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不知所措,卻“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我點了冰紅茶與草莓冰淇淋,邊吃邊問她買什麼了,她吞吞吐吐地說着沒什麼沒什麼,一邊将書藏在了身後。
我沒有強行要看,把自己買的書給她看。
當然是推理小說。
那時我讀的全是推理小說。
我問她“休息日你都做什麼”“不看電影嗎”等問題,全是我在與她說話。
她緊閉的嘴開始慢慢打開,一點點講述自己的事情。
她評價她自己“異常内向”。
我笑說“太誇張了”,她卻是認真的。
她說一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何種樣子便會不安得什麼都做不了。
害怕自己被别人認為:“這個人說什麼傻話呢,是不是腦袋不好使”,害怕自己被别人認為沒有幽默感、無聊。
害怕自己被别人反問:“你聲音太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瘦得如雞架一般、滿臉粉刺、頭發一看就很硬、動作遲鈍、學習成績差、無特技、絲毫沒有可以向别人誇耀的東西,她把自己認為的缺點羅列了一遍。
所以才交不到朋友很孤獨,這就是她的結論。
我谄媚地說她所列舉的缺點全是假的。
“下次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我說完後,她略微笑了一下。
離開茶室後我對她說“稍等”,便讓她等在那裡返回了書店。
然後買了一本文庫本。
在車站分别去往不同的月台時,我把書交給她說:“給你。
讀讀看吧。
”
是田納西·威廉斯(注:美國劇作家,代表作《欲望号街車》、《熱鐵皮屋頂上的貓》)的戲劇《玻璃動物園》。
那是一個叫勞拉的女孩的故事,她閉門在家、收藏動物的玻璃工藝品,比她更内向且一隻腳殘疾。
故事的最後勞拉尋回了勇氣。
我送她的是這樣一本書。
她對我說了“謝謝”。
——那晚,我為自己行為的厚顔與無恥而愕然。
然而已經太遲了。
我被自我厭惡折磨得無所适從,無法平靜。
那是一本好書,但絕不是一本可以說句“很适合你哦”而贈送給人的書。
我感到羞恥。
——次日,她重新就書一事感謝了我,但我卻未有機會聽其讀後感。
之後我曾多次邀請她去看電影,每次卻都是非則她說有事拒絕我,便是我有急事,最終一次也未實現便過去了一年,班級分離後連話都未曾再說過。
——與那時一樣,發現比自己更為悲慘的女孩,同情中卻總掩飾不住自己的喜悅。
你真是到何時都這樣啊,這就是你的秉性。
由衣之所以可憐,是因為比我更悲慘……
“有馬。
”
——是的。
你的心一直就是那樣的。
我沒有那麼壞……
“有馬。
”
——那你就那樣想啊。
我無法停止對自己的責備,趴在了桌子上。
我可以聽到自己啊、啦、嗯之類的呻吟。
那是自我緊咬的齒間透出的呻吟。
* * *
“喂,有馬!”
我突然回過神來。
“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啊。
”
冴子停下畫筆,擔心地看着這邊。
“沒事。
隻是稍微思考了一些問題。
”
“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
我順從地回答說:“好的。
”
這時,樓下傳來咣地一聲巨響。
是音樂室方向。
“血?又是血?你真是個蠢貨啊!血和砂的比喻已經夠了!爛!這個男人寫詩真爛!這到底是怎麼了,你給我适可而止吧!也許你腦子裡塞滿了狗糞。
嗯?狗糞也很久沒見過了。
這樣的地方會有嗎?真是敗給你了!”
是志度。
他似乎正在作詩中苦苦掙紮。
隻有此時他才會痛罵自己,而不是大罵别人。
“那邊似乎也在殊死搏鬥呢。
”
冴子突然似小女孩般微笑了起來。
大家都很熱衷于玻璃工藝品呢。
這句到嘴邊的話我又咽了回去。
那脆弱至極的藝術工藝品。
4
午餐時所有人員全部到齊,是八木澤聚集的。
他邊用餐邊就今晨發生的事情進行了彙報。
“他們一共有五人。
我不知道他的同伴是在橋上等他還是就要進來,可他們在橋上集合了。
是一群學生模樣的人。
他們随口說了些村裡有他們的朋友所以想見一面等話。
真是一群可笑的家夥。
一副隻要說聲‘拜托了’就能打開任何門的樣子,我真想大罵他們一聲‘開什麼玩笑’,當然了,我已經把他到房前拍的照片毀掉了。
”
“相機好好還給他了吧?”
菊乃用餐巾擦拭着嘴角問道。
“嗯。
他們好像非常不滿。
真是一群不可救藥的家夥。
”
“可是,”志度舔着筷子說,“如果是我青梅竹馬的朋友來看我了怎麼辦?那我就不得不為失禮道歉了。
”這隻是他随口說的毫無意義的笑話吧。
“偶爾會去見面的人是你吧?”
八木澤說完後,似忽然想起什麼用手掩住了嘴角。
菊乃則将餐巾丢在了膝蓋上。
“八木澤君,你剛才……”
“對不起,我失言了。
——原諒我吧。
”
他起身向志度俯首鞠躬。
我把目光轉向了志度,隻見他一臉平靜地用筷子代替牙簽剔着牙。
“你不用在意。
這不是極自然的反擊方式嗎?”
“可是,事情有可說與不可說……”
“沒有沒有。
我身上會發生任何事情的。
”
志度泰然而猥瑣地繼續清理他的牙齒,八木澤便坐下了。
他似乎在反省。
總之,由于志度似乎毫不介意,開始不融洽的氣氛很快便融解了。
如果八木澤觸及的是由衣的創傷,則又要掀起一陣波瀾了。
我把目光轉向由衣,隻見她似鳥啄食一般一點點往嘴中送着飯。
看起來她已經平靜了,可臉上依舊沒有活力。
“對了,八木澤君,那架鋼琴也該調調音了吧?都快成小酒館鄉村樂了。
”志度說道。
“是啊,我也覺得。
”
八木澤一反常态,謙虛地接受了他的忠告。
他是在顧慮志度吧?
志度晶出生于東京都邊緣的青梅市邊緣的農家。
關于其詳細經曆,誰都無法直接問他本人。
因為那很有名。
——聽說作為獨生子的他五歲時喪母,是父親手持儲藏室的斧頭,劈向了妻子的肩窩。
他從酒精依賴症過度的父親那裡親眼目睹了一直保護自己的母親變得鮮血淋淋的場面。
不久父親入獄,他被接到母親的親戚處并跟表姐學習了鋼琴。
像球一樣被傳于監獄與醫院之間的父親回來時,是晶十三歲的冬天。
父子生活開始了。
晶大概是将自己封閉起來、以虛無之目迎來青春期的吧。
據說這是他在這個村裡慶祝二十四歲生日時,在吹滅生日蛋糕的蠟燭前訴說的。
——“那時,每當父親在隔壁房間裡翻身時我都毛骨悚然而父親去小便時我就會渾身發抖。
我以為父親是去拿斧子了,這次輪到我了。
”他的父親再次沉溺于酒,在親戚強行帶回晶的次日,在酒館因小事争吵,殺了人。
據說現在仍在服刑中。
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八木澤為自己的失言而悔恨。
用餐結束後,大家又重新散去。
小菱、志度、前田夫婦回自己的家,房間裡越發安靜了,這種靜默一直持續到雨開始猛烈地下起來。
我與冴子在畫室聆聽着雨聲而度過。
中間加上三點時的紅茶,到傍晚為止我們一直是畫家與模特。
午後的我沒有似上午一般輕易低沉,甚至被畫家責備說:“請不要和我說太多話。
”盡管我曾多次想親自告訴她說“這幅畫完成後我就回去”,我的心卻很平靜。
準備晚餐前的一個小時,我在房間裡讀書度過。
我将讀完的高橋源一郎放回圖書室後,直接走進了廚房。
今晚是咖喱,雖然沒有肉,卻有很多蔬菜。
雖說炖的火候可能稍有不足,但這所房子裡的所有人包括我,都是些隻要是咖喱便毫無怨言的人。
我低頭看鍋時感覺背後有人。
我以為是今天值班的夥伴小菱。
“這兒已經好了。
抱歉,能不能把碟子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