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接近黎明時分,天卻還是黑沉沉的。
暗色的雲霭層層疊在空中,蒼茫不見盡頭,大地浸沒在一片肅穆之中。
過了一會兒,在沙漠的盡頭,隐隐透出了一抹白,那抹白色漸漸地拉長,伸開,慢慢地橫跨了整片地平線,仿佛一條連通歐亞的絲路。
那條絲路,在遠方忽隐忽現,卻猛然間睜開了眼,金色就從那一抹白中綻放開來,噴湧而出,瞬間直刺向天空,殺得雲彩四散開去,血樣的紅色就從劈開的雲縫間流淌出來,染紅了天際。
刹那間,那紅色仿佛神迹一般,抹去了所有的黑色、金色、白色。
将所有的顔色統一化成了藍色,這藍色慢慢地蕩了開去,鋪滿了天空。
地面本是混沌的一片,在這片白色的光芒之中,黑色迅速地退了開去,露出了黃色的沙礫和沙丘,那片黃色變成了一個半球,湛藍的天穹就籠罩在這個黃色半球的上方。
在這短短的幾秒鐘,黑、白、赤、橙、黃、藍輪流在天空與大地中渲染着,卻又在一瞬間被抹掉了。
速度快得甚至搞不清楚它們的順序,這種現象在現實的世界中完全不可能出現,隻是因為……
因為我們正飛向太陽。
“Everypassengerpayattention……”
無線電耳機裡傳出機長安科爾如同機器人般蒼白無力的聲音,他的英語僵硬而又晦澀,每一個單詞的發音都像是在重複前一個單詞,混雜在無線電中,聽上去完全就是一個自動閱讀器在複述飛行操作手冊。
“請各位旅客注意,從休斯敦火箭基地起飛的環月穿梭機X空間二号,已經到達距地面一百千米高的亞太空,即将跳入外太空軌道,請按相關規定檢查你的安全裝置,确保你的所有裝備正常工作。
倒數三十秒即将開始……”
“倒數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無線電裡,副機長不管不顧地開始倒計時。
座艙裡裹着簡易航天服的乘客和機組成員費力地舉起熊貓似的手臂,手忙腳亂地檢查起保險帶來。
即使在起飛前,他們已經遵照航空航天手冊檢查過了好幾遍,而且穿梭機的服務人員也幫他們檢查了兩遍,但他們還是必須兢兢業業地完成機長給予的所有指示。
他們過去一月經受的所有訓練也在反複提醒他們,必須按照機組人員的要求做,必須完全地、無條件地服從,否則機組人員将無法保證他們還能回到地球上,畢竟太空旅行還是風險極高的。
保險扣一共有三組,必須按照手冊一一确認。
不過每個人都知道,在距離地表一百公裡上空的三組保險扣,并不能使他們的生存概率提升多少。
“二十、十九、十八……”
慌亂的情緒開始在座艙裡滋生,随着這股不良情緒的蔓延,機艙開始劇烈顫動起來。
自從一九八六年挑戰者号失事之後,沒人再敢對亞太空跳躍掉以輕心了。
所謂亞太空跳躍,就是在穿梭機上升到一定高度,通過輔助燃料箱加速,使得穿梭機穿過五十億年來層層包裹保護着地球的大氣層,到達距離地面一百公裡高的太空高度。
在此過程中,穿梭機因為加速,其機艙外部會和厚實的大氣層劇烈摩擦,産生巨大的熱量和動能。
即使是五十年後的今天,即使是完全不同于舊式航天飛機的、全新第二代太空穿梭機X空間二号,也無法改變依靠輔助燃料箱進行二級加速的跳躍方式。
雖然現在所有的設備都使用了高分子納米材料,無論是堅固程度還是耐熱性、耐磨性上,相比以前都有了質的變化。
可至今還沒有技術能夠百分百地保證輔助裝置的堅固——比如固定燃料箱的項圈。
當年挑戰者号的二号固定項圈,就在亞太空跳躍時松動、脫落,從而導緻燃料箱傾斜,碰撞機艙而引起燃料洩漏,航天飛機發生劇烈爆炸,變成了一個大火球。
七名世界頂級的宇航員因此獻出了生命。
座艙裡每一個人都依稀記得年幼時的那場電視直播。
航天基地内聚滿了官員、工作人員、媒體記者以及宇航員的親屬。
電視機前更有億萬觀衆在一同等待着飛機升空。
各組工作人員緊張有序地核對着從航天飛機上返回的各項數據,為起飛做着最後準備。
宇航員們自信而面帶微笑地接受着獨家采訪,這是臨登機前的現場采訪,地點就設在航天飛機的艙門外。
每個人都表達了他們那時的心情,更訴說了他們飛上太空後最想做的事情。
随着電視短波的傳送,這些話語打動着全世界正在觀看直播的每個人……
挑戰者号起飛時,人們無比激動地歡呼、雀躍。
而僅僅七十三秒後,挑戰者号就在人們的視線中劇烈爆炸,化為幾片閃亮的塵埃向四周飛散,如同抛灑在天空中的流星雨。
在那一刻,人們無助地哭泣、驚呼,這次爆炸成了當時所有現場人員心裡抹不掉的陰影。
如同泰坦尼克号一樣,挑戰者号載着人類征服太空的夢想,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最終駛向冰冷的深淵……
而此時X空間二号的乘員們,也要經曆同樣的挑戰。
座艙瘋狂地抖動起來。
挑戰者号的陰霾如同鬼魅般籠罩在座艙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