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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井然有序地寫出證實材料,不免要費些力氣,還是先從浴池寫起吧!不知是浴池還是什麼,暫且叫它浴池吧!足有三尺寬、九尺長、隔成兩半,一半裝着乳白色的熱水。

    聽說這種洗澡水,号稱什麼“藥物浴池”,好像将石灰溶解在裡邊。

    不錯,不單是水混,還混得油汪汪、沉甸甸的。

    仔細一打聽,難怪水像腐臭了似的,原來一周才換一次,鄰居是一般澡塘,但是咱家敢打賭,絕對夠不上晶瑩透明。

    水色已經充分表明:像把消防水桶裡的積水攪混了。

     下文記叙妖怪。

    這要大費筆墨的。

    類似消防水桶的那個池子站着兩個年輕人。

    他們相對而立,互相往腹部嘩嘩地撩水,怪開心的。

    二人都長得漆黑,誰也别挑誰。

    咱家邊端詳邊想:“這妖怪長得可多魁梧!”轉眼,其中一人用毛巾反複搓胸,問道: “阿金,這塊兒疼得厲害,是怎麼啦?” “那是胃。

    胃口這玩藝兒可要命噢!不小心着點,可危險喲!”阿金熱心腸地警告他。

     “不,是左側呀!”他指點着左肺。

     “那是胃,左邊是胃,右邊是肺。

    ” “是麼!我還以為胃口在這兒呢。

    ” 他又敲了敲腰部給另一個人看。

    阿金說: “那是疝氣呀。

    ” 這時,蓄有小胡的那個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噗咚一聲跳進水裡,于是,擦在身上的肥皂沫與泥垢一同漂起,就像在有鐵鏽的水上所見到的那樣“閃着光”,亮晶晶的。

    挨着他的那個秃頂老頭兒,纏住一個蓄長發的人争論不休。

    二人都隻露出個腦袋。

     “唉,這麼大年紀,不中用啦。

    人一老朽就比不得年輕人喽!不過,隻有洗澡水,至今也還是不熱不好受。

    ” “你老人家,算是結實的呀!那麼精神,很不錯了。

    ” “哪裡有精神。

    隻是沒有病。

    人哪,隻要不幹壞事,能活一百二十歲。

    ” “咦?能活那麼大?” “能。

    保你活一百二十歲。

    明治維新以前,牛込區有個叫曲淵的武官,他手下的一個仆人活了一百三十歲。

    ” “他可真能活!” “唉!活得大長以緻忘記了自己的年齡。

    聽說話到一百歲還數得出來,再多,就記不住了。

    我給他記到一百三十歲,可他并不是一百三十歲就死了,不知他以後什麼樣,說不定還活着哩!”說着老頭兒出了浴池。

    留胡子的人好像往身邊撒了些雲母片,獨自嗤嗤地笑。

     接着跳進來的不同于一般的妖怪,脊背刺了文身畫。

    那畫好像是岩見重太郎【日本十六世紀傳說中的豪傑】掄起大刀,殺敗巨蟒。

    惜乎期限沒到,尚未竣工,因此到處不見那條巨蟒。

    于是,重太郎先生顯得有點掃興。

    他邊躍入浴池邊說:“媽的,不涼不熱的。

    ” 這時,又闖進來一個。

     “啊,夠受!若不再涼點……”他呲牙咧嘴,表現出忍不住燙的樣子。

    一見“重太郎”,叫了一聲“老闆”。

    “重太郎”哼了一聲,過一會兒問道: “阿民怎麼樣?” “怎麼樣?就是愛耍錢呗!” “不單是愛耍錢……” “是嗎,他本就是個心眼不正的人嘛……怎麼說才好呢?人們都不喜歡他……怎麼說才好呢……反正都不相信他。

    一個手藝人,不該這樣呀!” “是呀!阿民很不謙虛,趾高氣揚的,所以,都不相信他。

    ” “說得對。

    他總以為自己有兩下子……歸終還是自己吃虧呀。

    ” “白銀町的老人也都去世了。

    如今,隻剩下桶匠鋪的元兄、磚瓦鋪的掌櫃和師傅了。

    咱們都是這裡土生土長。

    像阿民,準知他是從哪兒來的?” “是呀!可他還是那個小樣呢!” “哼!怪事兒,都不愛搭理他。

    是因為他不和人們來往吧?”就這樣,二人徹頭徹尾地攻擊了阿民。

     “防火水桶”風光就此打住。

    再往白漿水那邊送上二目。

    那裡也大有人滿之患;與其說人進池裡,莫如說水漫人群更為确切。

    而且,他們都非常優哉樂哉,一直有進無出。

    照此進人,過一個星期,水自然要髒。

    驚訝之餘,又往浴池中仔細一瞧,竟是苦沙彌先生被擠在左角,泡得紅赤赤的,縮成一團。

    真可憐!若是有人讓條路就好了。

    可是沒有人動一動,主人也無意擠出身來,隻好紋絲不動,泡得通紅,真夠遭罪的。

    他大概是想充分利用這二分五厘的票價,才把自己泡得這麼紅赤赤的吧?咱家是忠于主子的貓,不免在窗框上萬分擔心:再不上來,怕要發高燒的呀! 這時離主人六尺遠漂着的那個人,眉頭皺成八字說: “這水,熱過頭了。

    後背熱辣辣的,直冒火呢!”他暗暗地在周圍的妖怪當中尋找同情。

     “哪裡!這樣正好。

    藥物池水不這麼熱就沒有效驗,在我們家鄉,水要比這熱一倍才肯下去哪。

    ”有人自豪地說。

     “究竟這種水能治什麼病?”一個人疊上毛巾,遮在凹凸不平的頭上,向衆人請教。

     “效力可大啦,聽說能治百病哪!真厲害。

    ” 答話的人瘦瘦的,面孔像黃瓜,形、色俱備。

    既然藥池那麼靈驗,這家夥應該更健康些才是。

     “投藥後三四天最好,今天洗澡就正是時候。

    ” 隻見像個明公似的講話人,是個肥嘟噜的漢子,大概身上污垢太厚了吧? “喝下去也有效嗎?”不知哪兒冒出一句尖叫聲。

     “水涼之後喝下一杯再睡覺,神奇得很,不起夜呀!不妨喝點試試。

    ”不知這話是哪一張嘴裡說的。

     浴池風光,到此為止。

    再往沖洗室瞧上一眼。

    有人,有人!難描難畫的亞當們密密麻麻,各以随心所欲的姿态,洗自己随心所欲的部位。

    其中最出奇的有兩位亞當:仰面朝天地躺着,盯着高高的天窗出神;一位趴着,望着水溝發愣。

    這兩位似乎十分悠閑的亞當。

    還有一個秃子,面對石牆蹲着,由另一個小秃子不停地敲他的肩頭。

    大概他們是師徒關系,由小秃子代行搓澡人的職務。

    然而,真正的搓澡人也有。

    他大概患了感冒,這麼熱,還穿着坎肩。

    他從一個袖珍書本一般大的小桶裡沾水,往師傅的肩上澆。

    此人右腳的拇指縫裡夾着一條羊毛搓澡布。

    這邊有個小夥子,耀武揚威地霸占了三個小桶,勸挨肩的人用他的肥皂:“使吧!使吧!”邊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

    他講些什麼呢,仔細一聽,原來說的是: “大炮,是外國進口的。

    從前,隻有對殺對砍。

    外國人膽子小,所以才造出那種玩藝兒。

    好像不是中國造,還是外國人造的,和唐内【近松門左衛門的淨琉璃《國姓爺合戰》的主人公,說和唐内就是鄭成功】時代還沒有嘛。

    和唐内就是清和源氏【日本第五十二代天皇】,據說是源義經【源義經(1159-1189)平安末期武将。

    協助其兄源賴朝打天下。

    後被源賴朝流放,終自殺】從蝦夷國【指日本古時奧羽至北海道一帶】去滿洲時,帶去一個非常有學問的蝦夷人,源義經的兒子攻打明朝時擔心打不過明朝,派出使臣去見三代将軍【即德川三代将軍家光(1604-1651)】要求借兵三千。

    三代将軍卻扣留了那個家夥,不放他回去。

    那名使臣叫什麼啦?……将他扣留二年,最後在長崎給他讨了個女人,所生一子便是和唐内。

    後來回國一看,大明朝已為國賊所滅……”他胡說些什麼,簡直聽不懂。

     他身後還有個二十五六歲陰沉沉的男子,呆呆地用白漿熱水不住地搓着胯裆。

    胯裆不知生了個疥子還是什麼,好像很難受。

    他身旁有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一口一個“你小子”、“老子我”,不停地胡吹亂嗙,大概是附近哪家寄人籬下的學生吧?再其次,出現一個奇特的脊梁,活像從屁股插進去一根紫竹,脊梁的骨節一清二楚。

    而且,脊背左右像擺着四個狀如兒童棋子的圓點,排列得整整齊齊。

    “棋子兒”爛得通紅,有的周圍還流膿。

     照此一一寫來,因為要寫的事情太多,畢竟不是咱家這點本事所能描其詳情于萬一的。

    正有點懊悔自己幹起一樁傷腦筋的事,忽見門口突然出現一位身穿淺黃棉衣,年近古稀的秃子。

    他對那些裸體妖怪畢恭畢敬地鞠躬說: “嗬,多蒙各位天天照顧,多謝了!今天天氣有點冷,請各位慢慢洗……到白漿水那裡去幾趟,從容地暖暖身子……掌櫃的!看好洗澡水涼熱怎麼樣?” 掌櫃答應了一聲:“嗳!” “和唐内”對老頭兒大加贊賞:“多麼會來事兒!不這樣就做不好生意呀!” 咱家由于突然碰上這個奇怪的老頭兒,感到有些驚奇,因此,這類叙述暫停,一時專門觀察那個秃頭翁。

    老頭兒看一個大約四歲的孩子走出浴池,伸出手去說: “小寶寶,到這兒來!” 那孩子隻見老頭兒的面孔活像一張豆餡粘糕被踩扁了似的。

    大概這一吓非同小可,孩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老頭兒有點出乎意料,歎息地說: “呀!哭啦!怎麼啦?爺爺可怕嗎?唉,這是怎麼說的。

    ” 沒辦法叫孩子不哭,老頭兒便話鋒一轉,對孩子的老子說: “啊,敢情是源先生!今天有點冷啊。

    昨夜溜進近江鋪子的那個小偷,是個什麼名字的混蛋啦?把那家的便門給開個四方口子。

    後來你聽啊,什麼也沒拿就走了。

    大概看見巡警或是查夜的人了吧?”他大加恥笑小偷的有勇無謀。

    接着又抓住一個人說: “喂,喂,好冷!你還年輕,不覺得冷吧?”因為他是個老頭兒,所以,隻有他一個人怕冷! 咱家一時被老頭兒吸引了,不但把其他怪物都已忘卻,就連難受的樣子蜷縮在那裡的主人也從記憶中消失。

    突然,有人在搓澡和沖洗之間的地方發出一聲巨響。

    一瞧,毫不含糊,正是苦沙彌先生。

    主人的聲音洪亮奇特而又沙啞刺耳,并非自今日始。

    但是,總要分個場合的,因此,咱家大吃一驚,刹那間,咱家做出鑒定:主人一定是在熱水中咬着牙泡得太久,已經上火。

    假如這是因為病魔所緻,倒也無可指摘;然而,他盡管上火,也肯定不失本性,這一點,隻要咱家說明他為什麼發出這麼甕聲甕氣的吼叫聲,事情便自有分曉。

     他是在和一個毫不足取的擺臭架子的窮學生像小孩似地吵起架來。

     “往後點!不許往我的水桶裡淋水!”吼叫着的自然是主人。

     事清嘛,眼光不同,怎說怎有理。

    所以倒也不必把這聲怒吼判斷為全怪上火的結果,說不定萬人之中有那麼一個,說他這一聲怒吼好比高山彥九郎【高山彥九郎(1747-1793)江戶後期的勤王派。

    名正之,上野人。

    當時被稱為三怪之一。

    後自刃】怒斥山賊哩!也許主人正是這個主意才演了這麼一出戲的。

    遺憾的是對方并不甘于充當山賊,主人就肯定不會收到預期的演出效果了。

     學生回過頭來和氣地說:“我原來就在這兒!” 這句回答很平常,無非表達了不肯移動的決心,這有拂主人的心意。

    然而,不論他的态度或語氣,都表明大可不必像對山賊那樣破口大罵,這一點,主人不管怎麼上火,也應該是一清二楚的。

    其實,主人之所以發火,并非由于對學生所占的位置感到不平,似乎因為剛才兩個小夥子不像個年輕人,淨說些大話,不懂裝懂;主人一直聽在耳裡,對此十分惱火。

    所以,雖然對方謙恭地賠禮,主人也不肯默默地走進沖洗室,便又喝道: “幹麼,有你這樣的嗎?畜生!讓髒水嘩嘩往别人的桶裡淌!” 咱家也覺得這名學生有點煩人。

    不禁心裡暗暗地喊:“痛快!”不過,又一想,主人作為一名教師,其舉止有點不大穩重吧?主人從來都是死硬得要死,像煤礁似的又尖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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