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手榴彈落在小男孩和
他爸爸中間。
好一個場面!
可憐的小男孩,剩不下什麼,
爸爸,雙臂都沒有了。
他們試着把孩子裝進袋子,
但很快就失望地詛咒着上帝,
因為他們能找到的
隻有一隻鞋子,一绺頭發。
——内諾·穆伊契諾維奇
回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系裡。
開課還要一周,但我覺得最好先來報個到。
“我聽說你的一個學生自殺了。
”秘書告訴我,同樣的語氣完全可以用來通知我課時做了調整。
“你說什麼?”我努力擠出這一句。
“我聽說的。
”
“哪個學生?”
“我怎麼知道?”
我真想掐死她。
“誰告訴你的?”
“你的另一個學生。
就剛剛。
”
我沖下樓,跑進咖啡館,在那裡發現了奈維娜和伊戈爾。
我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不對勁。
是,他們聽說烏羅什自殺了。
不,他們不知道具體情況。
他們聽說烏羅什的兄弟已經來阿姆斯特丹料理後事了。
唉,他父親是戰争罪嫌疑犯,正在接受海牙國際法庭審訊。
不,他們不知道,不知道他父親。
烏羅什太内向了。
我之前也注意到了。
和我一樣,他們從沒在課堂外見過他。
伊戈爾隻說了句:“可恥啊,同志。
”
剛開戰的時候有一波自殺潮。
婆婆跟我講了一名從前線回來的士兵的故事——一個不到二十歲的男孩子——他去了一趟母校。
他好像一整天都在操場上,拿糖果逗小孩,給他們看手榴彈長什麼樣。
次日早晨,他的屍體散落在操場各處,一部分被炸到了樹上,被發現時依然在樹枝上。
上課前幾個小時,他把自己炸飛了。
老師不知道——他們怎麼會知道?——于是孩子們紛紛聚在血肉模糊的屍體旁邊。
是的,一整波自殺潮。
安靜、平和、不起眼的自殺,因為死亡和不幸的消息已經太多了,人們沒有多少同情心分給他們。
在戰時,自殺是奢侈品,同情心是稀缺品。
自殺各有各的辦法:有喝酒喝死的——這是最省錢的辦法;有嗑藥嗑死的——邊界因戰争而洞開,毒品大量湧入;或者隻是死于心碎,即心髒病和中風發作後得不到治療的委婉語,戰争期間,這兩種病像野火一樣四處蔓延。
其他得不到治療的疾病也會放到自殺的大标題下。
接着發生了女生自殺案,她的父親是一名塞爾維亞将軍,也是戰犯,她因恥辱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還有一位貝爾格萊德老婦人,她在公交車進站時跌倒了。
當時等車的人很多,踩着她的身體往車上擠,沒有一個人想到要幫忙。
醫生們把她治好了,但剛把她送回家,她就從四樓窗戶跳了下去。
又是恥辱。
逃離了戰争的人也有自殺的。
我們在柏林聽說過各種各樣的故事。
一個波斯尼亞女人住進了精神病院,出院前一天上吊自殺。
一個波斯尼亞難民住在難民營裡,先用枕頭悶死了妻子和兩歲的孩子,然後上吊自殺。
在阿姆斯特丹,一名克羅地亞女人在避難中心裡點火自焚。
他們自殺是出于委屈、絕望、害怕、孤獨和恥辱。
靜悄悄的無名死者,數量很多,同樣是戰争受害者,盡管沒有計入戰争死難者的數字。
不一會兒,達爾科來到咖啡館,我們從他那裡得知了細節。
之前隻有達爾科與烏羅什維持着一定的私人關系。
他告訴我們,烏羅什用轉輪手槍擊中了自己的太陽穴。
搞到武器不麻煩:他隻要聯絡南斯拉夫黑手黨圈子就行。
阿姆斯特丹充斥着南斯拉夫的武器:警方經常在公園裡碰見被丢棄的手榴彈。
不久前就有兩個孩子誤觸手榴彈喪生。
烏羅什扣動扳機前給公寓來了一次大掃除。
他把自己的東西全扔了——書,衣服,每一樣,包括他射出緻命的子彈之前穿的衣服。
他隻留下了一個黑色塑料袋。
袋子上貼了一張便簽,便簽上用工整的大寫打印體寫着他兄弟的名字和地址。
他是在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