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獵戶座餐館”的主人站在店前,溫柔地打招呼道。
“沒事出去逛逛。
”陶展文盡量面帶微笑地回答。
自己不應該把對圓窗的不快發洩在秃頭身上,更何況這個秃頭是不折不扣的老好人。
必須靜下心來——應該下下圍棋。
想到這裡,他眼前立刻浮現出了圍棋對手的面孔。
大樓正門的收發室裡坐着的是一個長相棱角分明的男人,看來親愛的圍棋對手——善先生并未值班。
保安室位于二樓。
此刻,善先生剛好正坐在那間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背靠着牆閱讀周刊。
陶展文向他邀戰。
善先生看了看手表,說道:“我必須在三點半換班,隻能陪你下不到一個小時的棋。
”
“一個小時就足夠了。
”
說完,二人立刻擺好棋盤開始較量,落子速度異常驚人。
一如往常,二人在短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時間内分出了勝負。
陶展文勝。
随後,二人急匆匆地各自點了根煙,争分奪秒地展開了第二局的較量。
第二局仍是陶展文勝。
“不行了,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善先生搔着頭發稀疏的腦袋,口中嘟囔道。
保安室與開水房相通,中間的門一直四敞大開。
若是哪間辦公室沒有安裝煤氣設施,女職員或勤雜人員就會來開水房借用。
第二局下完,快馬加鞭的二人終于停下來稍事休息。
這時,一名年輕的女職員走了進來,開口說道:“大叔,我用下煤氣。
”
“用,愛用多少用多少。
”善先生的語氣頗為粗魯,或許連吃敗仗讓他有點心煩意亂了。
“等等,能否讓我看看你的罐子?”陶展文注視着女職員提在手中的方罐,開口問道。
“這是中國茶。
”說着,女職員将罐子遞過去,隻見商标上印着觀音端坐雲頭的圖案。
“哦?是鐵觀音啊!你們辦公室喝的茶真奢侈啊!”
“平時當然不會喝這麼貴的,今天比較特殊,因為來了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
“你是在五興公司工作吧?”
“是啊,怎麼了?您知道我們公司?”
這個推理其實很簡單。
會備有福建名茶鐵觀音的,隻能是中國企業,而在這幢東南大樓裡,隻有二樓二〇八号房間的五興公司是中國企業。
“嗯,知道。
”陶展文笑道,“來客也是中國人吧?”
“沒錯,是新加坡瑞和企業的社長。
我們公司是瑞和的代理店,所有生意都要仰仗瑞和,所以必須好好招待……”
“瑞和的社長是席有仁吧?”
“哎呀,您知道得真清楚!”
“因為他名氣很大嘛!”
在華商中間,新加坡席有仁的大名可謂無人不知,因為瑞和企業是南洋的大财閥。
可是,像席有仁這樣的大人物來到神戶,為何陶展文卻從未聽人提及呢?身為中醫,他與各階層的中國人均有往來,并且也樂于聽那些人閑聊。
更何況,在他的朋友中還有消息靈通人士,隻要是華僑界的事情,幾乎都會告知于他。
如此說來,席有仁是微服出行到此。
不過,沒想到這幢大樓裡的五興公司竟是瑞和的代理店,這還是初次耳聞。
五興公司大約是半年前才在東南大樓裡成立的,其社長與當地的中國人尚未熟稔。
此次到底是席有仁本人有意隐瞞,還是五興的社長對他前來神戶一事秘不外宣呢?隻怕多為後者。
像席有仁那樣的搖錢樹,莫若獨享。
若是知道席有仁來了神戶,那些商業同行隻怕就會懷着野心刻意接近。
陶展文在心裡猜測,事實大概便是如此。
在這個世界上,賺錢是最重要的。
眼下,僅東南大樓裡便有約五十家營利企業雇用數百員工,瘋狂地追逐利益,實在蔚為壯觀。
坐在地下室的“桃源亭”裡,陶展文時常會覺得頭頂上的激烈營生仿佛正沉甸甸地朝自己壓來。
每當這時,他便覺得悠閑寬坐的自己好似神仙。
說起來,妻子節子的确多次對他使用“神仙”一詞。
節子所說的“神仙”似乎是指不會輕易被周圍感染的人。
如此說來,小島那樣的人在這裡應該也有成為神仙的資格。
至少,他目前正準備彈劾從事非法勾當的無良巨頭的這種精神,便與這幢大樓的氣氛格格不入。
當然,若将地點換作法院或檢察廳,或許小島也會變得不再像神仙。
正值陶展文沉思之際,善先生性急地看着手表催促道:“快,再來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