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不能!”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由衣的眼睛裡溢了出來,我和八木澤都吓了一跳。
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裡緊緊抓着裙子不放,把裙子抓得皺巴巴的。
“由衣,不要哭。
” 我替驚惶失措的八木澤說道。
——哭也可以,但不要在人前哭。
我在心裡這樣補充道。
她很愛哭。
她肯定是覺得在自己可以相信的人面前怎樣哭都可以吧。
隻要她改不掉這個毛病,就永遠都無法離開這裡。
“麻裡亞也……會走嗎?” 她瞥了我一眼問道。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嗯。
鈴木女士的畫完成以後我就會走的。
大概再有一個月就完成了,所以聖誕節的時候我就應該不在了。
”——我可真是個騙子,剛剛明明還沒有這麼想。
——“我也是,八木澤君也是,大家總有一天都會走的。
由衣你也會走的。
” “嗯,嗯。
”她哽咽着說道,“不過還早着呢。
要等我能把歌唱好,把歌唱好……瘦下來以後……” “你已經唱得很好了。
瘦不瘦下來的并不重要。
” 八木澤用力說道。
大概是被兩個人斥責受不了吧,由衣隻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地闆,什麼也不說了。
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不是還沒确定這個村莊不會存在的嗎?你再慢慢考慮一下怎麼樣?” 也許是從我的話語裡發現了一線生機,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站了起來。
“如果你們還要練習的話就請吧。
我先失陪了。
” ——騙子。
背後響起了《亞麻色頭發的少女》,我一邊聽着曲子走向門邊,一邊思考着我剛才所撒的謊。
說什麼聖誕節之前離開這裡,我也真能若無其事地說出來。
盡管如此—— 我也該走了吧。
鈴木冴子完成那幅畫,也不是那麼遙遠的事。
4 我的房間在音樂室的正對面,我卻自房前走了過去。
晚上十點半。
明天早餐輪到我來做,所以我本打算沖個澡就去休息的,卻又突然想在睡前讀點書。
于是我就想去樓下的圖書室。
接着,我在舞場前面驟然停下了。
有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正在搖搖晃晃地往上爬。
那個東西爬上了昏暗的樓梯,看起來就像一隻小小的小小的并且有兩個頭的長頸鹿。
那兩個頭輕輕地上下搖晃着。
“小菱君……” “嗯。
” 那個影子回答道。
同時,那兩個頭輕輕彎向後方,影子變圓了,且變得更小。
樓梯哐當響了一聲。
影子霍地站了起來,小菱仰視着我。
“吓着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 什麼也沒有。
隻是他倒立着爬上樓梯來了。
“我以前也經常看到小菱君倒立,不過還是第一次見你倒立着爬上樓梯來。
我還以為是個怪物呢!” “要是香西女士的話就該慘叫了吧。
還好是你。
” 他認真地對我說道。
“這不是很危險嗎?竟然在樓梯上倒立。
” 話雖這麼說,但我明白這點小事對他而言肯定是很輕松的。
如果看過他如烈焰般激情舞動的樣子,大概所有人都會這麼想吧。
“沒事。
倒立會讓人心情舒暢的!這樣我感覺自己也能很好地看到事物的模樣。
” “小菱君,您知道加百利·蓋爾(注:《TheCrimeofGabroielGale》中的主角人物,故事收錄于G.K.切斯特頓的《詩人與狂人》中)嗎?” “你說什麼?” 我無意中說了奇怪的話。
“不,沒什麼。
” 小菱仍然面無表情,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們姑且互相道過“晚安!”,便在舞場分開了。
同二樓的走廊一樣,樓下也是萬籁俱寂。
隻有下個不停的雨聲異常猛烈。
猛烈得讓人聽得入神。
“您真打算這麼做是吧?” 在猛烈的雨聲中,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這是前田哲夫的聲音。
他正在追問某人。
“這裡不是你一個人的村子。
這一點您明白嗎?” 這是哲子的聲音。
聽起來聲音是從與圖書室呈相反方向的食堂傳來的。
我不覺停住腳步,凝神傾聽起來。
在我駐足的前方牆壁上挂着一幅銅版畫,我的目光停留在了那裡。
那幅畫是已經離開這個村子的樋口未智男的作品。
一個身穿襯衫、頭上嚴嚴實實地捂着紙袋的男人站在稻浪的正中央。
雖然紙袋上空出的兩個洞被塗得漆黑,畫中男人的視線卻躍出了畫面,刺向了我的眉間。
這幅畫不适合我在這種時候、這種場所鑒賞。
“這個村莊會變成什麼樣,最終是由菊乃夫人決定的。
況且,那也不是今天或明天就能改變的。
你們再冷靜一點好不好?” 回答者是小野博樹。
似乎是關于開放村莊的争辯。
我忽然被提起了興緻。
“您的目标是财産吧?” 哲子的話讓人驚訝不已。
這倒是像任性的她可以說出來的話,但直接這樣問本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小野不會大發雷霆吧?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夫人,這話可過分了啊。
你這個人真是沒禮貌啊。
” 畫家表示了他的不快,但語氣依舊很平靜。
這或許是因為他手中從容地握有對方生殺予奪的權利吧?這似乎讓前田夫婦很焦躁。
“要論不懂禮貌,咱們彼此彼此吧!”哲子提高了語調,“我們不是在說禮貌的問題。
——小野先生,我們是在問,您是因為想要夫人的财産才跟她結婚的吧?如果不是如此,是沒有理由與長自己十五歲的大嬸結婚的。
” “你是因為想要财産才與現在的丈夫結婚的嗎?不是的吧?你是因為愛他才跟他結婚的吧。
我也是。
我也是同你們一樣,因為相愛才要與菊乃夫人結婚的。
” 這是在諷刺吧?哲子的丈夫哪裡有什麼财産。
“無論他有沒有财産,我都跟他結婚了。
但是小野先生你不一樣。
如果夫人隻是個身無分文的大嬸,你根本不會有什麼跟她結婚的想法。
” “你怎麼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你給我适可而止吧!還有,你也别一直大嬸大嬸地叫她了。
你說話還真是刻薄。
你這個樣子或許對你那個沒有生活能力的丈夫好使,但是對别人不管用!” “你竟然說我沒有生活能力,真是過分啊!” 這次是哲夫怒不可遏了,他大概是被觸到了最痛處。
盡管如此,他們仍在繼續着毫無大人樣子的争吵。
“那我就把實話全部告訴你們吧!” 裡面響起了敲擊桌子的聲音,可以聽見小野的故意咳嗽聲。
我希望他大聲地說,毫不遜色于雨聲得大聲地說。
“我打算讓這裡脫胎換骨。
我要把這整個村莊全部都直接變成我的作品,材料非常豐富。
這所公館本身就值得觀賞,其中的木更收藏品也非常珍貴。
香西女士的香草園也不錯。
你們的雕塑作品、鈴木女士的油畫、樋口君的銅版畫再加上香西女士的香料,重點是後面的大鐘乳洞。
——我相信,将這一切作為一件藝術作品開放是一件意義極其深遠的事。
” “也就是說重點是鐘乳洞裡面的大壁畫吧?寫有小野博樹作的那幅。
” 哲子滿是諷刺地說道。
小野大概是用表情回應的吧,我沒有聽到聲音。
“你是想賣出那幅畫,才想把這裡作為藝術之國開放的嗎?” 哲夫問道。
“雖不是為此,但現狀是那幅畫确實沒有機會為衆多人欣賞啊。
” 這個回答讓人也能感到他肯定哲夫疑問的語氣。
小野的畫——叫什麼鐘乳洞的大壁畫的,我還沒有看過。
前田夫妻、木更菊乃、鈴木冴子、志度晶似乎看過其中一部分,其他人與我一樣隻是聽說過。
畫位于尚不知邊際的迷宮般的鐘乳洞深處。
聽說他在岩石壁面上畫的是一幅令人回想起上古遺迹的牛與狩獵圖。
雖然這幅大作還在進行之中,但除了志度沒有評論外,其他人的評價——包括前田夫婦自身在内——全都是正面的。
“我想實現這個夢想。
我也會堅決向菊乃夫人進言的。
雖然我說過最終是由菊乃夫人決定的,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的。
” “我們——會被趕走是吧?” 宛如哲子親手把這句話交給小野一樣,她緩緩地問道。
“這所公館以及周圍富有風趣的民宅全都會變成住宿設施。
” “你是打算把我們趕走吧。
果然是這樣啊。
” “就算是那樣又怎麼樣呢?你們一臉土地被強行開發的表情,如果你們真那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你們又沒有付什麼房租。
” “說什麼房租,這句話本身就很奇怪。
”哲夫駁斥道,“規定的義務我們已經盡到了。
維持生活的勞動分擔與創作。
居住在這裡的人隻有這些義務不是嗎?那些義務我們都已經盡到了。
” “值班制的家務勞動以及僅用于補助日常飲食的種菜,除此之外隻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可以了。
你們持續了幾年這樣的生活?兩年,不,你們這樣過了三年了吧?這三年過得非常舒服吧?得以從怎樣才能勉強度日這一最大的問題中解脫出來,所以就可以盡情專注于創作了是吧?——可你們創作出了什麼?這個你們應該問問自己。
” “你是說我們隻是無所事事、消磨時間,什麼也沒創作出來嗎?” 哲夫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因激動而顫抖着。
小野仍然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回答道: “那不是我該說的問題。
你們自問就可以了。
還有,如果你們覺得成果還不夠的話,就該盡量抓緊了吧。
你們剩下的時間是有限的。
” “将這裡變為藝術聖地是木更勝義先生的寶貴遺志。
為了自己那卑鄙的野心,你是不踐踏這個遺志不罷休啊!” “你真的以為聖地什麼的詞彙适合這裡嗎?聽到這麼誇張的話我真是替你害臊。
直到不久之前,這裡一直都被稱為自诩藝術家、欠缺生活能力者的收容所,這一點你明明是知道的。
” “身為這收容所的元老和囚犯頭的不就是你自己嗎?你是已經占盡這裡的便宜了是嗎?” “不是的!”小野的回答聲壓過了哲子歇斯底裡的發問聲,接着又被哲子“不,就是那樣”的聲音所掩蓋。
交談正處于決裂的邊緣。
我感覺馬上就要有一方氣勢洶洶地踢倒椅子站起來了,我決定離開這裡。
我像隻瞄準獵物的小貓一樣,彎腰蹑足走向與食堂相反的方向。
拐過走廊就到圖書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