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起了頭。
“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八木澤窺了窺死者的咽喉。
這時,他發出了“唔”地一聲令人驚訝的聲音。
他們發現了什麼?我們在下方無法看到。
大家都很擔心,而他們二人卻緘口不語,什麼都不為我們解釋。
江神學長突然擡起頭,越過我們的頭看着虛無的遠方。
雖說是遠方,那裡也還是隻有岩壁而已。
隻是,那不是普通的岩壁。
江神學長凝神觀看的是一幅似乎剛剛完成的描繪上古祝祭的壁畫。
死者自身正以倒轉的雙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遺世之作。
“我們先把他放下來吧!”江神學長說。
“是啊,這個樣子的話……”八木澤邊回答,邊拭了拭額頭。
他臉上似乎滲出了汗水。
“輕點兒啊,你們輕點兒把他放下來。
”
菊乃懇求說。
岩台上的二人默默地點點頭,緩緩地抱起屍體。
屍體已經僵硬,姿勢沒有發生變化。
屍體易于搬運倒是很方便,我黑暗地這樣想到。
我的正常感覺一定已經麻痹了。
不久,屍體被輕輕地平放在地上。
我慌忙将視線移開右耳原在的位置。
菊乃屈身蹲下,合上他仍舊睜着的雙目,她似記起了悲傷一樣,嗚咽了起來。
雖然我也感慨她好可憐,卻湧不出真實感。
人一旦茫然若失,便會很冷靜。
冷靜的我,也能屈指數清小野之死的不可理解之處。
為何他在那樣高的地方倒立而死呢?
為何會從他的屍體上升起如此甘甜的香氣?
為何他的屍體缺少右耳?
為何他的咽喉周圍纏繞着黑色細繩?
細繩?這細繩是什麼?似乎被牢牢地纏繞在了他的下巴上。
如此說來——他是死于什麼原因呢?
“小野君是被勒死的。
脖子被勒住,他是被殺的。
”
八木澤顫抖着宣告說,把雙手在褲腿上擦拭着。
他的臉色也如死人般蒼白。
“你說什麼被殺,怎麼會……怎麼會呢!”
菊乃傻傻地說道,左右各趔趄了一步,凝視着橫亘在腳下的現實。
她一邊的臉頰微微地抽動了下。
“為什麼……為什麼?”琴繪雙手捂住了臉龐下方,然後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為什麼有這個香味?”
“那個香味,是什麼意思?”
江神學長慎重地詢問。
琴繪雙手優雅地扇動了一下自屍體上升起的香氣,送到江神學長身邊。
香氣如同花瓣般散開的情景似乎浮現在了我眼前。
“是這種香味,這是我創造的……”
我記起來了。
在調香室她讓我聞過。
是的,是啊。
這種香氣是她的作品。
“為什麼這裡會有這種香氣?我明明把它收在調香室的瓶子裡,擺在架子上的,為什麼會在這個洞穴的裡面……”
“好像灑在小野先生的遺體上了。
是奪去小野先生性命的人幹的勾當吧。
雖然我也猜不透那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做,”江神學長看着另一個方向,“那邊也有同樣的味道吧?”
小野的畫材及搬運其用的手提箱。
因代替拐杖使用而尖端磨損的傘。
似乎曾裝在手提箱中的小魔法瓶及底部沾有咖啡殘渣的紙杯。
地上扔着這些東西。
——并且,從那裡也飄來與屍體同樣的酸甜香氣。
“小野先生的所有物上似乎也被灑上了同樣的香水。
兇手為什麼會施行這樣的儀式呢?”
“少問這個!”八木澤刹那間發出了尖刻的聲音,“不好意思,我失禮了。
因為你若無其事地問了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失禮的人是我。
”江神學長道歉說,“誠如您所說。
”
不知道江神學長背對抱着遺體痛哭的菊乃、仍處于驚慌中的我們想到了什麼,他再次登上了岩台。
我望着如猴子般迅速攀登的他的背影,他在喪命的小野倒立的附近撿起了什麼東西。
——是瓶子。
“香西女士,香水是放在這個瓶子裡的嗎?”
被喊的琴繪擡頭仰望着岩台上方。
她重新戴了戴眼鏡凝神望着它。
“好像是,标簽上寫着什麼?”
江神學長重新拿了拿瓶子,将眼睛靠近。
“是外文,上面寫着——H、i、r、o、q、u、i。
”
“ヒロキ’。
寫着‘ヒロキ’吧?沒錯。
這種香味名字就叫‘ヒロキ’。
是放在那個瓶子裡的。
”
“‘ヒロキ’?哦,這種拼寫方法是法語習慣吧?”江神學長仔細地看着瓶子,“已經空了。
”
“江神學長,所謂‘ヒロキ’是已故小野先生的名字。
”
聽我說完,他将手中的空瓶與地上的死者進行了對比。
然後默默地将瓶子落倒一隻手中。
那是一個粗得無法用手掌抓住、斷面呈橢圓形、呈現極淡的綠色的半透明瓶子。
無蓋。
“是我為小野先生創造的香味。
我把他所缺少的東西送給了他。
這個味道表達的是酸甜的青春期的回憶。
”
她看着江神學長的臉龐說道,仿佛在期望他能理解這種含義。
學長依舊沉默不語地點了點頭。
琴繪并不是隻為小野博樹調香。
菊乃、冴子、八木澤、志度、小菱、由衣、前田夫婦都有,她創作出了以全村人員的名字為名的香水。
也有被命名為“麻裡亞”的。
——我的香味似向陽處的稻草一般柔和。
我沒有問過其由來。
“這大概是想為死者餞行吧。
”
琴繪似要說服自己一樣逐字清楚地說道。
那也很奇怪。
為了給自己所要殺的人餞行,竟然專程将一瓶香水帶入洞裡……我腦海中浮現出一手拿着香水瓶,另一手拿着黑色細繩,連燈火都不曾攜帶的影子,那個影子為了尋找小野而向洞穴深處前進着……我不禁不寒而栗。
緊緊被束縛茫然自失感的蔓延開來,恐怖感從足底襲遍了我的全身。
小野被殺了。
在這個僅有有限的幾個人的村子裡有人被殺了。
我所熟知的人中的某個人是殺人犯。
——這種事情之前也發生過……
是什麼時候來着?不就是今年夏天嗎?在南邊的島上死了好幾個人。
我的噩夢似乎還沒有醒。
或者是,它追到這裡來了?——就因為我出逃了……
“小菱與鈴木他們怎麼了?由衣和前田他們呢?”
被八木澤一問我突然大吃一驚。
我把他們完全忘記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發現與他們分開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他們此時大概正在裹着拘留服般緊張地繼續進行無謂的搜索吧。
必須去叫他們。
——而且,必須向他們傳達這駭人聽聞的事件。
“我去叫吧!”
江神學長從我手中拿過記事本,返回了來時的道路。
他沒有說讓我一起去,我沒說話,隻是默默地目送着他。
他的腳步聲遠離之後,沉寂中隻剩下岩台上回蕩着的水滴音樂。
盡管如此——
若在此處行兇,這是個多麼不可思議的殺人現場啊!恐怖的同時,我也發覺自己為眼前的風景深深吸引。
這裡有小野的遺作之壁畫。
有琴繪創作的夢一般的甘甜香氣。
水滴奏響的,恐怕是在此無聽衆的狀态中持續了幾百年的波蘭舞曲。
被搖曳的火影所照亮的倒立死者,或許正處在孤獨之舞的最高潮。
殺人犯在岩石大聖堂所成就的,與其說是小野博樹的被殘殺,莫若說是獻給黑暗之供物的創造吧——
“香西剛才說是為死者餞行……”八木澤望着壁畫,“或許就是那樣的。
到剛才我一直都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麼小野君被擡到岩台上了呢?是兇手背着他的遺體登到那裡的吧。
我在想,兇手為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應該是有理由的,于是我便想到了——一定是對小野君的餞行。
你們看,小野君是在那兒倒立的吧。
臉看着這邊。
看着這幅壁畫。
”
我憶起倒立的小野的樣子,看了看那失去光澤的眼睛所凝視的方向。
那裡确實有他遺留下的大作。
“兇手為了讓小野君能看到自己完成的畫才把他搬運到那種地方去的。
這也是一種餞行吧?”
“什麼叫餞行?!”
菊乃突然站起來。
她已經不哭了。
在她的雙目中,有與悲傷同樣深厚的憤怒之色。
“把人殺了就不可能有餞行什麼的不是嗎?勒緊脖子把人殺了還不夠,竟然還要灑滿香水,切掉耳朵,讓他倒立在岩石上。
玩弄屍體,這是禽獸的行為。
我不能原諒,我絕對不會原諒這個人!”
大概是從她的憤怒中生出了恐懼吧,八木澤深深地垂下了頭。
江神學長帶着五個人回來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
大概是因為已經解釋過情況了吧,五人都滿臉緊張的神色,由衣則為使自己不看周圍,隻看着腳下走過來。
“這就是小野君的畫吧?”
來到我身邊的冴子,将手放在腰上仰面望着壁畫說道。
隻有她雪白的側臉,在黑暗的背景中浮現可見。
那是一張白得可怕的側臉。
“真是一幅不錯……的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