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對面巷角那棟房子。
”
“就是那個帶有倉庫的大洋房嗎?怪不得,門牌上寫的是金田哪。
”
主人似乎終于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倉庫。
然而,對金田夫人的敬意,卻依然寥寥。
“說真格的,有處房子要出租,想來和您商量一下,但因公司裡太忙……”鼻子夫人的眼神在說:“這副藥應該靈吧?”
然而,主人卻一向無動于衷。
他認為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子,适才的措詞過于油腔滑調,因而早已耿耿于懷。
“提起公司來嘛,不隻是一個,而是挎兩三個公司的銜哪,并且,都是董事……諒你一定知曉。
”夫人的神色似乎說:“這麼指點,還不對我鼻子夫人畢恭畢敬?”
原來我家主人,倘若一說是博士或大學教授,他會佩服得五體投地。
奇怪的是對實業家們的尊敬度卻極低。
他确信中學教師遠比實業家們偉大。
退一步說,即使不那麼确信,就憑他那副死闆的性格,畢竟不可能獲得實業家和财主們的恩賜,因而絕望。
不論對方多麼有權有勢也罷,什麼樣的百萬富翁也罷,既然斷定沒有希望承蒙蔭庇,那麼,對于他們的利或害,自然極其冷漠。
因此,對學者圈外的事,他都表現得極其迂腐。
尤其對實業界,連何地、何人、從事何種事業,他都一概不知。
即使知道,也引不起敬畏之念。
至于鼻子夫人,做夢也想不到,茫茫大地竟有如此怪人同在一道陽光下生存。
而她,過去和世上的人接觸得多,隻要說聲是金田夫人,無不立即另眼相待。
不論出席什麼樣的會議,也不論在多麼高貴的人們面前,“金田夫人”這塊招牌都很吃得開。
何況眼前這個悶坐鬥室的老夫子?按她預料,隻要說一聲家住對面巷角那處公館,不等問幹什,老夫子早就該膽戰心驚了。
“你認識金田這個人嗎?”主人漫不經心地問迷亭,迷亭卻一本正經地回答:
“認識。
金田是我伯父的朋友,伯父前些天還參加遊園會了呢。
”
“咦?你的伯父?是誰?”
“牧山男爵嘛!”迷亭的話越來越嚴肅。
主人本想說點什麼,可是不等他開口,鼻子夫人卻轉臉看迷亭。
迷亭身穿大島綢的衣裳,外加一件早年進口的印度花布衫,默默地端然而坐。
“哎呀呀,原來你是牧山先生的……什麼來着?我可一點都不知道,太失禮了。
我家那口子常常不住嘴地叨念:‘一向承蒙牧山先生的關照’呢。
”她突然變得滿口敬語,甚至躬身施禮了。
“啊?哪裡!哈、哈……”迷亭大笑起來。
主人愣住,默默地瞧着二人。
“真的。
連小女的婚事也要求牧山先生多多費心哪……”
“咦,是嗎?”聽到這裡,連迷亭先生也感到過于離奇,發出了驚歎之聲。
“說真的,四面八方,紛紛求婚。
不過,由于我家是有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不能許給,所以……”
“說得對。
”迷亭這才放下心來。
“想就這件事請教,才特來拜訪呢。
”鼻子夫人望着主人,語聲又變得高傲起來。
“聽說有個叫水島寒月的男人多次前來貴府,他到底是怎麼樣個人呢?”
“您問起寒月,有何貴幹呀?”主人厭惡地說。
迷亭先生卻機警地問道:
“還是與你家小姐的婚事有關,想了解一下寒月兄的平素為人吧?”
“如能就此領教,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麼,您是說要把你家小姐嫁給寒月嗎?”主人問。
“還談不上嫁給他。
”鼻子夫人出其不意地挫敗了主人。
接着說:
“除了寒月,說親的人多得很哩。
即使寒月先生不肯俯就,也不發愁的。
”
“既然如此,關于寒月兄的情況就不必打聽喽!”主人也急躁起來。
“但是也沒有必要替他隐瞞吧?”鼻子夫人擺出一副争吵的架勢。
迷亭坐在二人中間,手拿銀杆煙袋,宛如摔跤裁判員手裡的指揮扇,心裡在喊:“動手啊,摔呀……”
“請問,寒月君可曾表示過一定要娶你家小姐?”主人迎頭轟她一炮。
“要娶,倒是沒有說過……”
“是猜想他有意要娶嗎?”主人似乎明白過來,這個女人非用炮轟不可。
“事情還沒有進行到那種地步……不過,寒月先生未必不高興吧!”千鈞一發之際,鼻子夫人倒咬一口。
“寒月君愛上你家小姐,可有事實?”主人氣勢洶洶,奉勸她從速招來。
說罷,把頭往椅背上一靠。
“嗯,十有八九吧!”
主人這一炮毫未奏效。
而迷亭一直裝成裁判員的樣子,觀賞得蠻有興緻,似乎又被鼻子夫人的這句話勾起了好奇心,便放下煙袋,探出身子說:
“寒月兄給令愛寫過情書嗎?痛快!到了新年,又平添了一份趣聞,會成為絕妙談話資料的喲!”他邊說邊獨自欣喜。
“不是情書,可比情書還火熱哪。
您二位不是都知道嗎?”鼻子夫人風趣地奚落兩句。
“你知道嗎?”主人以狐仙附體似的表情問迷亭。
迷亭朦頭轉向他說:
“不知道。
知道的,惟有老兄吧?”雞毛蒜皮小事,迷亭倒謙虛起來。
隻有鼻子夫人才洋洋得意:
“哪裡,那是二位都清楚的事喲!”
“咦?”二人都愣住了。
“二位如果都已忘記,我就說說吧!去年年底,向島阿部先生的府上舉辦音樂會,寒月先生不是也曾赴會嗎?那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吾妻橋上不是出了點事嗎……至于詳情細節,我是不會講的。
若講,說不定會給本人帶來麻煩。
有這些證據,我認為已經足夠了。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鼻子夫人将戴着鑽石戒指的手指排放在膝上,調整了一下落座的姿勢。
她那偉大的鼻子更加大放異彩,不論迷亭還是主人,都渺小得視而不見了。
不要說主人,就連善于逢場作戲的迷亭先生也面對這突然襲擊,表現得失魂落魄,頓時茫然,活像瘧疾剛剛發作,呆呆地坐在那裡。
待驚風駭雨稍歇,逐漸恢複常态,一種滑稽感又湧上心頭。
“哈哈哈……”
二人不約而同地笑得前仰後合。
那位鼻子夫人有點出乎意料,怒視二人,心想:這種節骨眼上還笑,太不禮貌了。
“那是你家小姐嗎?的确,好嘛,您說得都對呀。
喂,苦沙彌兄!寒月君肯定是愛上金田小姐了,這事瞞也瞞不住,還是如實說了的好。
”
“噢!”主人隻哼了一聲。
“真是瞞也瞞不住呀!已經證據在握嘛!”鼻子夫人又得意忘形了。
“事到如今,有什麼辦法。
無論如何也得把有關寒月君的戀愛事實交待一番,供做參考吧!喂,苦沙彌君,你可是主人,光是那麼笑嘻嘻的也無濟于事嘛!‘秘密’這東西可真厲害,再怎麼遮掩,也說不定會從什麼地方暴露的喲……不過,說離奇,也真離奇。
金田夫人,您怎麼探聽到了這個消息?真叫人吃驚。
”迷亭先生獨自喋喋不休。
“我呀,辦事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喲!”鼻子夫人趾高氣揚起來。
“簡直太無懈可擊了,你究竟是聽誰說的?”
“房後那個車夫的老婆。
”
“就是有一隻大黑貓的那個車夫家嗎?”主人瞪起眼來問。
“嗳,為了了解寒月先生,我花了一大筆錢呢。
每次寒月先生到這兒來,我想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就委托車夫老婆事後一一向我報告。
”
“好厲害喲!”主人大聲說。
“哎呀呀,至于您幹了什麼,說了什麼,我可一概不關心,我隻是查訪寒月先生的消息。
”
“不管你是查訪寒月先生還是别人,反正車夫老婆從來就是個‘萬人嫌’!”主人獨自惱火起來。
“不過,到你家籬笆牆下站站,難道這不是人家的自由嗎?如果怕偷聽,那就小聲些說,或是搬到寬宅大第去住,豈不平安無事了嗎?”鼻子夫人一點都不臉紅。
“不單是車夫家,還從熱鬧街的二弦琴師傅那兒探聽了好多信息哪。
”
“關于寒月嗎?”
“不僅僅是寒月。
”話說得怪吓人。
她以為主人一定會慌神兒,可他卻罵道:
“那個琴師硬擺臭架子,隻把自己當成個人,混賬王八蛋!”
“恕我冒昧,她可是個女人喲!‘王八蛋’?不免張冠李戴了吧!”
這句話的措詞使她越發暴露出原形。
這一來,好像她就是為了吵架才登門的。
即使處于這種局面,迷亭先生到底不含糊,他對這場談判聽得津津有味兒,活像鐵拐李【中國傳說中的八仙之一,指隋代仙人李洪水】看鬥雞,泰然自若。
主人意識到交口對罵,他可不是鼻子夫人的對手,便不得不暫時沉默。
但他終于想出了好點子:
“你口口聲聲說寒月先生似乎主動追求你家小姐,但據我所知,有些出入。
是吧?迷亭君!”主人在向迷亭呼救。
“嗳,按那時候的傳說,當初你家小姐玉體欠安……好像說過夢話……”
“什麼?沒有的事!”金田夫人幹脆否認。
“不過,寒月确實說是聽××博士夫人說的呀。
”
“那是我的計策,是我托她試試寒月的心。
”
“那位婦人答應了嗎?”
“是的。
雖說答應了,也不能叫她白幹。
左一樣右一樣,送給她好多禮物哪!”
“您是否下定了決心,如不把寒月的情況刨根問底地查個水落石出,就絕不肯走?”迷亭有些怏怏不快,一反常态,話說得十分粗魯。
“好吧,苦沙彌兄,說說也沒什麼害處。
你就說說吧!噢,金田夫人,不論是我,還是苦沙彌兄,凡是有關寒月的事,隻要無妨,都會講的……對呀,最好請您按順序一一提問。
”
鼻子夫人總算點頭,開始提問。
雖曾一時語言粗暴,現在面對迷亭。
又變得恭謹如初。
“聽說寒月先生是個理學士,可究竟他學的專業是什麼?”
“在一個大學的研究院研究地球磁力。
”主人認真地回答。
不幸的是,鼻子夫人對于這話一竅不通,雖然“啊”的一聲,卻仍然大惑不解,便又問:
“研究這個,就能當上博士嗎?”
“您是說,您的女兒非博士不嫁嗎?”主人不悅,反問了一句。
“是的。
若是個尋常的學士,那還不要多少有多少?”鼻子夫人面色不紅不白地說。
“寒月能否當上博士,我們也無法保證。
所以,請問下一個問題吧!”主人望着迷亭,越來越不高興;而迷亭也有些神色不快。
“近來寒月先生還在研究地球什麼的嗎?”
“兩三天前,他在理學協會講演了關于吊頸力學的科研成果。
”主人漫不經心地說。
“唉喲,讨厭!什麼吊頸不吊頸的!這人可太怪了。
研究上吊呀什麼的,恐怕無論如何也當不上博士的吧?”
“若是他自己上吊,那就希望不大。
不過,研究吊頸的力學,不一定當不上博士。
”
“是嗎?”鼻子夫人又對主人察言觀色,可悲的是,她不懂什麼是力學,因此放心不下。
大概覺得連這麼點常識也要請教,這會傷了她金田夫人的面子,便靠觀察主人的臉色摸底;偏偏主人的表情竟撲朔迷離。
“除此之外,莫非他沒有研究點什麼好懂的學問嗎?”
“是啊,前個時期他曾經寫過一篇論文:《栗子的安定性以及天體運行》。
”
“栗子也是大學裡要學的課程嗎?”
“這,我也是個外行,不大清楚。
不過,既然寒月研究它,可見有值得研究的價值嘛。
”
迷亭在假裝正經地耍笑鼻子夫人。
鼻子夫人意識到進行學術性對話,她不是對手,于是自甘暴棄,調轉話頭說:
“談點别的吧!聽說今年正月,寒月先生吃蘑菇崩掉了兩顆門牙。
是嗎?”
“是的,豁牙的地方塞滿了年糕哪。
”
迷亭立刻手舞足蹈起來,心想:“這下子她可掉進内行人的手心了。
”
“這人,豈不有欠風雅嗎?怎麼,為什麼不用牙簽呢?”
“下次見面,對他提醒一下吧。
”主人格格地笑了起來。
“吃蘑菇還崩掉了牙,可見牙齒不太結實。
是吧?”
“不能說結實。
是吧?迷亭君!”
“不算結實。
但也怪撩人的。
後來,他一直不肯填充,這才妙哩!那兒仍然是年糕的安樂窩,真乃一大奇觀。
”
“他是因為沒有錢補牙才留下那個窟窿呢?還是由于喜歡這樣?”
“反正他不會總這麼自報‘缺個門牙’的。
請放心。
”迷亭的情緒逐漸恢複平靜。
可是鼻子夫人又提出新問題。
“假如府上有他的翰墨書箋之類,很想拜讀一二。
”
主人從書房裡拿來三四十張明信片,說:
“明信片倒是很多,請過目。
”
“用不着看那麼多。
隻要看看其中兩三張……”
“喂喂,我給您挑幾張好的。
”迷亭挑出一張明信片說:“這張,哇——蠻有意思吧?”
“啊!還有畫哪,太有才啦!好哇,讓我瞧瞧!”
她剛一上眼:“喲,煩人,畫的是山狸子呀!畫什麼不好,幹麼偏畫山狸子?”忽而又贊許地說:“可他居然畫得叫人能夠認得出是山狸子,了不起!”
“請念念文字。
”主人邊笑邊說。
鼻子夫人用女仆讀報的腔調念道:
“除夕之夜,山狸舉辦遊園會,翩翩起舞,歌唱道:‘來吧!除夕之夜不會有人上山喲!嘿唷嗬,嘭嚓澎!’”
“這還像話嗎?豈不是捉弄人?”鼻子夫人大為不悅。
“這位仙女,您喜歡嗎?”迷亭又抽出一張。
但見畫的是一名仙女穿着霓裳羽衣,奏着琵琶。
“這位仙女的鼻子似乎小了一點兒。
”鼻子夫人說。
“哪裡,很正常嘛。
不談鼻子,還是把上面的題字念一下吧!”
畫面上有這麼幾句:
從前某地有位天文學家。
一夜,他依例登上高台,凝神仰觀天象。
這時,天空閃現一位美麗仙女,奏起舉世罕聞的優美音樂。
天文學家竟忘記了寒風刺骨,聽得入迷。
翌日清晨,隻見那位天文學家的屍體落了一層白霜。
一位專愛扯謊的老頭說,這是個真實的故事。
“什麼玩藝兒!一點意思都沒有。
就這樣,還想當理學博士?夠格嗎?還不如讀一段《文藝俱樂部》有趣呢!”寒月被好一頓搶白。
迷亭又揀出三張明信片,半開玩笑地說:
“這幾張如何?”
有一張是鉛印,印了一隻帆船,照例在畫下胡亂寫道:
昨夜泊于船上的二八佳人,說她沒有一個親人,哭得像孤島上的小鳥,像驚夢的小鳥。
說她的爹娘乘船時葬身于浪下。
“好,是個動人的故事。
難道不是很值得吟詠嗎?”
“值得吟詠?”
“是呀。
可以用三弦琴伴奏而歌唱的呀!”
“用三弦琴伴奏,那可就夠上講究了。
再看這一張怎麼樣?”
迷亭又信手拈來一張。
“免了吧!拜讀這幾張足夠了。
已經了解清楚,此人并不那麼胡鬧。
”她獨自下了結論。
至此,鼻子夫人似乎結束了對寒月先生一般性的審查,便大膽要求說:
“今天太打擾了。
關于我來過這件事,希望二位對寒月先生保密。
行嗎?”
可見她的方針是:對于寒月,要一切都查個水落石出。
而有關自己,卻絲毫也不許對寒月透露。
迷亭和主人都帶搭不理地應了一聲:“嗯。
”
“容後緻謝吧!”鼻子夫人加重語氣,邊說邊站起身來。
二人送客後落坐,迷亭說:“她是個什麼東西!”主人也說:“是個什麼東西!”雙方幾乎同時發問。
忽聽女主人在内室似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迷亭高聲喊道:
“嫂夫人,嫂夫人!‘俗調’的活标本來過喽。
俗到那種程度,還很吃得開哪。
好吧,不必客氣,盡情地笑吧!”
“最不順眼的是那張臉。
”主人滿腹牢騷,惡狠狠地說。
迷亭立刻接起話茬補充道:
“鼻子盤踞中央,神氣十足!”
“而且是帶彎的。
”
“有點水蛇腰。
水蛇腰的鼻子,真是一絕!”迷亭忍不住大笑。
“那張臉,克丈夫!”主人依然忿忿不安。
“那副面相嘛,十九世紀沒賣出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