimeofGabroielGale》中的主角人物,故事收錄于G.K.切斯特頓的《詩人與狂人》中)嗎?” “你說什麼?” 我無意中說了奇怪的話。

     “不,沒什麼。

    ” 小菱仍然面無表情,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們姑且互相道過“晚安!”,便在舞場分開了。

     同二樓的走廊一樣,樓下也是萬籁俱寂。

    隻有下個不停的雨聲異常猛烈。

    猛烈得讓人聽得入神。

     “您真打算這麼做是吧?” 在猛烈的雨聲中,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這是前田哲夫的聲音。

    他正在追問某人。

     “這裡不是你一個人的村子。

    這一點您明白嗎?” 這是哲子的聲音。

    聽起來聲音是從與圖書室呈相反方向的食堂傳來的。

    我不覺停住腳步,凝神傾聽起來。

    在我駐足的前方牆壁上挂着一幅銅版畫,我的目光停留在了那裡。

    那幅畫是已經離開這個村子的樋口未智男的作品。

    一個身穿襯衫、頭上嚴嚴實實地捂着紙袋的男人站在稻浪的正中央。

    雖然紙袋上空出的兩個洞被塗得漆黑,畫中男人的視線卻躍出了畫面,刺向了我的眉間。

    這幅畫不适合我在這種時候、這種場所鑒賞。

     “這個村莊會變成什麼樣,最終是由菊乃夫人決定的。

    況且,那也不是今天或明天就能改變的。

    你們再冷靜一點好不好?” 回答者是小野博樹。

    似乎是關于開放村莊的争辯。

    我忽然被提起了興緻。

     “您的目标是财産吧?” 哲子的話讓人驚訝不已。

    這倒是像任性的她可以說出來的話,但直接這樣問本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小野不會大發雷霆吧?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夫人,這話可過分了啊。

    你這個人真是沒禮貌啊。

    ” 畫家表示了他的不快,但語氣依舊很平靜。

    這或許是因為他手中從容地握有對方生殺予奪的權利吧?這似乎讓前田夫婦很焦躁。

     “要論不懂禮貌,咱們彼此彼此吧!”哲子提高了語調,“我們不是在說禮貌的問題。

    ——小野先生,我們是在問,您是因為想要夫人的财産才跟她結婚的吧?如果不是如此,是沒有理由與長自己十五歲的大嬸結婚的。

    ” “你是因為想要财産才與現在的丈夫結婚的嗎?不是的吧?你是因為愛他才跟他結婚的吧。

    我也是。

    我也是同你們一樣,因為相愛才要與菊乃夫人結婚的。

    ” 這是在諷刺吧?哲子的丈夫哪裡有什麼财産。

     “無論他有沒有财産,我都跟他結婚了。

    但是小野先生你不一樣。

    如果夫人隻是個身無分文的大嬸,你根本不會有什麼跟她結婚的想法。

    ” “你怎麼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你給我适可而止吧!還有,你也别一直大嬸大嬸地叫她了。

    你說話還真是刻薄。

    你這個樣子或許對你那個沒有生活能力的丈夫好使,但是對别人不管用!” “你竟然說我沒有生活能力,真是過分啊!” 這次是哲夫怒不可遏了,他大概是被觸到了最痛處。

    盡管如此,他們仍在繼續着毫無大人樣子的争吵。

     “那我就把實話全部告訴你們吧!” 裡面響起了敲擊桌子的聲音,可以聽見小野的故意咳嗽聲。

    我希望他大聲地說,毫不遜色于雨聲得大聲地說。

     “我打算讓這裡脫胎換骨。

    我要把這整個村莊全部都直接變成我的作品,材料非常豐富。

    這所公館本身就值得觀賞,其中的木更收藏品也非常珍貴。

    香西女士的香草園也不錯。

    你們的雕塑作品、鈴木女士的油畫、樋口君的銅版畫再加上香西女士的香料,重點是後面的大鐘乳洞。

    ——我相信,将這一切作為一件藝術作品開放是一件意義極其深遠的事。

    ” “也就是說重點是鐘乳洞裡面的大壁畫吧?寫有小野博樹作的那幅。

    ” 哲子滿是諷刺地說道。

    小野大概是用表情回應的吧,我沒有聽到聲音。

     “你是想賣出那幅畫,才想把這裡作為藝術之國開放的嗎?” 哲夫問道。

     “雖不是為此,但現狀是那幅畫确實沒有機會為衆多人欣賞啊。

    ” 這個回答讓人也能感到他肯定哲夫疑問的語氣。

     小野的畫——叫什麼鐘乳洞的大壁畫的,我還沒有看過。

    前田夫妻、木更菊乃、鈴木冴子、志度晶似乎看過其中一部分,其他人與我一樣隻是聽說過。

    畫位于尚不知邊際的迷宮般的鐘乳洞深處。

    聽說他在岩石壁面上畫的是一幅令人回想起上古遺迹的牛與狩獵圖。

    雖然這幅大作還在進行之中,但除了志度沒有評論外,其他人的評價——包括前田夫婦自身在内——全都是正面的。

     “我想實現這個夢想。

    我也會堅決向菊乃夫人進言的。

    雖然我說過最終是由菊乃夫人決定的,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的。

    ” “我們——會被趕走是吧?” 宛如哲子親手把這句話交給小野一樣,她緩緩地問道。

     “這所公館以及周圍富有風趣的民宅全都會變成住宿設施。

    ” “你是打算把我們趕走吧。

    果然是這樣啊。

    ” “就算是那樣又怎麼樣呢?你們一臉土地被強行開發的表情,如果你們真那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你們又沒有付什麼房租。

    ” “說什麼房租,這句話本身就很奇怪。

    ”哲夫駁斥道,“規定的義務我們已經盡到了。

    維持生活的勞動分擔與創作。

    居住在這裡的人隻有這些義務不是嗎?那些義務我們都已經盡到了。

    ” “值班制的家務勞動以及僅用于補助日常飲食的種菜,除此之外隻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可以了。

    你們持續了幾年這樣的生活?兩年,不,你們這樣過了三年了吧?這三年過得非常舒服吧?得以從怎樣才能勉強度日這一最大的問題中解脫出來,所以就可以盡情專注于創作了是吧?——可你們創作出了什麼?這個你們應該問問自己。

    ” “你是說我們隻是無所事事、消磨時間,什麼也沒創作出來嗎?” 哲夫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因激動而顫抖着。

     小野仍然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回答道: “那不是我該說的問題。

    你們自問就可以了。

    還有,如果你們覺得成果還不夠的話,就該盡量抓緊了吧。

    你們剩下的時間是有限的。

    ” “将這裡變為藝術聖地是木更勝義先生的寶貴遺志。

    為了自己那卑鄙的野心,你是不踐踏這個遺志不罷休啊!” “你真的以為聖地什麼的詞彙适合這裡嗎?聽到這麼誇張的話我真是替你害臊。

    直到不久之前,這裡一直都被稱為自诩藝術家、欠缺生活能力者的收容所,這一點你明明是知道的。

    ” “身為這收容所的元老和囚犯頭的不就是你自己嗎?你是已經占盡這裡的便宜了是嗎?” “不是的!”小野的回答聲壓過了哲子歇斯底裡的發問聲,接着又被哲子“不,就是那樣”的聲音所掩蓋。

     交談正處于決裂的邊緣。

    我感覺馬上就要有一方氣勢洶洶地踢倒椅子站起來了,我決定離開這裡。

    我像隻瞄準獵物的小貓一樣,彎腰蹑足走向與食堂相反的方向。

    拐過走廊就到圖書室了。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