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想象出來的實驗室的冷漠牆壁之間,我們将生命注入一條已經不在的生命中。
我們輪流按壓心髒,做人工呼吸。
盡管笨拙而業餘,但我們最後還是成功地恢複了那個逝去年代的脈動。
大多數人回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是最安全、最少威脅的領域。
具體細節到底是親身經曆過的,或者從父母那裡聽來的,或者自己編的——伊戈爾經常這樣做——都不重要。
每一個細節都包含着一點真實。
至于整體狀況,那是翻譯不過來的:我們在講着一門隻有我們自己懂得的滅絕語言。
我們怎麼能夠向任何人解釋這些詞語、概念和意象,以及——更重要的——這些詞語、概念和意象在我們心中喚起的感覺呢?這是煉金術:我曾向他們保證終點會有黃金,盡管我完全知道一個在某個時刻燦爛奪目的細節,到了下一刻就可能會暗淡消散。
我們共同複蘇的心髒也一樣。
我有時就在想,我在做的事情是不是與我以為自己在做的事情背道而馳。
畢竟,南斯拉夫後繼諸國的意識形态宣傳家給共同過去潑上的髒水已經起了反作用:髒水讓共同的過去更吸引人了。
或許,激發過去的記憶會破除它的光環。
又或許,重構過去的嘗試最後可能不過是蒼白的模仿,從而暴露出我們以為如此強大的包袱其實那麼貧乏。
然而,每當我在頭腦中琢磨上述及相關問題時,我們從回憶遊戲中獲得的樂趣就會将這些問題推到一邊,正如我曾把一個如同一噸重的磚頭那樣砸中我的發現推到一邊:我發現自己忘掉的東西比他們多得多,因此并不是他們最夠格的回憶導師。
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我已經發動了齒輪,再也阻擋不住了。
奈維娜:每月一号
我爸爸是工人,媽媽是家庭主婦。
我們最重要的家庭節日就是一号。
爸爸會把裝在工資袋(當時就是這麼叫的)裡的工資帶回來交給媽媽。
媽媽負責管錢:這些是燃氣費,這些是電費,這些是房租,這些是分期還款。
接着,我們會穿上好衣服,就像下館子似的,一起去購物。
提起購物,爸爸用的是土耳其語詞的bakaluk,媽媽用的是克羅地亞化的德語詞fasung。
Fasung活動由媽媽主導,因為隻有她知道我們需要什麼(多少糖,多少面粉,多少油,多少鹽,多少咖啡,多少通心粉和面條,好撐到下個月的一号),我們都挺着胸跟在她後面。
媽媽總是買生咖啡豆,拿回家用一個開着小洞、一側有把手的圓筒形錫壺自己烘焙。
我們會把灰色的咖啡豆從洞裡倒進去,把洞關嚴,放到爐子上,然後搖動把手,壺就會轉動起來,壺裡的咖啡就會在明火上慢慢烘焙。
整間公寓都彌漫着新鮮烘焙的咖啡香味。
我愛極了那個味道。
我們需要好多咖啡,因為鄰居們每天都會過來找媽媽喝咖啡。
别的東西我們很少買。
媽媽自己做果醬和蜜餞,腌黃瓜,用紅辣椒制作辣椒粉和ajvar(辣椒醬),諸如此類。
她還很會用櫻桃、堅果和巧克力制作利口酒,省得我們買了。
我們的東西都放在儲藏室裡。
媽媽會給裝東西的罐子貼标簽,寫明種類和日期。
對我們孩子來說,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就是上甜點。
媽媽會買幾箱餅幹和烹饪用巧克力(就是這個名字),因為這種最便宜。
有一種拖鞋形狀的巧克力,頂上有一道一道的巧克力,還有一種适合蘸牛奶吃的主婦餅幹。
媽媽總是給我們每個人買一塊圓形的巧克力威化酥餅,名字叫napolitanka。
我們小孩子總是覺得店裡買的比家裡做的好吃多了。
媽媽還會買十包面包棒和十包長條椒鹽餅,不過那是給客人準備的。
隻要有客人來,媽媽就會擺一碗面包棒,一碗長條椒鹽餅。
客人坐在沙發上。
“吃點長條椒鹽餅吧。
”她一邊說,一邊把兩個碗放在矮矮的長條咖啡桌上,客人們就會拿起長條椒鹽餅或面包棒,大聲地嚼起來,看起來就跟兔子似的。
接着,媽媽就會把她的——用爸爸的話說——日式插花拼盤端出來,就是兩三個平盤,裡面裝滿了切成圈或片的腌黃瓜、香腸、辣椒和奶酪。
每一片都用牙簽固定住,盤子中間是堆成小山的ajvar。
客人們總會誇獎媽媽或者她的日式插花拼盤,但也總會讓爸爸緊張。
“遲早有人被你的牙簽卡死。
”他憤怒地說道。
“你不懂現在的潮流。
”她會這樣回答。
我覺得當時最流行的詞就是潮流。
媽媽總是知道潮流家具、潮流燈具、潮流發型、潮流窗簾、潮流鞋子、潮流眼鏡框是什麼。
那會兒什麼都得用塑料做。
塑料是最潮的潮流。
吃過甜點後,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