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請來了醫生,也弄不清是什麼病。
說什麼反正熱度太高,傷了腦子。
如果安眠藥不能如期奏效,那就危險。
我一聽就讨厭,好像做惡夢魔住了似的,覺得心頭郁悶,周圍的空氣似乎驟然凝成固體,從四面八方壓在我的身上。
歸途中滿腦子裝的全是這件事,痛苦極了。
那位美麗、快活、健康的A姑娘喲……”
“對不起,且慢!從開頭就聽你說A姑娘,已經聽過兩遍啦。
老兄,假如沒什麼不便,請教芳名!”迷亭先生回頭瞟了一眼主人,主人便也含糊其詞地應了一聲。
“不!這樣,說不定會給當事人帶來麻煩的,還是免了吧!”
“你是想把一切都說得朦朦然胧胧然嗎?”
“請不要嘲笑,這可是個非常嚴肅的故事。
總之,一想到那個女人突然害了那種病,委實滿腹花飛葉落之歎。
我全身的活力好像舉行了總罷工,氣力頓然消失,踉踉跄跄來到吾妻橋【東京都隅田川上的橋,連接台東區的淺草與墨田區】。
倚在欄杆,俯視橋下,不知是漲潮還是落潮,但見黑色的河水好像凝成一個平面在動蕩。
這時,從‘花川戶’那邊跑來一輛人力車,從橋上馳過。
我目送車燈。
那燈光越來越小,在劄幌大廈一帶不見了。
我又向水面望去,這時,隻聽從遠遠的上遊傳來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天哪!這個時辰,怎麼會有人喊我?是誰呢?我凝神注視着水面,除了一片昏黑,什麼也不見。
一定是心理作用吧?我想盡快回去。
可是,剛邁出一兩步,又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遠方呼喚我。
我又停步,側耳谛聽。
當第三次呼喚我的名字時,我雖然抓住欄杆,膝頭卻瑟瑟發抖。
那呼喚聲不是來自遠方,便是發自河底。
千真萬确,正是A姑娘的聲音。
我不禁應了一聲‘嗳’!聲音太大,竟在靜靜的水面上發出回響。
我被自己的語聲吓住,蓦地向四周仔細一瞧,人兒、狗兒、月兒,都不見了。
我被如此良宵迷住,不由地萌發一個念頭:想到發出聲音的地方去。
A姑娘的聲音又響徹我的耳鼓,好像在痛苦,好像在傾訴,好像在呼救。
這回我回答說:‘立刻就去!’我從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眺望着漆黑的河水,總覺得有呼喚的聲音硬是從浪下傳來。
‘就在這兒的水下!’我邊想邊跨上欄杆,盯着河水,下了決心:這回再喊,我就跳下去!果然又傳來了悲慘的聲音,弱如柔絲。
說時遲那時快,我縱身一跳,就像一塊小石頭似的,毫不猶豫地墜落下去了。
”
主人眨眼問道:“到底跳下去了嗎?”
迷亭先生抓着自己的鼻尖說:“想不到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
”
“跳下以後人事不省,頓時如在夢中。
過了一會兒睜眼一看,雖然有點涼,但全身沒有一處弄濕,也不曾嗆過水。
可是,我千真萬确跳下去了呀!奇怪。
正在納悶兒,又仔細向四周一瞧,不禁大吃一驚。
我本心是想跳下水,可是迷失了方向,竟然跳到橋中心。
當時真後悔。
隻因前後颠倒,竟然沒能到達聲聲呼喚的地方。
”
寒月嗤嗤地笑着,照例把外褂衣帶當成累贅,不住地搓弄。
“哈哈……,真有意思。
奇怪的是這段故事和我的一次體驗很近似,這又成了詹姆斯的教材了。
假如以‘人的感應’為題寫一篇紀實文章,一定會震驚文壇的。
那麼,那位姑娘的病怎麼樣了?”迷亭先生還在刨根問底。
“兩三天前我去拜年,一看,她正在門裡和女仆打羽毛球哩!由此可見,她的病是痊愈了。
”
主人早已是一副沉思的表情,這時終于開口:“我也有過!”他流露出不甘示弱的情緒,眼裡哪有我家主人!
“我那件事也發生在去年年末。
”
“都發生在去年年末,這麼巧合,真出神啦!”寒月先生笑道。
他豁牙的齒縫間還沾着面包渣哩。
“恐怕是同日同刻吧?”迷亭先生又在打岔。
“不,日子不同,大約是二十五日前後。
内人說:‘今年不要壓歲錢,但是,請我去看攝津大椽【本名二見金助,藝名南部大夫,明治三十五年小松親王賜名攝津大椽】表演的木偶戲吧!’帶她去,倒也無妨。
便問她今天演的是哪一出戲。
内人查看了一下報紙說,演的是《鳗谷》【即淨琉璃《櫻锷恨鲛鞘》,叙述娼妓阿參與鳗谷八郎兵衛的戀愛悲劇】。
我不想看這出戲,那天就沒去。
第二天,内人又拿來報紙說:‘今天唱《堀川》【淨琉璃。
歌詠阿俊與傳兵衛殉情】,可以看了吧?’我說《堀川》是三弦戲,隻是熱鬧,沒有内容,算啦!内人滿臉不高興地走開。
第三天,内人說:‘今天唱《三十三間堂》【古典人形淨琉璃的劇目之一】,我一定要看攝津唱的這出戲!不知你是否連《三十三間堂》也不愛看?不過,既然是請我看戲,就陪我一同去,總還可以吧?’這簡直是刀下逼供。
我說:‘你既然那麼想去,那就去吧。
不過,都說這是絕代名戲,一定座滿,縱使橫沖直撞,也很難擠得進去的。
想去那種場所,首先要和茶館聯系,定好個座位,這才是正常手續。
不履行這道手續,做出越軌的事來就不好。
實在抱歉,今天算了吧!’說罷,内人目光惡狠狠地瞪着我,帶着哭腔說:‘我一個女人家,哪裡懂得那麼複雜的手續。
不過,鄰居大原的媽媽、鈴木家的君代、都沒有辦什麼手續,也都舒舒服服地聽完戲回來啦。
就算你是個教師呗,也大可不必要那麼煩瑣的手續才看戲吧!你也太過分了。
’我告饒說:‘既然如此,不去也得去呀。
吃過晚飯,乘電車去吧!’這一來,内人立刻情緒高漲,說:‘要去,四點以前必須到,那麼磨磨蹭蹭的可受不了!’我追問一句:‘為什麼一定要四點鐘到?’内人照搬鈴木夫人的話說:‘若不提前些入場找座,就會進不去門的。
’‘那麼,過了四點就不行吧?’我又叮問一句。
‘是呀,就是不行嘛!’她回答說。
說着說着,唉,怪的是這時,竟突然打起哆嗦來。
”
“是夫人嗎?”寒月問。
“哪裡,她活蹦亂跳的。
是我呀。
不知怎麼,隻覺得像氣球開了口子似的,身體一下子萎縮,立刻兩眼漆黑,不會動彈了。
”
“這是急病!”迷亭先生加了一句小批。
“啊,糟糕!内人一年才提這麼一次要求,無論如何也要使她如願以償的。
平時對她隻有斥責與冷落,叫她操持家務,照料孩子,卻從未報償她抱帚執炊之勞。
今天幸而有暇,囊中尚有四五枚銅闆,滿可以帶她去的。
内人不是要去嗎?我也很想帶她去,一定要帶她去!可是,我這麼冷得打顫,兩眼發迷,不但上不了電車,連穿鞋的地方也走不到。
啊,太慘啦!想着想着,竟越發打起冷戰來,眼前更黑。
如果快些請醫生來瞧看,吃點藥,四點鐘以前定會手到病除的吧。
于是,我和内人商量,去請甘木醫學士。
可他趕巧昨夜在大學值班,還沒有回來。
他的家人回話說:甘木先生兩點鐘一到家,就告訴他去診病。
真糟!這時倘若喝點杏仁茶,四點鐘以前肯定會好的。
可是,倒黴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
本來盼着有幸欣賞一次内人喜盈盈的笑臉,也好開開心,誰料這希望也一下子落空。
她怒氣沖沖地問我到底能不能去,我說去,一定去!四點鐘以前這病一定會好,放心好了。
你最好快些洗臉,換衣服,等着我。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滿腹惆怅,冷戰越打越兇,眼前更加漆黑。
假如四點鐘以前不能除病踐約,内人是個心路窄的女人,說不定會出什麼事的。
竟然弄成了這種慘局,真不知如何是好。
為防萬一,應該趁現在曉以盛極必衰之理、生久必亡之道,告誡她要有精神準備,一旦出事,且莫驚慌失措。
這難道不是丈夫對妻子應盡的義務嗎?我便慌忙把内人叫到書房,問她:‘你雖然是個女子,但是總該知道西方有一句諺語吧!‘manyaslip,twitthecupandthelip【源于古希臘傳說。
此句可譯為:“唇與杯距離雖短,但其間卻有種種失敗”,意喻人間福禍難蔔】。
’‘那種橫行文字哪個才懂?你明知我不懂英文,卻偏拿英文來耍笑我。
好哇!反正我不會英文。
你既然那麼喜愛英文,為什麼不讨個教會學校畢業的小妞做老婆?再也沒有像你那麼冷酷的人了。
’她異常地氣勢洶洶,将我精心設計的計劃攔腰斬斷。
不過,在諸公面前,也該辯白幾句。
我說英文,絕非惡意,完全出于憐愛妻子的一片真情。
可是内人竟然理解為另一種含意,真叫我啼笑皆非。
而且,我一直打冷戰,兩眼發黑,腦子也有點亂。
真是禍不單行。
一時性急,竟過早地對她灌輸‘盛極必衰、生久必亡’之理,以至忘記了她不懂英文,便信口說句英語。
思量起來,這全怪我,完全是一次失誤。
由于此番敗局,我冷戰越打越兇,眼前越來越發黑。
内人已經奉命去洗澡間光着上半身化妝,從衣櫃裡拿出衣服換上。
她是整裝以待,那神情在說:‘随時可以動身的。
’我心急如焚。
甘木君早些來就好啦。
一看表,已經三點鐘。
距四點還有一個小時。
内人拉開書房的外門,見面就說:‘該走了吧!’誇獎自己的老婆,也許令人好笑,不過,我從來沒有覺得妻子像這麼漂亮過。
她上身裸着,用肥皂擦洗過的皮膚柔潤發光,與黑綢小褂交互輝映;由于用肥皂揉搓和盼望聽攝津大椽唱戲這兩條原因,光輝發自有形無形的兩個方面,但見她的面上豔彩如霞。
我想,無論如何也要滿足她的希望;就橫下心來去一趟吧!我剛吸了一支煙,難得甘木醫生駕到,真是一順百順。
我介紹了病情,甘木醫生就瞧我的舌頭,握我的手,敲前胸,搓後背,翻眼皮,摸頭骨,沉思片刻。
我問是否十分危險?醫生鎮靜地說:‘哪裡,沒什麼要緊。
’内人問:‘出一趟門,不至于有問題吧?’‘是啊,’醫生又在沉思,‘隻要心情好……’我說:‘難受啊!那麼,暫且給你開點鎮靜劑和湯藥。
’‘咦?怎麼,弄不好,會有危險的吧?’他說:‘不,絕對用不着擔心,神經不要過于緊張。
’醫生走了。
三點半鐘,打發女仆去取藥。
女仆遵夫人命飛奔而去,疾馳而歸。
歸來時恰是四點差十五分。
還有十五分鐘哪。
本已平安無事,可是我突然又惡心起來。
内人将湯藥斟在碗裡,放在我的面前。
我本想端起碗來喝下去,可是胃裡咕的一聲,有個東西在呐喊。
不得已,我又放下碗。
内人逼我快些喝。
是呀,不快些喝,快些動身,那就太不夠意思了。
我決心一傾而盡,又将藥碗送到唇邊,而胃裡卻又咕咕地叫,死死攔住我不叫走。
我剛想喝,又放下。
就這樣,不知不覺客室裡的挂鐘當當敲了四下。
啊,四點了,再也磨蹭不得。
我又端起碗。
真出奇,老弟!真正出奇的頂數這件事了吧。
随着時鐘敲響四下,已經絲毫不再想吐,那湯藥順順當當地喝下去了。
到了四點十分,這才了解甘木先生确系名醫。
喝過藥,後背不發冷了,兩眼也不發黑了,簡直像在夢中。
原以為會使我久久不能外出的大病,竟在瞬息間痊愈,多麼叫人高興!”
“那麼後來,攜夫人去歌舞劇院了吧?”迷亭不知趣地問道。
“想去,可是已經過了四點鐘。
内人說進不去門啦,沒辦法,隻好作罷。
假如甘木醫生再早來十五分鐘,我也就做了這個人情,賢妻也會心滿意足的。
可是隻差十五分鐘,實在是一件憾事。
回想起來,現在還覺得當時的處境真真急死個人。
”
主人說罷,流露出一副總算盡了義務的神情。
不,說不定以為這下子在二位面前露臉了呢。
寒月先生依然露着豁牙亂齒,笑着說:“那太遺憾了。
”
迷亭先生卻假裝正經,自言自語地說:“妻子有你這樣一位體貼的丈夫,實在幸福。
”
這時,門後傳來了女主人故意清嗓的咳嗽聲。
咱家老老實實,依次聽了三人談話,覺得既沒有什麼好笑,也沒有什麼可悲。
看起來,人哪,為了消磨時間,硬是鼓唇搖舌,笑那些并不可笑、樂那些并不可樂的事,此外便一無所長。
關于主人的任性與狹隘,咱家早有耳聞,但是,隻因他素日不多開口,有些方面還未必了解。
正是那未必了解之處,才使人略萌敬畏之念。
可是剛才聽完他的談吐,卻忽的又想予以輕蔑。
他為什麼不能隻默默地傾聽二人的談話,而偏偏不甘示弱、醜态畢露地胡說八道呢?結果,又得到了什麼。
難道愛比克泰德【紀元初羅馬哲學家】在書本裡寫過,叫他這麼幹?一言以蔽之,不論是主人、寒月還是迷亭,都是些太平盛世的逸民。
盡管他們像沒用的絲瓜随風搖曳,卻又裝作超然物外的樣子,其實,他們既有俗念,又有貪欲。
即使在日常談笑中,也隐約可見其争勝之意、奪魁之心。
進而言之,他們自己與其平時所痛罵的俗骨凡胎,原是一丘之貉。
這在貓眼裡,真是可悲極了。
隻是他們的舉止言行,并不像通常的半吊子那樣墨守成規、令人生厭,還算聊有可取之處吧!
想到這裡,頓覺三人的對話毫無情趣,不如去瞧看一下花子小姐。
于是,我來到二弦琴師傅家的門口。
門前懸挂的松枝和稻草繩都已撤去,已經是正月初十了。
暖煦煦的太陽從萬裡無雲的高空普照四海。
那三丈見方的院庭,比元旦曙光臨門時顯得更加生氣盎然,檐廊下擺了一張坐墊,卻不見人影。
連那紙屏也緊緊地閉着,說不定琴師洗澡去了。
其實,琴師在與不在,那又何幹!咱家挂記的是花子小姐的貴恙好些沒有。
院子裡靜悄無人。
咱家就用這雙泥腳登上檐廊,在坐墊上一躺,真舒服。
終于忘卻探問花子小姐這件事,昏沉沉,酣然入夢了。
突然紙屏後有人說話:
“辛苦啦。
做成了嗎?”這是琴師的聲音,說明她并沒有外出。
“是的,回來遲了。
我到了那家婚喪用品商店,他們說趕巧剛剛做成。
”
“在哪兒?給我瞧瞧。
啊,做得真棒!這一來,小花總可以升天了。
金漆的面不會脫落吧?”
“是的,我叮問過啦,他們說用的是上等材料,它比死人的靈牌還耐用,說‘貓譽女居士之靈位’中的‘譽’字,還是簡化些好看,所以,改了筆劃。
”
“啊唷,那就趕快供在佛壇前,燒香吧!”
花子小姐怎麼啦?總覺得情形有點不大對,我便從坐墊上站起身來。
隻聽“當”的一聲,琴師念道:“南無貓譽女居士,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你也燒一炷香吧!”
“當,南無貓譽女居士,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這是女仆的聲音。
我頓時不寒而栗,站在墊子上,像一座木雕,眼珠都不敢轉。
“真是遺憾!起初大概是稍微受了點風寒。
”
“甘木醫生若是給一點藥吃也許會好的。
”
“就怪那個甘木醫生不好,他太看不起小花啦。
”
“不該怪罪别人,這也是命中注定呀!”
看來,為花子也請甘木醫生給診過病的。
“歸根結底,我認為就怪臨街教師家的那隻野貓,死皮賴臉地勾引她。
”
“是的。
那個畜牲是小花的仇敵!”
咱家本想辯白幾句,但又以為這時應該克制,便咽了口唾沫聽了下去。
“人世上真是萬般不由人哪!像小花這樣俊俏的貓竟然夭折,而那隻醜陋的野貓卻還健在,繼續胡鬧……”
“可不是嘛。
像小花這樣可愛的貓,即使敲鑼打鼓,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喲!”
瞧,不說“第二隻貓”,卻說“第二位”。
照女仆的看法,似乎貓和人是同宗。
說到這呀,女仆的面相還真和貓臉像得很哩。
“如果可能,真想找個替身替小花去死……”
“若是教師家的野貓喪命,你老人家可就如願以償啦。
”
她如願以償,咱家可受不住。
死亡究竟是怎麼回事,咱家還未曾體驗,愛不愛死也就無從說起。
不過,前些天太冷,咱家鑽進了滅火罐【日本家庭用完炭火,将未燃盡的炭裝進一個罐子,扣上蓋,待炭火滅後再用】,女仆不知咱家在裡邊,給扣上了罐蓋。
當時那個難受勁兒喲!如今隻要想想都感到可怕。
據白嫂介紹,再延遲一會兒,可就沒命了。
替花子小姐去死,咱家自然沒有二話。
但是,如果不活遭那份罪就死不成,不論替誰去死也不幹!
“不過,花子小姐雖說是貓,師傅卻拿她像親生女兒一樣,給她念了經,取了法名,花子小姐也該死而瞑目了。
”
“可不是麼,真是一隻幸運的貓。
若說有什麼不足,隻是給貓兒念的經太短。
”
“我也覺得太短,就問月桂寺的和尚,他卻說‘恰到好處。
怎麼,一隻貓嘛,念這些,足夠送它上西天了。
’”
“呀,那隻野貓呢……”
咱家一再聲明,至今還沒個名字。
可那女仆,一再叫“野貓、野貓”的,真是個冒失鬼!
“他呀,罪孽深重!不論多麼靈驗的經文,也不可能将他超度喽。
”
後來不知又被她叫了幾百次“野貓”。
咱家不想再聽二人喋喋不休的對話,便離開坐墊,從檐廊竄了下去。
這時,我的八萬八千八百八十根頭發全都倒豎起來,渾身打顫。
從此以後,再也未曾去二弦琴師傅家。
如今,大概輪到琴師自己接受月桂寺和尚那敷衍塞責的超度了吧?
近來,咱家連出門的勇氣都沒有,總覺得人世間令人感到厭倦,已經變成怠情不亞于主人的懶貓了。
主人一直悶坐書房,人們都說他這是由于失戀。
咱家也覺得不無道理。
仍然不曾捕鼠。
一時女仆甚至對咱家下了逐客令,但因主人了解咱家不是一隻凡貓,咱家才依然悠哉悠哉,在這個家庭裡虛度晨昏。
就此,要對主人重謝深恩,并且毫無猶豫地對他的一雙慧眼深表敬佩。
對于女仆的不識貓才,甚至進行虐待,咱家也并不惱恨。
假如今天又有個左甚五郎【德川時代的木刻名家】,将咱家的肖像雕刻在門樓的立柱上,或者有個日本的斯坦侖【斯坦侖(1859-1923)法國畫家】,高高興興将咱家的風姿描在畫布上,那些有眼無珠的家夥們才會因自己的昏庸而感到羞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