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代人,一個個像懸崖邊的孩子。
在青春的荒原上,他們忽然看見了光。
他們猛力奔跑,觸足之地,或陷泥濘,或長青草,驚心動魄間,天地舒展成一個以自由命名的花園,大河山川,各自生成。
時間是玫瑰,他們是玫瑰上的刺。
——寫于2016年定稿日,立冬的清晨
萬物皆有裂縫處,那是光射進來的地方。
——萊昂納多·科恩(加拿大歌手、詩人),《渴望之書》
互聯網經濟建立在一個激進的社會假設之下,即認為現代社會在不可避免地逐步朝公開透明的方向發展。
——大衛·柯克帕特裡克(美國财經作家)
“我們一起來搖,一二三,搖!”南方深秋的空氣中發出了來複槍上膛的聲音,“咔嚓、咔嚓”,清脆而性感。
這是2011年11月的傍晚,我與馬化騰站在深圳威尼斯酒店的門口,臨分别前,他教我下載微信,并用“搖一搖”的功能“互粉”。
此時,騰訊與奇虎360的那場著名的戰争剛剛塵埃落定,而新浪微博與騰訊微博正為争奪用戶打得不可開交。
馬化騰告訴我,微信是騰訊新上線的一個産品,已經有3000多萬的用戶,并且每天新增20萬。
“因為有微信,所以,微博的戰争已經結束了。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語調低沉,不容置疑。
在與馬化騰此次見面的兩個月前,騰訊的另外兩位創始人張志東和陳一丹到杭州,我們在龍井村禦樹下喝茶,他們希望由我來創作一部騰訊企業史。
“我們保證不幹涉創作的獨立性,并可以安排任何員工接受采訪。
”我得到了這樣的承諾。
在後來的幾年中,我訪談了60多位人士,包括副總裁級别的高管、一些部門總經理以及退休、離職人員,查閱了我所希望得到的内部資料和文件,此外還走訪了互聯網業界的從業者、觀察家和騰訊的競争對手。
我從來沒有花這麼長的時間和如此多的精力去調研一家公司——以後恐怕也不會有了,更糟糕的是,我沒有能夠完全地找到其“成長的密碼”,甚至在某些方面,我被更濃烈的疑惑所困擾。
呈現在我眼前的騰訊,宛如正在進化中的生物體,我們對它的過往經曆所知不詳,更被它正在發生的進化所吸引和裹挾。
在很長的時期裡,騰訊是中國互聯網世界的一個秘密。
它門扉緊掩,既不接受媒體的深度采訪,也婉拒學術界的調研。
馬化騰很少接受采訪,也不太出席公開活動,他像一個極度低調的“國王”,避居于鎂光燈之外。
更令人吃驚的是,甚至連騰訊自身也對自己的曆史漫不經心。
它的檔案管理可以用“糟糕”兩個字來形容,很多原始文件沒有被保留下來,重要的内部會議幾乎都沒有文字記錄。
騰訊人告訴我,騰訊是一家靠電子郵件來管理的公司,很多曆史性的細節都分散于參與者的記憶和私人郵箱裡。
當我開始創作的時候,對這一景象感到非常的意外,而騰訊人居然很輕松地對我說:“在互聯網行業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未來,昨天一旦過去,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絕大多數的騰訊高管都是技術出身,他們對數據很敏感,可是對于我所需要的細節則一臉茫然。
很多重要的場合沒有留下任何影像——無論是照片還是視頻。
在調研和創作的過程中,我一直被三個問題所纏繞:
——為什麼是騰訊,而不是其他互聯網公司,成為當今中國市值最高、用戶數最多、盈利能力最強的企業?它的成功是一次戰略規劃的結果,還是偶然的産物?
——為什麼騰訊曾經遭遇空前的質疑,它所面臨的模仿而不創新、封閉而不開放的“指控”是怎樣形成的?性情溫和的馬化騰如何成為很多人眼中的“全民公敵”?
——中國互聯網與美國互聯網有什麼異同?前者的繁榮是一次長期的追随之旅,還是有自己的東方式生存之道?
這三個問題來自于混沌的過往,又明晰地指向未來。
我必須誠實地承認,對于一位寫作者來說,它們的挑戰性實在太大了。
在任何一個文化創作領域,所有的從事者從來都面臨“描述事實”及“發現本質”的雙重困境。
達·芬奇在論述畫家的使命時曾說:“一個優秀畫家應當描畫兩件主要的東西,即人和他的思想意圖。
第一件事做到很容易,第二件事情就很難。
”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在1934年的一次授課中表達過類似的觀點,他說:“要知道我們說的東西很容易,但要知道我們為何這樣說卻非常難。
”
企業史的創作,同樣面臨達·芬奇及維特根斯坦所闡述的困境:我們需要梳理企業的成長曆程,以及陳述其發生的“思想意圖”。
在工業革命年代,研究者們的工作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