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碟子倒是沒問題,不過你在做什麼呢?”
不是小菱。
我回首一望,發現小野微笑着站在那裡。
我有些尴尬。
“哎呀,是咖喱啊。
真不錯。
好久不吃我好懷念啊。
”
他來到我旁邊,看着鍋裡說。
說是好久,其實也隻有一星期而已。
這個人似乎也像孩子一樣喜歡咖喱。
“從中午開始您就進入鐘乳洞畫畫了嗎?”
我生硬地問完,他點了點頭。
“進展很順利,狀态不錯,所以我準備晚上也去畫。
”
他是個夜貓型的人。
雖然聽說他平時也在深夜作畫,但我無法想象深夜在鐘乳洞裡面描畫壁畫究竟是什麼樣子。
既像極其孤獨而恐怖,又像很享受。
——我隻知道這對于怯懦的我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
他果真開始從餐具架取碟子,于是我示意他我來就行。
他笑着取完碟子時,小菱出現了。
小菱道歉說自己午睡睡過了,他下午大概過得很悠閑吧?
志度出現了。
他撓着鼻梁高挑的頭部說:“我沒有米了。
要是有的話也給我做一份吧。
”,我回答說他飯量那麼小,他的份還是有的。
因此,今日也是全員圍坐晚餐的餐桌。
這時,八木澤從樓上下來,看到志度的身影後卻像躲避他一樣溜進了食堂。
他下午沒有下樓,一直在音樂室面對着鋼琴,看起來一臉疲倦。
晚餐照例以“雨下得真大啊”、“真是的”等寒暄開始,經過琴繪的香料講義,到女性初次使用的何種香水而氣氛高漲。
撇開男性,我們議論了一會兒法國嬌蘭、愛馬仕等品牌。
“哦,對了對了。
”哲子像想起了什麼一般說道,“我給忘了。
過午時打來了一個奇怪的電話。
我剛好在旁邊就接了。
”
電話在起居室。
“嗯,是什麼電話啊?”哲夫心不在焉地問道。
“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不停地說什麼‘我有事想告訴有馬麻裡亞小姐’。
然後我問他有什麼事他也不說。
”
我一時茫然若失。
電話?年輕男子就代表不是父親。
明明不可能有什麼年輕男子知道我在這裡的。
“你真是不知趣啊。
明明可能是她男朋友打來的電話,你卻非要多嘴。
”
“你錯了。
你看今早八木澤趕走的那個男的。
這個人好像是跟那人一夥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麻裡亞的名字的,但他以為隻要說出村中人的名字我們就會信任他呢。
煩人得不得了。
”
“那你把那個電話怎麼樣了?”
“我挂斷了。
”
“什麼?你擅自挂斷了打給有馬的電話?這不好吧?”
“那個時候麻裡亞與冴子都在畫室裡閉門不出,所以我覺得不能特意去傳達什麼電話。
對了對了,我說麻裡亞現在很忙之後他說了句什麼‘我稍後再打’——有人接過這樣的電話嗎?”
大家都說沒有。
“你看吧!”哲子昂然自得地說。
哲夫沉默不語。
“大約一小時以後又來了一個奇怪的電話。
我問:‘請問是哪位?’對方卻一言不發地立刻挂斷了電話。
大概是同一男子打來的騷擾電話吧。
”
“不好意思……”
“哎呀,怎麼啦,麻裡亞?”哲子毫無顧慮地看着我。
“請問那個電話是誰打來的?最開始時對方也沒有自報姓名嗎?”
“啊,我記得說了什麼……”她努力想要回憶,卻很快就放棄了,“不行。
可不是我忘了。
是電話裡有雜音很難聽清楚。
我又問了一遍可還是不清楚。
——可能是你男朋友嗎?”
“不是。
”
我有些擔心。
午餐席上八木澤說持相機闖入的人有四個同夥。
同夥是四個學生模樣的男子。
牛仔男我并不認識,卻擔心那四個學生模樣的男子。
雖然當時我什麼都未曾想,但與哲子所接電話綜合起來考慮的話——不,不可能。
怎麼可能會發生那樣的事呢。
我隻是因為今早想起了江神學長他們而心生思念,所以才有了這跳躍式的聯想,一定是這樣的。
我突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大家都吃了一驚。
由于我隻穿一件薄襯衫長時間做模特,身體似乎開始發冷了。
冴子也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而向我道歉:“對不起啊。
都已經十一月了,還讓你與九月末同樣的裝扮,會感冒的,從明天開始放上暖爐吧。
”
“有馬,你先去浴盆暖暖身體吧。
後面的我來收拾。
”
我婉拒了菊乃的勸告,最終卻不得不遵從了。
食客若無主方許可,拒絕亦是不可的。
我如此想代表我似乎真的開始懷念村外的世界了。
從僅約十小時前——
“那今天我就先休息了。
”我說着,然後決定最先進入浴池。
牆上的鐘表接近九點。
在該洋房中,除了廁所以外别處沒有拖鞋,隻需在洗澡及上床時脫鞋。
原以為是純粹的西式,浴池卻是完美的和式。
大概已故勝義先生雖能接受在室内也穿鞋生活的習慣,卻無法忍受西式浴盆吧。
一定是這樣吧,我邊将自己浸沒在扁柏木香的浴盆中邊想。
我剛來此不久時,總感覺此浴室很疏遠,總是不安地想自己為何要在這個偏遠地方的淨是陌生人的家裡将自己泡在什麼剩洗澡水裡。
然而,現在我卻哼着歌在這裡長時間地洗着澡。
“人,就是這樣的動物。
”
在浴盆裡不斷自言自語是我自兒時的習慣。
我将自己的肩身浸入水中,悠然地溫暖着身體。
喃喃自語着真舒服真舒服。
自浴盆中出來後,我認真地洗了兩遍頭發。
我用力擦拭了一下因熱氣而變朦胧的鏡子,鏡中出現了一個非肖像畫而活生生的我。
我恢複了精神,感到很幸福。
今晚在床上讀什麼呢?一想到此,我的幸福感愈加強烈了,鏡中的自己仿佛也更加可愛了。
不知道為何,我感覺外面有些喧鬧。
也許是小菱突然開始表演了。
我想,若果真如此我錯過了真是遺憾呢。
我再次進入浴盆充分取暖,身體發熱後去了更衣室。
我豎耳傾聽,外面卻沒有任何聲響,隻能聽見雨聲。
我擦拭完身體穿上了衣服。
是那件帶有EITOUNIVERSITY标志的運動衫。
我刷過牙後離開更衣室,對着食堂與起居室的方向說了聲“我先洗過了”,卻沒有任何人回應我。
嗯,也好。
這樣想着我去了反方向的圖書室。
我要挑選今夜的夥伴,直接去床上。
——當然說的是書。
進入圖書室後,我首先摸索着右手邊的牆壁打開了燈。
我邊想着“今晚看看諾瓦利斯(注:德國浪漫主義詩人。
抒情詩代表作有《夜之贊歌》,《聖歌》等,著有長篇小說《亨利希·封·奧弗特丁根》)、霍夫曼(注:德國作家、藝術家。
著有《卡洛式的幻想故事》、《魔鬼的萬靈藥水》、《胡桃夾子與老鼠王國》等)等德國浪漫派作品挺不錯的”,邊站到了大緻估計的書架前方。
我果然還是喜歡小說。
看到歐·亨利(注:美國著名短片小說作家,被譽為美國現代短片小說之父,代表作有《警察與贊美詩》、《麥琪的禮物》、《最後一片常春藤葉》等)的書時,我想起了某件事而撲哧笑了。
那是望月與織田學長的一番對話:
——麻裡亞,你知道嗎?信長在中學三年級初次讀以前,一直都以為歐·亨利是個中國人呢!
——我完全搞錯了。
他說着把“王遍裡”(注:歐·亨利的日語發音對應過去的漢字是王遍裡)寫給我們看。
我用單手僅僅抓住運動衫下擺,看了看标志。
面前又浮現出了江神學長與有栖他們的面龐。
“我很快就回去了。
”
如此喃喃自語時,我聽到了有東西敲擊窗子的“哐哐”聲。
擡頭望向那裡的我,由于過度驚異而将手中的洗臉用品全都掉在了地闆上。
“為什麼……”
打開未上鎖的窗子、站立于雨中的人叫着我的名字。
“你還好嗎,麻裡亞?”
是江神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