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無關緊要的人物。
可是,李源良卻還記得,甚至連明信片上的照片都不曾忘記。
“我到了美國後也出乎意料地大費周折。
”
“我是那年六月去的上海,也就是發生‘盧溝橋事變’一個月前。
您當時還沒回來呢!”
席有仁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形,那是他一生中心懷感激最多的時期。
甫一抵達上海,他便立刻奔向興祥隆銀行,連本帶利地還清了貸款。
縱然李源良對他恩義尚存,但形式上他已償還得一幹二淨了。
銀行方面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迅速地還清貸款,感到格外驚喜,還特意派人帶他遊覽了整個上海。
根本無暇好好遊玩的他,唯有那時是滿心愉悅地暢遊了一番。
“我回國時,戰争已經開始了。
”說着,李社長的目光望向了窗戶。
回想起來,自那次回國時起,他的運勢便開始急轉直落。
一切都被卷入了戰争的旋渦之中。
李源良遷至重慶,興祥隆銀行也停止了上海的業務,淪為内地的地方錢莊。
席有仁也曾從他人口中聽聞此事,可當時的瑞和企業雖已脫離危機,但仍步履維艱,他也無能為力。
席有仁成為名副其實的業界第一人還是戰後的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屬于戰後派。
戰後,就在席有仁為擴大瑞和公司業務忙得不可開交時,香港的廖氏通知他,李源良去了日本。
廖氏是瑞和創業時代的元老,當時已經隐退。
他曾在香港照顧過李源良,眼見曾經的青年銀行家破落至此,境遇凄涼,十分可憐。
據說他當時極度害怕見到熟人。
雖然貧窮絕非是寡廉鮮恥的事情,但那些嬌生慣養的少爺卻常常以沒落為恥。
李源良在日本有位朋友擁有一家塑料方面的工廠,當時邀請他過去負責出口部門,他便立刻乘船火速趕去。
他一定以為在日本便不會遇見昔日的熟人,似乎隻要沒有人知道他的全盛時期,他就會覺得輕松。
可憐的少爺啊……
說不定,自己如今隻是坐在李源良面前,就已令他感到難以忍受的屈辱,隻是為了那兩千萬才一直盡量忍耐——一念及此,席有仁的心情漸漸變得沮喪。
“那時在香港曾受到廖先生的多方關照。
”
意外地,李源良的聲音聽起來很開朗,席有仁頓時松了口氣。
“廖先生去年年底去世了。
”他說道。
“是啊,我前些日子聽到這個消息時大吃一驚,那麼好的人竟然……”
“他可以說已享盡天年。
”南洋的豪商說道,“幾個兒子各自都事業有成,很了不起。
”
“廖先生樂于助人,不隻是我,很多人都曾受到他的關照。
他在政府機關很吃得開,不管是訴訟也好,身份證也好,還有諸如我的出國手續,各種事情大家都要指望廖先生。
有來自山東的廚師、從台灣偷渡過來的醫生,還有我的秘書以及銀行相關人員——僅我所知便有超過十人曾得到廖先生的幫助。
”随後,二人轉而談起實業家之間的共通話題,對市場行情的預測、世界形勢……
屏風對面的打字機發出如同機關槍般的聲音,席有仁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初冬萬裡無雲的天空。
談話一時中斷。
五興公司的社長猶如複習一般,開始逐一回顧到現在為止的重要場景……在避暑地批準決定救濟瑞和的文件、瑞士的美術明信片、重慶的街道、戰後的上海、凄慘的香港時代以及剛剛簽訂的八十萬英鎊的合同——這些便是他的一生。
年過六十卻走到如今這步田地,一切都是命運。
而為了改變命運,他不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嗎?
“我明天陪您去奈良吧!或許會有些冷,但在日本,這個時節的氣候還算不錯的。
”
“請别這麼費心。
”席有仁說道,“占用您的寶貴時間,我于心不安。
”
二人用鐵觀音潤了潤喉,互相凝視,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皺紋。
“人生如戲,一場波瀾壯闊的戲。
自打上了年紀,我常會這樣想。
”說着,已跨過七十歲門檻的南洋來客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一場戲……是啊,沒錯。
”
五興公司的社長也緊随客人站了起來。
?
頭等車廂裡,喬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馬克實在看不下去,悄聲說道:“還沒看夠嗎?别這樣一直賴在窗邊,簡直像是從鄉下來的土包子……”
喬玉挑起眉毛,目光炯炯地瞪視丈夫,擺出一副慣例的挑釁神情,開口說道:“我反正就是土包子,沒見過世面!”
再惹惱她,自己怕是難免吃虧,馬克隻好住口不語。
他取出香煙,用打火機點上,随後将目光投向腿上的觀光指南。
喬玉一直目不轉睛地觀察着丈夫的舉動,然後她咧開嘴角,嘲諷道:“你在看照片?為什麼不看看窗外的實景呢?”
“行了,我知道了!”馬克說道,“你繼續看外面吧,愛看多久看多久。
”
喬玉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外,略顯不快地噘起了嘴。
然而,過了不到五分鐘,她那可愛的雙唇之間便開始緩緩流淌出輕快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