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無聊了。
老實說,失業後我反倒松了口氣。
仔細想想,還是那種能夠自由發揮才能的工作适合我。
以前的工作不僅在時間上受到束縛,還要寫那些一成不變的文件,簡直太乏味了。
到了神戶,叔父那兒的工作肯定會十分有趣。
嗯,當然一開始肯定不會給我好臉色看,叔父會以為他這個混不下去的侄子是來吃閑飯的。
不過,漸漸地他就會發現我的真正價值了。
至于叔父在做什麼,我也能大概猜到,總之一定适合我。
原來的工作早已令我全身僵硬,能夠暫時緩解一下,何樂而不為呢?雖說我對東京并非毫無留戀,但遲早總要離開的……”
說到這裡,田村想必會得意地吹起口哨,繼續說道:“……我有一個女人,她太幹涉我的生活了。
我決定,去神戶後再不找三十歲的女人,她們實在是太纏人了……
聽到這裡,絹子不禁緊咬嘴唇。
她與田村在四個月前結束了同居生活,二人一刀兩斷——至少她是如此希望的,已經無可留戀。
隻不過,田村向她借走的五十萬[本書中未标注的金錢單位均為日元。
]至今仍未歸還。
她是在讨回欠款,而不是像癡迷的天真少女那樣在男人身後追。
話雖如此,對方畢竟遠在天邊,如此盲目地趕路,豈不顯得可笑?她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這大概已是她第三次——不,第五次駐足了。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提包的金屬扣,五十萬的借據正躺在包裡。
?
神戶。
山手大街上的S旅館。
下午四點半。
南洋[南洋:明、清時期對東南亞一帶的稱呼。
]著名的實業家席有仁此時正獨自坐在寬敞的房間裡。
五興公司的社長李源良将他從碼頭帶到這裡後,小坐片刻便離開了。
他之所以早早告辭,想必是考慮到對方舟車勞頓。
如此體貼的态度,也正反映出了他從小受到的良好教養。
席有仁試着設想,倘若換作他自己會怎樣做——若有生意夥伴前來,無論對方如何長途勞累,自己恐怕都會立刻與其商談要事,不告一段落絕不罷休。
因為自己缺乏教養,總是急功近利。
席有仁臉上露出苦笑,因為他此刻毫無倦意。
雖然年屆古稀,他的身體卻十分硬朗。
不過是十天的海上航程,對他根本毫無影響。
而且,此番航行格外舒适,反而将他從繁忙的事務中解放出來,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此時他甚至覺得體内的活力遠比平時更為充沛。
李源良之所以早早離去,一定是為了給席有仁留出時間休息。
李源良身材瘦高,顯得弱不禁風,想來若是讓他乘船航行十天,隻怕早已累得精疲力盡了。
然而以己度人往往是導緻錯誤的根源。
如今房間裡隻剩席有仁一人,不要說上床休息了,他甚至感到渾身上下幹勁十足。
不做事心則慌——這便是席有仁的性格。
若要說什麼是浪費,那麼對他而言沒有比發呆的時間更為浪費的了。
那做什麼好呢?這時,擺放在房間裡的一張氣派辦公桌映入了他的眼簾。
給新加坡的家人發份報平安的電報?不用,李源良已經代勞;安排一下在日本的行程?也不用,早在船上便已考慮好了。
席有仁在南洋經營的業務衆多,其中也包括報刊事業。
事實上,他正是《南洋日報》的持有人,還經常為這份報紙寫些文章。
在此次出發之際,編輯主任曾托他寫下在日本的見聞,預計以十餘回連載的形式刊登,并為他準備了《東瀛遊記》這一别緻的題目。
想起此事,他在心中暗道——那就寫寫《東瀛遊記》的第一回吧!
一旦做出決定,席有仁便會立即着手,從不磨蹭。
他來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鋼筆。
最近幾年,我有很多機會旅行。
前年,我在美國逗留了約半年,去年則因技術協作的交涉輾轉于歐洲各地。
今年年初,我應邀遠渡中南美洲。
如今,我又來到了日本。
無論是誰,初次踏上一片土地時,都會産生難以名狀的感慨。
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對未知事物的憧憬必然已在胸中發酵,而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的瞬間,密封已久的桶蓋被突然揭開,一股酸甜的氣息同時升騰而起。
我曾無數次嗅到這種氣息,在柏林的機場,在紐約的碼頭。
而正是這氣息将人帶入了一種非同尋常的特殊心理狀态。
今天,在抵達神戶港時,我又再次沉浸在了那種狀态之中。
然而,這一次卻不止如此。
對我而言,日本當真是一片前所未見的土地嗎?
新加坡以及馬來亞[馬來亞:馬來西亞獨立前,對馬來西亞西部地區的稱呼。
]的諸位讀者,請你們以手扪胸,細細回想。
敢問各位,對你們而言,日本真的是一片前所未見的土地嗎?的确,各位想必并未親眼看見過日本的風物,但你們定在十幾年前見過滿城皆是的日本人。
不隻是軍人,還有執政官、軍屬、百姓,各種各樣的日本人成群結隊,在我們的土地上招搖過市。
難道不是嗎?新加坡也好,馬來亞也好,都成了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