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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佳人’便不言不語,在相思中,輾轉反側;一到‘是日也,天朗氣清。

    ’準要‘攜簞酒,墨堤【東京都墨田區隅田川大堤之别稱】嬉遊。

    ’” “有這樣的人嗎?”女主人對此外行,隻好不輕不重地問了一句;但終于甘拜下風:“那麼亂糟糟的,我可不懂!” “好比在曲亭馬琴【江戶末期作家。

    本名解,姓泷澤,号曲亭。

    雙目失明後,用二十八年寫成《南總裡見八犬傳》】的脖子上按了彭登尼斯上尉【英國小說家薩克雷(1811-1863)同名小說中的主人公,是一個俗不可耐的人物】的腦袋,再用歐洲的空氣泡上一二年。

    ” “這樣就會成為俗調嗎?” 迷亭笑而不答。

    後來說:“哪要費那麼大的手腳!隻要把中學生和‘白木屋’【東京的一家大百貨商場】老闆加起來,再用二除,就會得出俗調的結論,标準的俗調!” “是呀!”女主人歪頭沉思,一副不解的神色。

     “你還沒走?”不知什麼工夫主人回來了,坐在迷亭身旁。

     “‘還沒走’?話說得多麼刻薄!你不是說‘馬上回來’,叫我等候嗎?” “他凡事都是這一套!”女主人回頭瞧瞧迷亭說。

     “你不在家這工夫,關于你的奇聞轶事,我可點滴不漏,都聽說了。

    ” “反正女人多嘴是要不得的!假如人也像這隻貓那樣保持沉默,該有多好啊!”主人摩挲着咱家的頭說。

     “聽說你給孩子們吃蘿蔔泥?” “嗯。

    ”主人笑着說,“别看是孩子,如今的孩子們可真乖。

    自從給她們吃了蘿蔔泥,如果問她:‘好寶寶,哪兒辣?’她準把舌頭伸出來。

    多新鮮!” “簡直像教小狗練功,大殘酷。

    可,寒月兄總該到了呀!” 主人吃驚地問道:“寒月也來嗎?” “來呀。

    我寄給他一張明信片,邀他下午一點鐘到你家。

    ” “你這個人,也不問一聲人家是否方便就自作主張,叫寒月來幹什麼?” “唉,今日之約,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寒月本人的要求。

    這位先生據說将在物理學會發表演說,需要練一練,叫我聽一遍。

    我說正好,叫苦沙彌兄也聽一聽吧。

    因此,才邀他到你家來的。

    怎麼?你是個閑人,這樣不是正合适嗎?他這個人沒說的,聽聽也好嘛!”迷亭是在自拉自唱。

     主人似乎有點惱恨迷亭獨斷獨行,便說: “物理學的講演,我不懂!” “不過,這可不像鍍鎂玻璃管之類那麼枯燥乏味喲!是個超凡脫俗的題目——《關于吊頸的力學》,因此,值得一聽啊!” “你是上過吊的人,聽聽也好。

    可我……” “總不至于作出這樣的結論吧——‘連看戲都打冷顫的人不許聽!’”迷亭照例說着俏皮話。

     女主人邊咯咯地笑,邊回頭瞧瞧丈夫,到隔壁去了。

     主人一言不發,撫摸咱家的頭。

    隻有這時的撫摸,才無限溫存。

     後來,大約不出七分鐘,寒月先生果然如約出席。

    因為晚上要去講演,他破例穿起漂亮的服裝,剛剛漿洗過的雪白襯領峭然聳立,為他的男子氣概平添兩成風采,他從容緻意說: “來遲了……” “我倆已經等候多時。

    請您快開始,嗯?老兄!” 迷亭說罷,看了看主人。

    主人無奈,隻好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而寒月卻慢條斯理地說: “給我斟一杯茶吧!” “啊,動真格的啦?接下來該要求我們鼓掌的吧?”迷亭在獨自起哄。

     寒月先生從内衣袋裡掏出草稿,緩緩說開了頭: “這是演習,希望毫不客氣地多多批評!” 接着,一場雄辯的預演開始了。

     “對罪犯處以絞刑,這主要是在盎格魯撒克遜民族中施行的一種刑罰。

    遠溯上古,吊頸,主要用以自殺。

    據說猶太人的習慣是投石擊斃罪犯。

    查《舊約全書》,所謂‘吊頸’的準确原意是:将人的屍體吊起來,喂野獸或食肉的飛禽。

    按希羅多德【公元五世紀古希臘曆史學家。

    所著有關波斯曆史的一書《右羅》,名氣很大,被稱為“曆史之父”】的學說,猶太人在離開埃及之前,最忌諱夜裡曝屍。

    而埃及人,據說罪犯被斬首之後,隻将其軀體釘在十字架上,夜裡則曝屍于野。

    至于波斯人……” “寒月兄,這與‘吊頸’似乎越來越離題太遠。

    無妨嗎?”迷亭插了一句。

     “立刻轉入正題,請再耐心些……且說,若問波斯人如何?大約他們也是動用碟刑的。

    然而,是活活地釘在十字架上,還是死後再釘,這一點,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不知就不知!”主人悶倦地打起呵欠。

     “還有許多事想講,不過,各位要厭煩的,所以……” “要厭煩的,不如‘會厭煩的’聽起來順耳。

    是吧?苦沙彌兄!”迷亭又在吹毛求疵。

    苦沙彌帶搭不理地說: “随他由着性說去吧!” “那麼,馬上書歸正傳,聽我道來。

    ” “聽我‘道來’?這是說書先生的行話呀!但願演說家還是用文雅些的語言。

    ”迷亭又在插科打诨。

     “如果‘聽我道來’這話太俗,那可怎麼說才好呢?”寒月先生問道,語聲中夾雜着怒氣。

     “迷亭君,不知你是在聽呢,還是打哈哈湊趣?寒月,随便他起哄,快些講下去才是。

    ” 主人是想盡快地跨過這一難關。

     “惆怅久,恰似慢慢道來庭中柳。

    ”【江戶中期俳人大島的俳句:“惆怅久,恰似歸來時刻庭中柳。

    ”此處系依此仿制】迷亭依然說些俏皮話,寒月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據我調查結果,真正處刑時動用絞刑,見于《奧德賽》【與《伊麗亞特》并稱希臘二大史詩,傳說為荷馬所作】第二十二卷,就是忒勒馬科斯【奧德修斯的兒子】絞死珀涅羅珀【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奧德賽》的主人公奧德修斯的兒子】的十二名宮女那一段。

    我本想用希臘語朗誦原文,但是難免有賣弄學識之嫌,因此作罷。

    請讀四百六十五行至四百七十三行,自有分曉。

    ” “希臘語雲雲,還是免了吧。

    否則,等于對别人炫耀:看,我的希臘語多棒!是吧?苦沙彌兄。

    ” “這一點,我也贊成。

    還是免去那些炫耀之詞,顯得又文雅又好。

    ”主人不知不覺袒護了迷亭,因為他二人都一句也看不懂希臘文。

     “那麼,今晚就把那兩三句略去,聽我繼續道來……噢,不,聽我繼續演講。

    ” “這種絞刑,今天想象,其執行方法有二:一,大概那位忒勒馬科斯借助歐邁俄斯和菲力西亞斯的一臂之力,将絞繩的一端系在柱子上,然後處處打結,留出活扣,把宮女的腦袋一個個套進去,将絞繩的另一端狠狠地一拉、人就騰空了。

    ” “就是說,把宮女吊起來,像西方的漿洗房晾襯衫似的。

    這,沒錯吧?” “正是。

    再說第二,玩的是這麼個花樣:如上所述,将絞繩的一端系在柱子上,而另一端上就高高吊在天棚上。

    然後從高處吊起的那條繩上放下幾條繩來,系好繩套,套在宮女的脖子上。

    隻待一聲令下,将宮女們腳下的凳子一撤。

    ” “打個比方說吧,那情景就像酒館的草繩門簾,上端吊着些彩色燈泡。

    如此設想,八九不離十吧?” “彩色燈泡?不曾見過,因此,無可奉告。

    假如真有這種燈泡,料想倒也相似……且說,下面将給大家舉證說明:從力學觀點來看,第一種方法畢竟是站不住腳的。

    ” “真有意思!”迷亭說罷,主人也表示贊同:“嗯,有意思!” “首先,假定宮女們被等距離地吊了起來,并且假定套在距地面最近的兩名宮女脖子上的繩索是水平狀的,那麼,把a1、a2以至a6看成是絞繩構成的地平線,把T1、T2以至T6看成各繩段的受力點,把T7=X看成絞繩最低部分的受力;要知道,W自然是宮女們的體重。

    怎麼樣,明白嗎?” 迷亭和主人你瞧我,我瞧你,說:“大緻明白了。

    ”但是,“大緻”這個字眼兒,因是二人信口編造,說不定換個人就用不上。

     “卻說,各位也都清楚,據多角形的平均性原理,可成立十二個如下的方程式:T1cosa1=T2cosa2……(1)T2cosa2=T3cosa3……(2)……” “方程式嘛,講得夠多了吧?”主人毫不客氣地說。

     “其實,這個公式,正是我演說中的靈魂。

    ”寒月似乎非常遺憾。

     “那麼,靈魂部份就改日領教吧?”看樣子,迷亭也有點敬謝不敏了。

     “假如删掉這一部份,苦心鑽研的力學,可就全部告吹。

    ” “唉,何須多慮,刷刷往下删就是嘛。

    ”主人無動于衷地說。

     “那就遵命,硬着頭皮删掉。

    ” “這就對喽!”主人竟在不适宜的時刻啪啪鼓起掌來。

     “接下來話題轉到英國方面進行論述。

    在《裴歐沃夫》【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史詩,流傳于七八世紀之交,十世紀出現手抄本】這部史詩裡見有‘絞首台’一詞,可見從這個時代起就動用了絞刑。

    據布拉克斯頓【布拉克斯頓(1723-1780)英國法學家】的說法,被處以絞刑的罪犯,萬一由于絞繩的緣故未能緻死,便須再一次受同樣的絞刑。

    怪的是在《皮亞斯?普魯曼》【英國中世紀詩人威裡安?蘭格蘭德之巨著】這部著作裡卻有這麼一句:‘縱使惡棍,也絕無被二度絞首之理。

    ’雖然二者是非難辨,但從中可以了解:弄不好,一絞而未絕命的受刑者,通常是不乏其例的。

    有這麼個故事:公元一七八六年,曾将費茲?鸠拉爾【費茲?鸠拉爾(1809-1882)英國詩人,翻譯家】這個臭名遠揚的惡棍推上了絞刑台。

    但是,那是神奇的一刹那。

    他第一次兩腳剛剛離開台階,絞繩竟然斷了。

    又吊第二次。

    但是這一次因絞繩太長,雙腳着地,又沒有緻死,後來在看客們的幫助下,才送他上了西天。

    ” “哎呀呀!”一到這一種節骨眼兒,迷亭就來了興頭。

     “真是個該死不死的!”主人也活躍起來。

     “妙趣還在後頭哪。

    一吊起脖子,個頭就會抻長一寸上下。

    這确實是醫生親自量過的,沒錯!” “這可是新技術!怎麼樣?苦沙彌兄如果報名上吊,脖子抻出一寸來,背不住會成為中等身材呢!”迷亭瞧了主人一眼,不料主人竟信以為真,問道: “把身體抻長一寸來的人還能起死回生,有這樣的事嗎?” “這,肯定是不行。

    一吊起來,脊骨就硬是被拉長。

    幹脆說吧,不是身材長高,而是脊骨抻斷喽。

    ” 主人絕望地說:“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演說的下一部分還很長,本該對絞首的生理作用也進行論述,但因迷亭胡亂插言,說些不着邊際的奇談怪論,而且主人又不時毫無顧忌地打呵欠,寒月遂中止演講,回家去了。

    至于當天晚上寒月先生采取了何等姿态、何等辯術,因是遠方發生的故事,咱家不得而知。

     其後二、三日,平安無事地度過。

    一天下午兩點,又是那位迷亭先生,照例像一位道仙似的飄然而至。

    他剛剛落座,突然說: “老兄!越智東風君的高輪事件,你聽說了嗎?”看他那架勢,簡直像報告攻克旅順的号外新聞。

     “不知道,因為最近沒見面。

    ”主人一如往常、愁眉苦臉的。

     “今天,我就是為了報告東風君慘敗的故事,才百忙之中專程來訪的喲!” “又說那些玄話,你呀,真是個不正經的家夥。

    ” “哈哈哈……,與其說‘不正經’、莫如說‘沒正經’,二者不分,可與本人的聲譽有關喲!” “都一樣!”主人佯做不知,愈發像天然居士重生。

     “據說不久前的一個星期天,東風君去過高輪的泉嶽寺。

    那麼冷,不該去的。

    不說别的,這個季節去泉嶽寺,豈不像個對城市陌生的鄉巴佬嗎?” “那就随東風的便喽。

    你無權阻止他。

    ” “是的。

    的确沒有權利。

    關于權利,見它的鬼去吧!不過,那個寺院裡不是有個熱鬧場所叫做‘烈士遺物保管會’嗎?知道吧?” “嗯,這……” “不知道?那麼,你去過泉嶽寺吧?” “沒有!” “沒去過?這就怪了。

    難怪你極力為東風君辯護。

    江戶人,卻不知道泉嶽寺,太丢人啦!” “不知道也照樣當教師嘛。

    ”主人愈發像個天然居士了。

     “那,有你的,且說東風君鑽進那個展覽會瞧熱鬧,據說來了一對德國夫妻。

    起初,好像是用日語對東風君問了些什麼。

    不過,這位東風先生像往常一樣,總是忍不住要說幾句德語吧?嘿!他哇啦哇啦說了兩三句,不料說得意外的好。

    事後想來,這恰恰種下了禍根。

    ” “後來怎麼樣?”主人終于上了圈套。

     “那德國人看見大鷹源吾【實為大高源吾(1672-1703)之誤。

    日本赤穗浪人之一。

    因迷亭信口亂說,說錯了一個字】的漆金印盒,想問一下,是否能夠賣給他。

    當時東風君的回答真是太妙了。

    他說,日本全是清廉的君子,畢竟不會賣的。

    直到這時,他很活躍。

    那德國人覺得好不容易見了個體面的翻譯家,便不斷地問。

    ” “問什麼?” “可這,倘若知道,還不必擔心呢。

    那德國人說話像放機關槍似的,突突突亂問一氣,簡直不知所雲。

    偶爾也聽懂一半句。

    不過,問的是鷹嘴鈎子和大木槌,東風先生沒學過這兩個名詞,不知應該怎樣翻譯,這下子糟了。

    ” “的确。

    ”主人聯想到自己當教師的經曆,深表同情。

     “可是,一些閑散人好奇地向這聚攏,終于圍住東風和一對德國人瞧熱鬧。

    東風滿臉通紅,慌了神兒。

    和剛開幕時的派頭相反,落得一副狼狽相。

    ” “到底怎麼樣了?” “最後,東風一看吃不消,便用日語說了句‘賊見’,匆匆而去。

    德國人問道:賊見,多麼古怪的詞兒呀!莫非貴國是把再見說成賊見嗎?人們說:‘哪裡,仍然是說再見。

    隻因談話對象是西洋人,為與西方發音調和一下,才念成了賊見。

    ’東風君身處困境也不忘調和,實在令人欽佩。

    ” “關于‘賊見’,就此打住。

    可那西洋人又怎麼樣了?” “據說那西洋人一時怔住,目瞪口呆。

    哈,多滑稽!” “沒什麼滑稽的。

    你為此而特地來報信,這倒是很滑稽呢。

    ” 主人将煙灰磕進火盆裡。

    這時,門鈴兒凄厲地作響。

     “對不起!”是女人尖細的聲音。

    迷亭和主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默默無語。

     主人家竟有女客造訪,這可新鮮!展眼一瞧,一位尖嗓子女客穿着雙層繪綢的和服,底襟拖在床席上走進屋來。

    年約四十出頭。

    已經秃頂,發際卻有一排發簾,活像一道大壩似的高高聳立,至少有半個臉那麼長直對青天。

    眼睛的傾斜度很像劈山路的峭壁,直線上吊,左右對稱。

    直線也者,喻其細于巨鲸也。

    獨有鼻子大得出奇,好像把别人的鼻子偷來硬按在自己的臉心;又好像在不到十平米的小院庭,竟搬來了靖國神社的石頭燈籠,盡管唯我獨尊,卻總有點魂不落體。

    那是一隻所謂的鷹鈎鼻。

    頂端兀自高聳,半路上自己也覺得這樣太過分,又謙虛起來;到了鼻尖,再也不像頂端那麼氣派,開始下垂,窺視鼻下的嘴唇。

    隻因擁有如此顯赫的鼻子,這女人說話時,不能不令人以為她不是口裡在發音,而是鼻孔在宣講。

    咱家為了向這棵偉大的鼻子緻敬,從此稱她為“鼻子夫人”。

    鼻子夫人叙罷初見之禮,仔細打量一番室内說: “多漂亮的宅子呀!” 主人吱吱地吸煙,心裡卻在嘀咕:“扯謊!” 迷亭則望着天棚說:“老兄,那是雨漏,還是木闆的花紋?多美的圖案啊!”他是在暗暗地催促主人說話。

     “當然是下雨漏的。

    ” 主人說罷,迷亭裝模作樣地說:“好哇!”而鼻子夫人則在心裡怒道:“真是些不懂交際的人!”一時三人鼎坐,悄然無聲。

     “有事請教,特來拜訪。

    ”鼻子夫人重又引起話題。

     “噢!”主人的反應極其冷淡,鼻子夫人覺得不能這樣僵下去,便說: “說實話,我家不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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