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以前寫過一出名叫《虛無僧[日本禅宗支派普化宗帶發托缽的雲遊僧人。
不穿僧衣,頭戴名曰“天蓋”的深草笠,吹着尺八,邊乞讨,邊雲遊修行。
]》的二幕戲劇,在歌舞伎座上演過。
有關虛無僧的清規戒律和生活狀況,盡管自己多少也做了些調查,但大體上還是以從半七老人那兒聽來的内容為基礎的。
在跟我講述虛無僧時,半七老人還講了一個與虛無僧以及普通和尚相關的偵探故事。
而在正式開講前,老人首先介紹了一下本所[地名。
位于日本東京都墨田區西南部,隅田川東岸的一個地區。
]押上村。
“雖說近來已分為押上町、向島押上町了,可在江戶時代那會兒,那個位于柳島與小梅之間的地方,都叫押上村。
那可是個很大的村子啊。
押上的大雲寺是在江戶一提起來就赫赫有名的淨土宗寺院。
或許是由于猿若[江戶歌舞伎的創始人,初代中村勘三郎(1598-1658)的姓。
]中村勘三郎曆代的墳墓都在那兒的緣故吧,像市村羽左衛門、濑川菊之丞等名演員的墳墓也在那兒。
旁邊的最教寺是日蓮宗的寺院,其鎮寺之寶——抵禦蒙古入侵時的曼荼羅極為有名。
不過我下面要講的故事,與這些有名的寺院無關,它發生在龍濤寺——光聽這個名稱,似乎氣派也不小,但其實就隻是個很小的、破敗不堪的古寺。
很長一段時間裡,甚至連個當家和尚都沒有。
由此你就能大緻想象得出,是個什麼模樣了。
大概在四五年之前,有兩個和尚住進了這個古廟。
他們是住持全達和火工全真。
由于沒有施主光顧,小寺院窮得叮當響,全靠住持、火工外出托缽化緣,才勉強支撐着。
然而,就在這麼個破舊的小寺院裡,卻發生了一樁離奇古怪的案子。
”
嘉永[1848-1854年,日本江戶時代末期,孝明天皇時的年号。
]六年七月,由于德川家慶[1793-1853年,日本德川幕府第十二代将軍。
]薨逝,幕府傳令:自七月二十二日起的五十天裡“禁止吹打”。
雖說“禁止吹打”隻不過是禁止歌舞音樂之類的,可按照當時的習慣,人數較多的聚會以及遊藝娛樂也都要自我約束。
因此,到了七月二十六的夜裡,也沒人聚在高台上或海岸邊拜月[日本民俗之一。
在特定的月齡日子裡,人們聚集在一起擺上供品,邊聚餐邊等待月出。
]了。
到了下個月的十五之夜,大家也都不舉辦賞月宴會,江戶城裡連叫賣芒草[芒草為秋天七草之一。
日本人中秋賞月時要供奉團子和芒草。
]的喊聲都聽不見了。
“月亮真好啊。
”有一人站在路邊,仰望着天上的明月,自言自語道。
此人名叫元八,是押上村某農家之子。
他今年二十一歲,是個遊手好閑的浪蕩子,據說平日裡常在賭場鬼混。
今夜,他自然是無法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看月亮的,趁着酒興,就想出來找點樂子。
當他漫無目的地在田埂上轉悠時,忽然遇到了一個用淺黃色手巾包着臉的女子。
“勞駕,我打聽一下。
請問神明菩薩就在這附近嗎?”那女子問道。
“神明菩薩……哦,你是問德住寺嗎?”元八借着月光窺視着那女子的臉問,“你要去德住寺的話,就得往回走了。
”
“哦,我走過頭了嗎?”
“嗯,走過頭了。
”元八答道,“你從這兒往回走半町地左右,上了大路後再往右拐。
”
“謝謝你!”那女子低頭施過禮後,就轉身回去了。
雖說那女子用手巾包住了臉,但元八看得出她十分年輕,膚色很白,故而他呆呆地望着她遠去,不免有些想入非非。
“這女人好面生。
該不是狐狸精變的吧?”
他暗自尋思着,随即又想到,要真是狐狸精變的,怎麼會說了這麼幾句話就太平無事地往回走了呢?于是,這個酒意正酣的浪蕩子,忽地動了玩心。
他輕手輕腳地,盡量不讓草鞋弄出腳步聲來,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女子似乎沒察覺到身後有人盯梢,隻顧低頭往前走。
與此同時,她那雙踩在夜露上的草鞋,也特别輕柔,聽不到一點腳步聲。
由于月光十分明亮,元八并不擔心丢失目标,所以一開始還故意遠遠地跟在後面。
在越來越靠近大道的時候,他緊趕了幾步,将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三四間左右。
這時,那女子終于察覺到,回過頭來看了看他。
得知自己暴露後,元八立刻搭話道:“大姐,大姐。
去神明菩薩那兒,要穿過一片森林,那裡不是很太平哦。
我陪你去吧。
”
那女子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就在這時候,元八跑上前來,纏着那年輕女子說:“來,我送你過去。
這一帶有壞人,還有狐狸精。
沒有當地人相送的話,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
他淨說些吓唬人的話,不懷好意地想做個“送行色狼”。
然而,那女子也并未拒絕,隻是在他的伴随下,一聲不吭地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