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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們看到生命在這裡保全了下來,但為此卻付出了比生命本身還要高昂的代價。

    因為保衛、維持生命的力量是從子孫那裡借來的,于是子孫生來就背上了債務,受到了奴役。

    這場掙紮中幸存下來的隻有保衛生命的本能,而生命本身早已流失,隻剩下“生命”這個空名。

    苟延殘喘者是壓抑的,扭曲的,而降世者生來便受毒害,他們的心是病的。

    人們沒有完整的思想和言語,因為他們從根上就被鏟斷。

     ——伊沃·安德裡奇
我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成績:都會拿高分的。

    我跟他們講,我發現他們大部分人學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是出于實用目的,所以我不會為難他們。

     “我就是來做兩個學期的客座講師,不是來給你們當師長的,所以你們也用不着跟我演戲。

    ” “那我們幹什麼?”有人問道。

     “沒什麼。

    ”我說。

     “沒什麼?”他們竊笑着說道。

     “好吧,會有點事做的。

    ”我說。

     我能感覺到他們在看我,顯然已經迷糊了。

     “那好,反正我也來不了,”一名年輕女子說,“我懷孕了。

    ” “沒問題。

    ”我說。

     “謝謝。

    ”年輕女子邊說邊收拾東西,然後走出了房間。

     哄堂大笑過後,學生們回過頭來看我,等着看好戲。

    梅麗哈發話了。

     “我們到了,他們一上來就把我們送到難民營——你也知道那幫達舍人的手段——然後就是心理治療。

    好吧,結果我們那個心理醫生是我們的人,也是難民。

    你知道她怎麼跟我講?‘大家夥兒,幫我個忙好不好?找點毛病出來。

    編點這裡疼那裡疼也行。

    我不想丢掉工作啊……’” 我們都笑了。

    下課鈴也響了。

     我處在一種荒謬的境地,我自己當然明白,太明白了:我要教授一門官方上來講已經不存在的課程。

    大學裡本來有一個南斯拉夫語言文學系——教授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波斯尼亞、塞爾維亞、黑山和馬其頓文學——現在已經随着南斯拉夫國家而一起消逝了。

    另外,分給我的學生對文學興趣也不大,他們想的是荷蘭的證件。

    他們是從一個國家(或者說,多個國家)主動逃離或被迫驅逐來到荷蘭的,而校方雇我來就是教他們這個國家(或者說,這些國家)的文學。

    家已經變為廢墟,而我的職責就是在瓦礫堆中清出一條小路。

     于是,我做了一個決定:我的工具就是語言,我們的語言,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

    但是,這門曾經在克羅地亞、塞爾維亞、波斯尼亞和黑山使用的語言,現在與南斯拉夫一樣解體了,變成了三門官方語言:克羅地亞語、塞爾維亞語、波斯尼亞語。

    誠然,克羅地亞人和塞爾維亞人在南斯拉夫時期就享有一定的自治權,但現在又加入了新事物:邊境檢查點,它們凸顯了兩個民族的差異。

    我不關心這些新語言。

    區别有什麼?五十來個單詞。

    我根本提不起興趣。

    我更關心的是這門語言包含的某種生硬感,正是這種感覺讓我的學生們不願也不能運用它:他們的母語之前就滲進了半生不熟的英語,最近又加入了半生不熟的荷蘭語,已經不再純正了。

     我告訴他們,我堅信克羅地亞語、塞爾維亞語、波斯尼亞語是同一門語言的三個變種。

    “所謂語言,就是背後有軍隊的方言。

    克羅地亞語、塞爾維亞語、波斯尼亞語背後是民兵。

    你也不想讓半文盲惡棍對你的語言指手畫腳,對吧?”但是,我也意識到了一點:我是最後一代在中小學課本裡能同時接觸到斯洛文尼亞、馬其頓、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文學,而且原文是拉丁字母就用拉丁字母,原文是西裡爾字母就用西裡爾字母的學生了。

    這些課本本身的存在很快也會被忘卻。

     但是,事情并不簡單。

    我提到軍隊的時候可不是打比方,學生們都知道。

    他們知道,我們的語言背後都有荷槍實彈的兵,我們的語言被用來咒罵、羞辱、殺戮、強奸和驅逐。

    這些語言懷着一個信念開戰了:它們之間是不可妥協的。

    或許,不可妥協的原因正是不可分離。

     證件上的語言欄五花八門。

    屠夫也好,面包師也好,每個人都速成了語言學。

    戰争催生了詞典差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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