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英雄而葬送的嗎?我突然很想重複江神學長那句“我完全不明白”。
——為了由衣用心彈吧。
我祈禱道。
不是為由衣,而是為八木澤。
因為,現在、此刻,可能會成為他為所愛的人彈奏鋼琴的最後機會。
我将視線從江神學長處移開,看着窗外。
太陽啊,你要何時才會出現呢?
窗簾搖曳着,雖顯倦怠,卻如貴婦人的舉止般優雅。
4
“你以前也離家出走過嗎?”
江神學長突然問我。
我不明所以地回答說:“嗯,有兩次。
”
“真奇怪。
學長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啊?”
他取出第三支煙,如魔術師般将香煙在指間穿梭玩弄。
“我有那樣的感覺。
你逃到這裡,簡而言之就是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有時會成為習慣的。
”
是嗎……是離家出走啊。
我突然覺得滑稽。
我從未想過二十歲這一年齡會與離家出走這一詞彙相連。
可是轉念一想,将我這個不成熟之人的行為稱為離家出走不是很合适嗎?
“之前的兩次,是什麼時候?”
我沒有想到,此時我不得不在此講述自己的事情。
久違了,被問及自己的事情而講述。
這是我來此之後幾乎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我心中漸漸湧起一股喜悅之情。
“第一次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理由是些非常瑣碎的事情。
我讨厭媽媽唠叨我看電視看得太多,回家也不立即做作業等。
我對父親因工作繁忙而疏忽我感到異常不滿。
這些事情讓我郁悶,于是某天,我突然動搖不已,不想回家……”
“動搖後怎麼了?”
“我走向了與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久就遇上了荒川的堤壩,我便從那兒一直往上遊走去。
我想知道河流源頭是什麼樣子的。
雖然不記得自己當時走到了哪兒,可到了晚上以後我還是一直在走。
我當時幾乎沒有什麼不安。
我隻是為自己的自由而感到高興。
結果我被巡警問道:‘這麼晚了你在這兒幹嗎呢’——那次離家出走就這樣結束了。
”
江神學長一言未發。
“第二次是初中二年級時。
朋友把絕交書擺在了我面前,總遇上讨厭得讓人無法忍受的老師,母親發現父親出軌而大鬧一場……由此而衍生的對自己性格和容貌的不滿以及馬馬虎虎的學習,對自己無任何突出才能的羞愧,這些讓我開始無法忍受日常生活,于是我又開始動搖……”
“這次去哪兒了?”
他依舊在玩弄香煙。
“那時都初二了,所以怎麼說也是坐了電車。
”
“‘怎麼說也是’啊。
”
我們相視而笑。
“父親在伊豆有一棟與親戚共有的别墅,所以我夏天一般都是在嘉敷島或伊豆度過的。
我那時想去自己隻知道名字的輕井澤看看。
我裝作去學校,在車站換上自己的衣服後從上野站乘上了電車。
電車離開站台時我真的很爽快。
我當時大呼快哉說我自由啦!我也明白做這樣的事情最終也隻是逃避自己,可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我在輕井澤度過了半天的時間,想要投宿時卻受挫了。
錢我是帶了,可是人家不肯讓我一個小孩子單獨留宿。
已經沒有回去的電車了,我當時想正好是春天了就野營吧,便想先告訴家裡說我很好,于是便用車站前的公用電話打了一個電話。
父親質問我在哪裡,我便如實回答了,于是他就說讓我在車站等。
父親與母親開着車來接我了。
等待他們時,時間長得讓我快要失去知覺了。
父母隻說了一句‘以後再不要這樣了’,便讓我坐在了車裡。
——回家的時間也很長。
接近黎明回到家時,我們三人都為一路上裝作若無其事的對話而筋疲力盡。
不過對我而言,那并不是一次那麼痛苦的回憶,不過我不知道對父母而言是怎樣的。
”
我忽然很難為情。
“江神學長你也有過吧?”
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我一直在離家出走。
從很多年前開始,一直在。
”
“你老家是在——宮津吧?”
我隻知道這些而已。
然而,我既沒有造訪過宮津,對該地的知識也很貧乏。
勉強知道的也隻是宮津位于若狹灣西側,擁有天橋立這一風景勝地而已。
雖然有的季節很熱鬧,臨時列車會帶去一些觀光客人和海水浴客,可到了冬季,恐怕隻有日本海在昏暗的天空下咆哮,城鎮也會被大風與波浪所襲而埋沒在雪中。
他終于點燃了第三支煙。
“我出生在宮津,上小學時搬到了山科。
”
我好像誤會了。
我本以為江神學長的父母在宮津。
“那你在宮津沒有家人嗎?”
“不是,我老爹一個人在那兒。
九年前我們回到了宮津。
雖然那是個我九年間從未回過的家。
”
我感到很奇怪,越來越不明白江神學長家的狀況。
“那你母親……”
“她在八年前長眠了。
”
“九年間沒有回家就算是離家出走嗎?”
“我十八歲那年離家出走的。
不過不是隻有我,是我們全家一起離家出走的。
”
對于江神學長的私生活我不甚了解。
“全家一起出走是什麼意思?”
“我父母離婚了。
簡而言之,就是我們一家離散了。
”
怪不得他不願說得很詳細。
可是我還可以再問一點吧?
“父母一離婚你們便分散了嗎?”
江神學長的香煙的煙霧飄向了我這側,他用手幫我扇趕着煙霧。
“在此之前的十二年,我們一直住在山科。
離婚之後,老爹回了宮津,母親回了自己的出生地姬路。
隻有我留在了京都。
我從那時開始就住在現在的西陣的公寓。
——望月和有栖他們都誤會了,我可不是留級了兩年,而是花了兩年時間來整頓我的生活後才去的大學。
”
江神學長從來沒有糾正過他們的誤解。
我不知道此時他是源于何樣的沖動而告訴了我。
或許,人要互換秘密是需要某些非日常性的時間的。
“我母親狂熱地信奉某種占蔔。
”江神學長繼續說道,“她得了胃癌,将死之際給我留下了‘天啟’。
說‘你會在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先于你父親而死,那時或許你還是個學生’。
”
我一時不知自己是該說些什麼還是該表示一下自己的驚訝,或是該露出笑容。
“江神學長你不是相信占蔔的那類人吧?”
我隻說了這一句。
他銜着香煙,略歪着頭。
“誰知道呢。
我想如果是這樣,三十之前我就一直做學生吧!我這麼想……怎麼樣呢?”
“……”
“我的兄長死于十九歲。
我母親曾經對他說過‘你是個活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我母親是個反常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人。
”
“……你父親在宮津做什麼?”
我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他一直受雇于人吧,現在在做什麼我不知道。
”
灰燼掉在了他交叉在桌上的手中。
“我們走吧。
”
将香煙扔到煙灰缸後,江神學長站起了身。
——風吹拂起他的頭發時,他突然轉身回望着窗子。
“……窗子開着。
”
“嗯。
怎麼了?”
江神學長依舊凝視着窗簾的搖曳。
“我們進來的時候是關着的。
什麼時候打開的?”
“啊,是嗎?”
“嗯。
”江神學長看着我說道,“麻裡亞,窗子是從什麼時候打開的?”
他如此問我很難回答,因為我都沒有意識到窗子之前是關閉的。
隻是,在江神學長談起離家出走的話題之前窗子就開着。
他把窗子開大,看着窗子下面的地面。
“是混凝土地面,沒有留下腳印。
”
“腳印……你是說有人悄悄打開窗子在偷聽嗎?”
“窗子不會自己打開吧?”
他語氣堅定。
那是必然的。
“你是在擔心會不會被人偷聽到八木澤君就是兇手的話?”
他依舊緘默不語,緩緩地關上了窗。
“不一定被偷聽去了的。
”
“也許是吧。
如果被聽去了就會發生騷亂,我們很快就能知道吧。
”
他臉色凝重地說道。
5
看到下樓來的兩個身影,我大吃一驚。
——是八木澤與由衣。
“練習結束了嗎?”
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我先發制人地問道。
由衣露出酒窩笑了。
“嗯。
八木澤君又為了我抽出了一個小時的時間。
”
旁邊的音樂家表示不足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