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寫着禁令的木牌挂在桅杆上。
禁令是以日文寫成的,由通事譯成漢語,念給船上的人聽,主要是關于天主教的事。
念完禁令就是辦入境手續,即檢查信牌、貨物單和花名冊。
連理文是在薩摩海面上船的,但花名冊上寫着他是從清國上船的。
貨物單是開船之前就做好的,去掉了給薩摩的貨物,這就需要事先和島津當局商談交易數量——這也是連理文的工作之一。
出示證件之後,就是那個有名的“踩聖像”考驗,通過者才可上岸,但上岸後不能在街上随便走動。
荷蘭人在出島,中國人在唐人坊。
其實,元祿以前,中國人和日本人在長崎是雜居的,這或許是因為中國人不太信天主教,幕府比較放心。
不過,這直接導緻了私人間的秘密交易。
再加上康熙帝對耶稣會采取寬容政策的消息傳到日本,幕府提高了警惕,開始關注中國人和天主教的關系。
唐人坊建于元祿二年(1689年),位于長崎十善寺禦藥園地(幕府的藥草園),面積為九千三百七十三坪[1坪約合3.3平方米(用于台灣地區)。
],比荷蘭人居住的出島(不足四千坪)寬敞多了。
荷蘭人把出島稱作“遠東監獄”,因為他們一步也不能離開;中國人若要參拜寺院,在官吏陪同下,還是可以走出唐人坊的。
雖然外國人被圈在一個地方,但他們可以叫妓女進去,以解在異國的寂寞。
長崎丸山的妓女分為“掙荷蘭錢的”和“掙唐人錢的”。
海上航行艱苦勞累,要說有什麼愉快的事,那就是玩弄玩弄妓女了。
“踩聖象”一結束,商人和水手都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經常往來這條航線的人大多有各自相好的女人,有些船主甚至還有“長崎老婆”。
連理文興緻勃勃地朝唐人坊走去。
他是初次到長崎,自然沒有相好的女人,令他激動的是他知道哥哥哲文比自己早一步到了唐人坊。
連哲文比連理文大兩歲,他已脫離家業,專心從事繪畫。
半年前,他從甯波乘坐以“鄭朗伯”的名義領取信牌的第一号唐船來到長崎。
原則上,商人、船主和水手隻能在長崎留居數月,然後乘原船返回。
但有的中國人是受長崎地方長官的非正式邀請而來的,他們可以長期居住,比如某些醫生、畫家、文人和僧侶。
據說哲文是因為聽了同行畫家的介紹才産生了來日本的念頭。
他畢竟是藝術家,喜歡四方雲遊。
他曾一度待在蘇州,但就連近在上海的理文也很難見到他。
“已經三年沒見面啦。
”在去往長崎的船上,理文扳指一算感歎起來。
他上就要三十歲了。
一想到年齡,腦中就會浮現亡妻的面容。
妻子面孔修長,身材苗條,到死都沒失掉孩子氣。
對,她長得很像正助。
在前往唐人坊的路上,理文終于發現了自己對正助懷有好感的原因。
在鹿兒島,他和正助的朋友也有來往,他們類型各不相同,比如一個叫西鄉吉之助(西鄉隆盛)的青年,身材魁梧,性情穩重。
理文雖覺得他是個有為青年,但總覺得不如正助親切。
跟正助分别時,理文曾把魏源的《海國圖志》送給他。
正助翻看了幾頁,低聲道:“我想讓吉之助也看看。
”《海國圖志》是鴉片戰争後不久,魏源根據林則徐提供的資料所寫成的。
在書中,魏源叙述了世界形勢,并主張中國必須推進近代化。
确實應該讓西鄉吉之助這樣的青年讀讀這本書,不過理文隻想到了要送給大久保,而沒想到西鄉。
唐人坊亦稱“唐人館”,中國人也稱其為“華館”,境内稱為“館内”,直到現在日本還留着“館内街”的地名。
華館四周圍着七尺[中國1尺約為33厘米。
日本江戶時代1尺等于18.89厘米,7尺等于1.3223米。
日本明治維新時代1尺等于30.3厘米,7尺等于2.121米。
]多高的磚牆,牆外掘出六尺深、六尺寬的壕溝。
華館的大門被稱為“一門”,裡面有官吏值班室和交易所,跨進“二門”才是被稱為“唐人本部屋”的居住區。
已有三艘唐船進入長崎,館内居住着有四五百名中國人。
二門旁站着二十來名同胞,大概是來接人的。
理文以為哥哥會在裡面,但看了一眼發現沒有,正準備往前走,忽然聽到有人叫他。
“喂!在這兒!在這兒……理文,你發什麼呆呀!”
理文順着聲音再次看向二門旁。
“啊,三哥!”他驚詫地睜大了眼睛。
從人群中走出來的正是哲文。
理文剛才沒有認出他是有原因的——哲文發型變了。
清代的中國人都是剃去前半個腦袋上的頭發,将後半個腦袋上的頭發梳成辮子,像理文這樣在日本待了近一年的人,大多會用頭巾遮住腦袋。
而哲文卻蓄了滿頭黑發。
理文不覺從側面瞅了瞅,哥哥腦後已沒了辮子。
“你腦袋怎麼啦?”
梳辮子是滿族風俗。
滿族統治中國後,将自己的風俗強加給漢族。
這種強制非常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