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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拍出來可不好看, 而且要花上許多年。

     所有相機都離開了, 去了别的戰場。

     ——維斯拉瓦·辛波斯卡
第一次走進教室,我就能認出他們何以見得是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臉上都印着無形的耳光。

    兔子似的閃爍神情,體内那種特别的緊張,嗅嗅空氣以判斷危險來自何方的動物本能。

    我們性表現在緊繃憂郁的面容中,眉頭一抹陰雲裡,總也挺不直的背上,近乎内化,幾不可察。

    “我們的人蹑手蹑腳走在城市中,仿佛那是一座叢林,讓人心驚肉跳。

    ”塞利姆會這樣說。

    我們全是我們的。

     我們像棄船求生的老鼠一樣逃離了那個國家,跑得到處都是。

    很多人已在國内奔波許久,東躲西藏,以為戰争很快就會結束,以為它隻是一場暴雨,而非一場大火。

    他們躲在親戚、朋友或朋友的朋友那裡,對方也會盡力幫忙。

    他們會去臨時搭建的難民營、廢棄的旅遊景區、願意收留他們的旅館——亞得裡亞海沿岸的大部分旅館都願意,但“隻能在冬天沒有遊客的時候收留他們,之後就隻能自求多福了,然後他們就會回家,戰争不可能永遠打下去,沒有戰争能永遠打下去,戰争讓人們疲憊不堪,等到累得受不了了,自然就不打了”。

    有的人在那裡待了一年,兩年,三年——畢竟,再也沒有遊客了——有的離開了。

    他們都有故事要講。

     有一個貝爾格萊德女人,“看清了時局的發展方向”,也看到了塞爾維亞同胞身上的仇恨,對此深感恐懼,于是變賣房産,在戰争爆發前夕搬去了和平的克羅地亞。

    她在羅維尼買了一套公寓。

    等到克羅地亞人開始露出獠牙時,她又賣掉羅維尼的公寓,搬到了薩拉熱窩。

    塞爾維亞人扔出的第一波手榴彈——這些為她和家人的命運所準備的炮彈,大概是沿着她手掌的紋路來的——把她的薩拉熱窩公寓炸成了兩半。

    “謝天謝地,當時她不在家,”她的一個朋友樸實無華地說,“她現在還不錯,剛到的信裡寫的。

    天底下那麼多城市,誰能想到她最後去了加拉加斯!” 斯洛文尼亞難民——那些克族人——去了薩格勒布、伊斯特拉和海邊。

    波斯尼亞難民或向南去克羅地亞,或向東去了塞爾維亞。

    克羅地亞的塞族人起初是悄悄地撤走,後來被大規模驅逐。

    伏伊伏丁那的匈牙利人無聲無息地溜去了匈牙利,不久後一批塞族人也跟進了。

    很快,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也動了起來…… 我們從一個地方逃往另一個地方,能去哪兒就去哪兒。

    要付多少錢取決于當時的具體情況。

    有的人隻顧他們自己,有的也會想着其他人,還有的根本懶得問誰是誰。

    有些波斯尼亞穆斯林去了土耳其、伊朗、伊拉克乃至巴基斯坦,許多人都後悔了。

    有些波斯尼亞猶太人去了以色列,其中很多也後悔了。

    他們連名帶姓地改了名字,還買了廉價的護照,趁着還能買到。

    不久前還無比重要的東西——他們的信仰,他們的國籍——一下子變得一文不值。

    取而代之的是生存。

    但隻要生存有了保障,抵達了安全的海岸,他們舒口氣,掐自己一下,确認自己還活着,就又挂出了國旗,擺出了聖像和國徽,點上了蠟燭。

     逃到哪兒的都有。

    第一時間奪路而逃的人去的地方最好:美國、加拿大;那些猶豫、迷茫的,就隻能拿着有效期隻有一兩個月的遊客簽證,在差一點的地方裡看看哪裡還能去,之後回國,琢磨着重新上路。

    一片混亂之中,小道消息是許多人唯一的指南,聽說哪裡不要簽證就能去,哪裡沒有簽證去不了,哪裡日子好過些,哪裡日子難過些,哪裡歡迎他們,哪裡不歡迎他們。

    有些人發現自己去了原本不可能見到的國家。

    率先分裂出來的斯洛文尼亞和克羅地亞兩國護照迅速升值。

    有一段時間,拿着克羅地亞護照可以去英國——直到英國人調整政策,關上了大門。

    少數天真的人聽信了過時的流言——比如南非會對白人張開雙臂——于是就去了。

    塞爾維亞人去希臘很容易,作為遊客和妓女,作為發戰争财的人,作為洗錢的人,作為小偷。

    有些人手持三本護照——克羅地亞一本,波斯尼亞一本,南斯拉夫一本——指望着至少有一本能用得上;其他人決定等待,好像戰争是一場即将停息的風暴。

    有孩子的人關心孩子勝過自己:孩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歐洲充塞着前南人。

    湧入的戰争難民數以十萬計。

    記錄在案的名字有幾十萬個,已經取得合法難民身份的人的名字。

    瑞典接收了七萬左右,德國三十萬,荷蘭五萬。

    非法難民的數目更是龐大。

    我們到處都是。

    沒有人的故事足夠有個人特色,或者足夠令人錯愕。

    因為死亡本身失去了令人錯愕的力量。

    死亡已經太多了。

     我很快學會在人群中找出同胞。

    男人最顯眼,尤其是年齡稍大的。

    各大火車站和跳蚤市場是他們的聚集點。

    三四人一夥兒,海豚似的。

    他們身穿風衣,尤喜皮衣,手插在兜裡,站在一起——一會兒重心放在左腳上,一會兒放在右腳——吐出煙氣,驅散恐懼,一會兒就散了。

     在我和戈蘭居住的柏林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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